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班长，学习委员，搞个签到表，报上来。

报上来了，坐那一看，不对呀，学生可能点了到又走了呢。喊班长，学习委员，改成双签到，立马改，迅速报。

报上来了，坐那一看，不对呀，谁知道哪个是哪个签的呀。喊班长，学习委员，签到表后面加一栏，备注学生外貌特征，立马改，迅速报。

报上来了，坐那一看，一摞厚。喊班长，学习委员，细节工作我不能管，你们搞个总结吧，立马改，迅速报。

报上来了，坐那一看，我从来没去过教室，这俩不会哄我吧。喊班长，学习委员，工作要留痕，每签到一个学生附个照片，立马改，迅速报。

报材料的速度逐渐慢了。坐那一想，不行，喊班长，学习委员，三天一个推进会，五天一个动员会，要会议记录，要留痕，要参会人员签名。

更慢了，建立考勤制度。更慢了，举行评优评先。更慢了，设立群众监督员。更慢了，组织第三方暗访……

但凡他愿意移动尊臀，每天去教室里看上一看，什么问题不都解决了么？

没有官僚主义，哪来形式主义。

“刘亚楼，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以4纵、11纵，加两个独立师强化塔山防线；2、3、7、8、9五个纵队，加6纵17师，包打锦州；10纵加1个师，在黑山、大虎山一线，阻击廖耀湘兵团；12纵加12个独立师，围困长春；5纵、6纵两个师，监视沈阳；1纵做总预备队。给我复述一遍。”

或者这样的：

“小王，你过来一下，下个月5号，我们开个特色交流大会。请省厅副厅长和我们副市长来，副厅长我去请，副市请张局请。会议就放在金悦大酒店，顶楼宝悦厅，能坐300人。你马上找钱经理订，预支单和预定按手续办。会议邀请12个区的分局，一个区来3个人，领域企业单位的百家头部代表，全部邀请，再请5家兄弟委办局，发改、财政、XX。请上次那个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还有两家大学。你算算，是不是差不多250个人。

会议主题就叫五年回首、再创辉煌，你准备一份张局的发言稿，两千字左右。分四个部分，第一块写成致辞，参考一下上次启动会的写法。第二部分写成绩回顾，第三部分写存在不足，第四部分写未来展望。然后把上次的特色报告找××公司做成ppt，10分钟左右。我的稿子我来写，你把上次的那份××底稿给我。你一会儿告知一下局办公室，请赵主任知晓下，协调下各局领导的日程，就说我说的，我们已经和张局报过了。

现在是四季度了，接下去省和市里都要开始考核，今年我们还要想办法去拿省级先进示范项目单位，这个会时间点正好，很重要。你也露露脸。刚才我说的这些，你倒排个时间节点表，给我一份。会议通知你下周再拟，直接用去年大会的模板，我确认后盖章，月末发出去。另外，午饭、茶歇、晚宴的事情，你叫小徐过来，我来跟她说。

工作量挺大的，事情也非常多。 但领导的思路太清晰了，决断非常快，几乎没有模棱两可的事。

基层和小兵的任务就是按要求去联系落实。

人的主观意愿在工作中有很大作用，当你感受到领导的善意（哪怕是形式主义），领导的清晰，领导的决断。 你就能风风火火地去做，甚至能够学到非常多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人累，但心不累。 心不累，总体就不算累。

再对比现在的领导，完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汇报领导时，领导的反应：

“小王，这个内容报不报怎么是你问我呢？要求是说每季度一次，但具体怎么叫一次你要自己领会的。中央下发的XX文件精神你有没有好好学，四种意识、四个放在、四个规范你有没有不折不扣的理解、落实？这个难道是需要解释提醒的吗？我再说一次，这是你的职责，你的本职，你要考虑怎么才能完成好，群众是不是有获得感。出了问题你也是要负责的，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也不是简单的随便什么都来问我，我是最后看你的结果和成效。”

换成刘亚楼的视角就是

“刘亚楼，你注意了。这个部署调整是你的职责。强化塔山防线是中央明确的任务，你要不折不扣落实的；锦州要不要打是你要定的事，反正要贯彻落实好上级精神；还有在黑山、大虎山一线阻击廖耀湘兵团的事你不要问我，你研究了吗拿出方案了吗做过风险评估吗？你现在问我，我怎么回答，你给领导挖坑啊；长春、沈阳，还有什么七七八八的事，你都要按照党委会的要求去落实，我就一句话，你要全面实施到位，出了问题你要负责的。”

