我在之前的一个回答里（意识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读取吗？）还提到了其他理论，比如更高层次理论（higher-order theory）、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再入与预测加工理论等等。如果要测试，这些理论一样不能验证。你当然可以试图在大脑中找到这些结构或过程，但你永远会面临一个问题：你如何论证这些结构与意识——这一主观体验相关？

如果你用睡眠、昏迷等指标来测试，那IIT一样可以测试啊，为什么它就成了民科？把一个意识理论共有的问题让IIT一个理论来背，总让人觉得不妥。

文章里还提到了泛灵论，甚至隐隐有用「树也有意识」归谬的感觉。对此我只觉得水平太低，即便作者里有Yoshua Bengio、即便有好几百个教授。IIT的第一篇论文就预备了对「泛灵论指控」的回应——他们直接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因为泛灵论虽然看起来不科学，但也无法被证伪。你如何用一个不能证伪的东西来归谬另一个理论？

IIT问题很多，可惜这篇文章的批判水平太低，一个点都没提到，真要批判还得来点硬的数学。

首先，IIT理论中有一步需要在多个划分之中找到phi值最大的那个，然后继续计算，最后得到一个「大Phi」，也就是他们宣称的意识水平（论文里没有明说，但反复暗示了）。然而，多个划分中的phi常常有相同的值，这些具有相同phi的划分却能导出差别很大的大Phi。这是一个硬伤，但仍然在科学的范围内。

第二个，正如我在「意识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读取吗？」一文中提到的：

它并非如几何学那般精密。从公理得到的理论，也并非浑然天成，而是处处彰显着理论提出者自己的意愿。拥有个人风格并非坏事，但缺乏限制常常带来问题。一个常见的后果，就是在数学上不自洽。

第三，则是它没有规定理论适用的尺度。他们做的脑电实验直接在厘米的尺度上进行，但模型却经常在逻辑门的尺度上模拟。任意局域的粗粒化都是合理的吗？有没有最合适的尺度？不同尺度会得到相同的结论吗？统统没有回答。

第四，其计算复杂度达到了O(N!)级别。这个问题属于我的个人便好——我不太相信我们时刻可感的意识需要这种的时间复杂度才能度量。

这些问题都值得探讨，然而「伪科学」一文却只挑了泛灵论、验证两点来批判。前者看似有力，实则隔靴搔痒；后者则不顾意识问题的特殊性。看完之后，实在觉得小题大做。

所以为什么呢？原因可以从HL的回应文章[1]找到。

（根据HL的视角）一个意在用科学发展宗教的基金会^[2]和大牌科学家把自己喜欢的理论称作主流，然后策划了一场不严谨且不公平的竞赛Cogitate^[3]（例如，IIT的理论预测是在得到数据进行分析后才做出的，而不是像开始承诺的一样预注册；这些理论预测与早期的IIT预测有重大分歧。HL没有明说的部分，当然是这涉嫌找到数据后再给出一个比较符合数据的计算方法）。在媒体报道中强调IIT经过了实验的检验，虽然没有被证实，但也和其他理论共同作为主要的备选项，因此收获了更高的认可度。这会给公众带来严重的误解，认为IIT就算不是正确也差不多，所以可以根据IIT来制定政策。如此以往关于动植物权力、堕胎等问题就会被一个实际上无法被实验证实的伪科学理论影响。要避免这个严重的后果，作为意识研究者能做的就是发出公开信，强调这个理论没有得到学者的广泛支持。

至于如何看待这篇文章，我很怀疑作者能否达成想要的结果（纠正公众对IIT的认识）。目前为止看到的大部分同行反应都没有接受作者的前提（我们处在历史中一个危险的时刻，需要纠正大众的印象）。相反，几乎所有对这篇文章的评论都是在反驳文章的字面内容，例如伪科学如何定义，如果IIT是伪科学弦理论是不是伪科学，这样一堆人联名发文是不是太欺负人了，等等。即使是支持文章的人中，也只是同意原版的IIT是伪科学，对Cogitate反而仍然是赞扬居多，认为只要是公开的竞赛，对科学就只有好处（也就是说，同样拒绝了伪科学的负面社会影响这个前提）。

既然同行都没有在作者关心的议题上作出回应（即使有回应也多是轻蔑的），我觉得对作者来说，最好的情况，是这件事只在心哲/心理/神经小圈子里成为谈资，一些年轻人由此机会阅读对IIT的技术批判从而避免入坑。最坏的情况则是，主流媒体大肆报道，IIT反而名声更旺了。

参考

1. ^https://psyarxiv.com/28z3y
2.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n_Templeton_Foundation
3. ^https://www.arc-cogitate.com/#:~:text=COGITATE%20is%20an%20innovative%20Open,Neuronal%20Workspace%20theory%20(GNW)