差距在哪里，没错，就是担当。

究其根本，是本就无谓的东西还繁重，繁重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弄，弄成啥样。 搞到极点，下面人就身心崩溃了。

市里面要搞垃圾分类，要求城乡一体、全域覆盖，农村也不例外。

最开始，乡里没有多想，按要求在乡里主要的街道上摆上了分类的垃圾桶，然后赶集时候发发传单，搞搞宣讲，毕竟又没有给多余的经费，农村都是留守老人居多，目前情况也就只能意思意思。

可是上面来检查时候，不光检查这些，他们会入户，问那些留守老人：

什么是垃圾分类？那些是厨余垃圾？农药瓶是什么垃圾？厨余垃圾是哪些吧啦吧啦

于是乡里才明白了意思意思这个事是过不去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具体了。

乡里开始挨个村安排人“补课”。不是讲为什么要垃圾分类，也不是讨论这事在农村到底怎么落地，而是先把检查可能问到的问题列出来，一条一条对照。

哪些是可回收物，哪些是厨余垃圾，农药瓶算什么，电池算什么，问到就照着这个答。

问题在于，很多老人连字都不识，更谈不上理解这些分类逻辑。解释多了反而更乱，还容易答错。最后只能换一种方式：不求理解，只求记住。

一句话一句话教，反复教。

教到后来，有些老太太已经能在你刚开口问“垃圾分类”时，就下意识把那几句话顺出来，比城里人都懂什么垃圾应该扔什么垃圾桶。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按照背的内容做，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这是其中一个例子，但是这样的事情多了之后，

久而久之，基层对很多工作的理解，都会变得非常具体——
具体到不是一项政策，而是一套应对流程。

哪个时间节点要有动作，
哪个阶段要留照片，
哪些对象可能被问到，
哪些不合理的事情能被弄出看起来合理。

很多工作难就难在在必须同时满足两个世界——
一个是文件里的世界，一个是现实里的世界。

文件里的逻辑是完整的、顺畅的、理所当然的；
现实里的情况是零散的、复杂的、经常不按预期走的。

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落差，不会被承认成“问题设计本身有偏差”，
最后只能由最下面的人，一点一点补齐。

能不累吗？

我们单位采购花了6万买了一张1080的显卡。。。有时候看到老百姓真的感慨啊，都养的什么人啊

专题民主生活会一次，专题组织生活会一次。

纪检专题会议七次（我也不知道怎么是七次，纪检书记就这么报的），纪检谈话一年至少五次。

于是乎，全省供暖公司以及工厂带供暖锅炉的公司都被划入了治理清单之中。

上级让整治。

下级懵了，怎么整治。

上级答复，企业怎么整治这个就怎么整治。停产，限产不会吗？

下级：？你他娘的知道供暖锅炉和供暖公司是干嘛滴不？

……

把供暖企业划入治理企业名单之中是真真发生过的事情。不过只维持了一年。

这么荒诞的事情竟然也他娘的能维持一年。

真就呵呵了。

……

还有一件事儿。

也很搞笑。

某日上级发来的某个文件之中出现了鼓励字样。

既鼓励xx进行xx

下级问之：“鼓励”二字，何解。

上级答之：“强制执行。”

下级问之：“有何依据？”

上级答之：“无任何依据。”

下级问之：“若无依据，怎强制执行？”

上级答之：“你若执行不了，内部通报。”

下级问之：“若被xx告发于法院，亦或上传网络，遭至舆情，何解？”

上级答之：“与我无关。”

下级言之：“可否重诉要求于微信。”

上级答之：“你想干什么？”

下级答之：“工作留痕。”

上级答之：“那算了，当我没说过。”

……

基层会累，我接触过最明显的两个原因就是外行领导内行，以及下这种含糊不清的命令。

后者，我现在看到什么鼓励，协商这一类的字眼，我脑仁都疼。

前者就更让人哭笑不得了。

领导脑门一拍，也不管符合不符合实际，想啥弄啥。年纪大了脑子不灵活，还听不进去意见。

是县府办转发的市级通知，主题是“关于开展全域安全生产暨环境整治隐患排查专项行动的紧急通知”，要求当天下午五点前上报初步排查台账，三天内完成所有隐患整改并提交闭环报告。