虽然我不想要把话说的太难听，但这个文章就是个标题党。 从第一眼看过去，署名列表这么长是挺吓人的，但你实际看看文章内容，只有3000多个字符，并且实际上根本没说什么。文章开头把IIT批成伪科学，但实际上他所说的论据却是“目前没有足够的经验证据能够证实" ，我认为这个批评可以套到目前几乎所有关于意识的理论上：“ IIT requires meaningful empirical tests before being heralded as a ‘leading’ or ‘well-established’ theory”，但目前意识理论基本没有一个得到足够的“empirical test”（包括GNWT），在这里把未经实验证实的科学理论，和伪科学混为一谈是个很误导人的行为。以及还有一部分竟然用“违反日常直觉”做理由，我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挺可笑的。有趣的是目前推特上骂这文章的学者越来越多了。另外回答一下题主你问的问题，目前全局工作空间理论（GNWT）在经验证据上暂时并没有任何优于IIT的迹象。甚至实际情况有些相反，最近这两个理论刚刚完成对抗性的实验报告。IIT在某些方面的预测反而略微的优于GNWT所做出的预测（当然，两者还是都存在问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下面这是翻译了的报告，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来自邓普顿基金会「加速意识研究」项目对意识理论的对抗性合作实验的第一期结果表明，大脑的实际活动均不能完全地匹配意识的两个主要理论：整合信息论（IIT）和全局网络工作空间理论（GNWT）的预测。两种理论均需要修订，但是修订的程度略有不同。主要研究者之一 Lucia Melloni 指出，尽管在目前的实验过程中 GNWT 的表现相比 IIT 略差一些，但这并不代表了最终的结论，这意味着不同理论的支持者需要根据新证据重新思考他们所提出的机制。

以及对文章实验部分的批评的专门的回复：

下面这里就当纯娱乐，我贴几个在推特上对这文章表示反对意见的学者的评价

如何看待？--在最近IIT取得阶段性瞩目进展之时，争夺其研究经费及资源的 political act. [本回答 with all respect, nothing personal.]

从标题开始，有失水准。只怕它本身引发的，是意识学领域的新生代研究者以及人类社会对意识学研究整体的失望，及历史的倒退--“倘若在态度及endeavour上如此rigorous理论都是伪科学，那么整个意识学也不过如此了”。联合署名者当中大有根本不懂IIT，甚至不是这个领域的。发布后行内大量知名学者纷纷表达震惊。

在此新兴领域的发展当前，"We know IIT is bad (so is everything else), but this is ridiculous."

这篇署名稿, only a few paragraphs, basically all it says that 1) IIT should not be referred to as a ‘leading’ or ‘well-established’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and 2) that the new huge Cogitate paper is not testing all the other predictions of IIT (e.g. certain examples are conscious) so that it is of little value to partially supporting IIT.

1) It is *a* leading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without doubt. 'Well-established'? No one claims that. 2) 没有在一项研究里验证所有预测的就是伪科学?

另，这项研究的内容方法都是两方签署同意了的，有异议当在实验结果出来之前提出。而总体而言，这篇稿上的指控，事实上能针对的都不只IIT本身，而是所有意识学理论。只是IIT, a particularly ambitious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explicitly articulates itself, making it a clear target. 虽然还没有官方的回应，但Erik Hoel 这个推文中的essay对它的逐句回复是不错的。

意识学理论之间本身没有必要存在派别之分。Hope we can make the best out of this.

P.S.

更正texts in the main question：该理论的最新版本称为IIT 4.0，于2022年发布。

目前所有的意识理论，包括四个比较主流的意识理论，都是盲人摸象，只摸到意识的一个侧面，甚至是一个小小的侧面。

现在还不存在面面俱到的意识研究理论，意识研究理论之间，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

但盲人摸象很重要，非常重要，当盲人足够多的时候，把所有的盲人摸象结果综合起来，才是最接近真实大象的结果。

研究意识的最佳方案是跨学科，不是跨几个学科，是跨尽可能多的与意识研究相关的学科。

人类历史上所有先知和智者，在意识这头大象面前，都是盲人摸象而已。

...

泛神论的优越性就在于身心是平行的。它们是同一实体的不同样式，是平等的关系：心灵不再高于身体，思想也不高于广延。单纯的结构不会导致意识，因为它仍然在设想某种投影或不平等的关系，并且忽略了内在性与力量。反之亦然，意识并不是先在的某种宇宙常数，它不会像人工智能那样成为不朽的存在[1]。这就导致我们对“意识”的思考不能仍然停留在笛卡尔的阶段。人的思考没有一个主体，而是一种内在性的运作，它感受或施加影响是因为有一种生命的样式。我们不妨提出这样的问题：人工智能可以有一种生命样式吗？

事实上，人工智能尽管被称作“人工的”，但这只是一种人为的划分罢了。人工智能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但人们总是误认为它的有一种不朽的智性。这种误解源自人类-机器与机器-人类的混淆，以及对速度的混淆。比如说，人们把技术的速度当成一种加速，但实际上，技术的速度就像芝诺悖论那样，由于它只是一个量化的计算过程——要么把空间看做绝对，要么把时间看做绝对——所以其实是一种减速^[2]。加速取决于生命的内在性，它的存在样式，感受或施加影响的性能。

人们大可不必把“意识”神话化。

参考

1. ^Geoffrey Hinton提出的“可朽计算”倒是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不过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
2. ^一个减速装置的原理通常十分简单，比如一个简单的齿轮组就能实现。其实这就是量化与矩阵计算的减速过程。

用力按压喉颏之间颏下三角区域可以限制思考，此动作限制舌、舌骨肌群的肌肉活动，所以心理活动、思考、默念时的“语言”内容，主要是由舌、舌骨肌群肌肉活动过程中的触感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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