你揉了揉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点开附件仔细看。市级的通知内容其实不算复杂，核心是排查辖区内企业、商铺、农户的消防设施、用电安全、污水排放、垃圾堆放这几项，要求“全面覆盖、不留死角”，每个排查对象填写一张基础信息表，发现隐患的标注清楚位置和问题描述即可。

你心里盘算着，你所在的乡镇有2个社区、8个行政村，企业加上小作坊一共32家，沿街商铺107家，农户1800多户，要是按市级要求的基础标准来，抽调两个人配合你，三天时间紧是紧点，但咬咬牙应该能完成。

可还没等你把人员调配的想法告诉分管领导，乡镇党政办的补充通知就发了下来。通知里把市级的要求细化了足足五页纸，不仅保留了所有基础排查项，还额外加了“特种设备使用登记情况”“食品经营许可证有效期”“民宿备案手续”“农田灌溉设施完好度”甚至“农户庭院杂物堆放规范度”等十多个新增项目。

更关键的是，原本一张基础信息表被拆成了“企业专项表”“商铺详细表”“农户调查表”“公共区域排查表”四种，每种表格都有二三十项必填项，要求每一项都必须有佐证照片，照片里还要有排查人员、排查日期的水印，不能模糊、不能拼接。

你拿着两份通知对比，头皮瞬间就麻了。

分管领导这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这次专项行动市里很重视，县里要求我们乡镇必须走在前列、做出示范，不能有任何遗漏。你负责牵头，再给你配两个临时工，务必按时完成。

你想解释市级的要求其实没这么复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太清楚这套流程了，上级下派任务，县级为了体现重视会“细化深化”，到了乡镇层面，为了不被问责、争取好评，最后落到你这个具体执行人身上的，早就不是最初的简单任务了。

九点整，你带着两个临时工出发了。第一站是镇上的一家家具加工厂，按市级要求，只需要查消防灭火器是否过期、电路是否乱拉乱接就行。但按乡镇的补充要求，你得先登记企业的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特种设备（比如电锯、压缩机）的使用登记证，再查车间的粉尘处理设备是否正常运行、员工是否佩戴劳保用品、成品堆放是否距离消防栓不足一米，甚至还要查企业的污水排放口是否有标识、是否接入市政管网。

光是填这张企业专项表，就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你还要不停拍照：车间整体环境一张、消防设施特写两张、设备登记证照片三张、污水排放口照片两张，每张都要加水印，稍有模糊就得重拍。老板在旁边不耐烦地踱步，嘴里嘟囔着“上周才查过一次，怎么又来”，你只能陪着笑脸解释“这是上级的统一要求”。

中午十二点半，你们才跑完3家企业，表格只填好了2张，照片却已经拍了近百张。在路边的小面馆匆匆扒了碗面，你又带着人往村里赶。村里的情况更复杂，农户大多白天不在家，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外出务工，你只能挨家挨户敲门，经常敲十户才能遇到两户有人的。遇到通情达理的农户，会配合你进屋查看；遇到不理解的，会直接把你拒之门外，说“我家的院子怎么堆东西关你们什么事”“我家的电线用了十几年都没事，不用你们瞎操心”。

下午三点，距离上报初步台账的时间只剩两个小时，你手里的表格才填完不到三分之一，照片也有很多不符合要求。两个临时工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一个说自己低血糖犯了，一个说脚磨起了好几个水泡。你自己也感觉喉咙发干、头晕眼花，早上没来得及喝的茶，现在早就凉透了。你掏出手机看了看工作群，县里的督导组已经在群里发消息催促：“请各乡镇加快进度，未按时上报台账的将进行通报批评。”乡镇党政办的工作人员也私发你消息：“领导很关注，实在完不成也得先凑够数量报上去，不能被县里点名。”

你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逐家逐户仔细排查了。你带着两个临时工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已经填好的表格复制粘贴，稍微修改一下企业名称、农户姓名和地址，凑够了“企业排查20家”“商铺排查50家”“农户排查300户”的数量。至于那些需要佐证的照片，你从之前的工作相册里找了些相似的，批量加上水印，随便对应到各个排查对象名下。有些表格里的必填项实在不知道怎么填，你就按照经验瞎编：“消防设施完好”“无乱拉乱接电线现象”“污水规范排放”，反正只要表格填满、数量够了，先应付过眼前的上报再说。

下午四点五十，你终于把初步排查台账报了上去。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你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两个临时工趴在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自己编造的信息，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