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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代,其他国家的人如何看待明朝?

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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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弘治年间,有一名韩国官员在渡海时遭遇风暴,14天时间从济州漂流到浙江台州府,他在登岸后,明朝官员怀疑其为倭寇,对其进行审查,后他花数月时间由陆路回到了朝鲜。

    崔溥(1454年-1504年),字渊渊,号锦南,全罗道罗州人。24岁时考中进士第三名,29岁中文科乙科第一,33岁中文科重试乙科第一。他曾任校书馆著作、博士,军资监主簿,成均馆典籍,司宪府监察,弘文馆副修撰、修撰,弘文馆副校理,龙骧卫司果等职。

    1488年初,时任济州等三邑推刷敬差官的崔溥得知父亲病逝,遂渡海返乡奔丧,途中遭遇海难,在海上漂流14天后,最终在明朝“浙江台州府临海县界”(今浙江省三门县沿赤乡牛头门)登陆获救。当时正值倭寇频发,明朝地方官员怀疑崔溥一行人为倭寇,经层层审查、排除嫌疑后,由官员护送,自台州经陆路过宁波、绍兴至杭州,再由杭州沿京杭大运河行水路至北京,自北京转陆路前往鸭绿江,于同年六月四日渡江返回朝鲜。

    事后,崔溥奉王命将此次经历撰写成《漂海录》一书,全书共计5.4万字,详细记录了沿途见闻,内容涵盖弘治年间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交通以及市井风情等方面,成为研究中期关系及明代中国的重要历史文献。

    我尝试着将书中内容介绍给读者,内容上主要是崔溥的遭遇和见闻,这里面没有战争,冲突也不算多,但算得上是对那个时代对明朝的风土人情、官场形态的一次全方位的审视。对了解明朝是极为必要的。




    行程图


    以下为正文,全文内容较长。


    成化二十三年秋九月,崔溥任职济州等三邑推刷敬差官,济州三邑指的是指朝鲜济州岛之济州及其所辖旌义县和大静县,推刷敬差官则是处理流民问题的特派官员。也就是说朝鲜国王派崔溥负责济州三邑的流民问题。

    弘治元年正月三十日,有家奴自罗州老家赶至济州,崔溥得知父亲去世。

    闰正月初一,下起了雨。牧使(州长官)在得知情况之后,调用水精寺僧人的船来相助,因为这船坚固且航行快速,连官船都跟不上。崔溥令人将船停好,作为渡海的准备。

    初三,崔溥开始渡海。这一天,天气时阴时雨,东风略微顺畅,海水呈深青色,并不适合航行。前来送行的人就劝阻崔溥,崔溥哪里能等,告别众人登船。

    船行五里后,随行的军人权山、许尚理等人都以天气恶劣为由,请求崔溥返航。

    但是安义则反驳,认为岂能启程又折返,延误行程,他叱令张帆航行。

    刚过大火脱岛,船上众人都说:“若船向巨要梁方向直穿海域,顺风可达楸子岛,这样更快捷。”但权山不听建议,执舵随风向西驶过愁德岛。海上雾气弥漫,风势渐弱。将近楸子岛时,众人心怀抵触,拒不合作,仅靠力橹划行,却逆流退至草兰岛,船只沿西岸下锚停泊。

    夜间三更,许尚理提醒崔溥:“此岛虽能遮挡东风,但三面开阔,不宜泊船。如今北风渐起,进退两难。现在船已偏离初泊位置,渐渐漂入海中,锚链很有可能已断裂。当下不如起锚稍向前,将船系岸,天亮后再划向楸子岛。”船只起锚之后,发现锚果然破损。

    但船只还没有来得及靠岸,就被北风逆推至大海。雨继续在下,风浪交加,船随着波涛上下颠簸。此时,崔溥一行人已经失去了对船只的控制,只能随风浪而行。

    初四,大雨夹着狂风,骇浪滔天,海水如擂鼓般轰鸣,船帆尽数破损。因双桅杆过高,船身极易倾斜,几近翻覆。崔溥赶紧让人砍断桅杆,又将干草捆缚于船尾抵御浪涛。午间,雨势稍歇,东风却更猛烈,船在浪中起伏不定,任凭漂流。

    崔溥此时清点同船人员:随从程保、金重、李桢、孙孝子、崔巨伊山、莫金、万山,及济州牧使派遣的镇抚安义、记官李孝枝、总牌许尚理、领船权山、梢工金高面,格军金怪山、肖斤宝、金仇叱迥、玄山、金石贵、高以福、金朝迴、文迴、李孝台、姜有、夫命同、高内乙同、高福、宋真、金都终、韩每山、郑实,护送军金粟、金真音山、高迴、金松、高保终、梁达海、朴终回、金得时、任山海,官奴权松、姜内、李山、吴山等,加上崔溥共计四十三人。





    初四夜间,风雨不止,巨浪滔天,海水不断涌入船舱,众人边进边舀。约二更时分,狂浪掀翻篷顶,船半沉没,衣物行李尽湿。全船人生死悬于一瞬,拼死舀水,才避免船体沉没。

    在海上漂泊,危险重重,比如,初七日又遭遇了风浪:

    至暮,风又变束而北,权山犹指舵向西。夜未央,暴涛激跃,又驾入天篷,被人头面,人皆瞑目不能开。领船、梢工皆痛哭,莫知所焉。臣亦知不免于死,裂单衾缠身数圉,缚之于舟中横木,盖欲死后尸舆舟久不相离也。莫金、巨伊山皆哭泣联抱臣身,曰:“死且同归。”安义大哭,曰:“吾舆其饮咸水而死,莫如自絶。”以弓兹自缢,金粟救之得不死。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9

    十二日,天气忽阴忽雨,海面泛着白光。午后时分,驶近一座巨大的岛屿,山势连绵如同屏风一般。望见两艘中等船只,皆悬挂着旗幡,直朝崔溥的船驶来。

    两船逐渐靠近,其中一船约十余人,皆穿黑色短衣裤和草鞋,有人用手帕裹头,有人戴竹叶斗笠披棕皮蓑衣,口中讲汉语。崔溥推测他们是明朝人,便用字条传递信息:“朝鲜国臣子崔溥奉王命前往海岛奔父丧,渡海时遭遇风暴漂流至此,不知此地是何国何邑?”

    对方回应:“此处是大唐国浙江宁波府地界。”又说:“你们若要返回本国,须先到大唐才好。”对方便送来淡水两桶,随后划船向东离去。

    崔溥船驶入一岛停靠,此时另有一艘悬旗的小船驶来,船上有七八名军人,一人问崔溥:“你们是何处人?”崔溥一一作答。

    那人说:“我是大唐的林大。你们若要去大唐,我可带路,可有财宝赠我?”

    崔溥没有财宝,就取了些米粮送给他。

    那人收下后米粮,给崔溥指了一处环岛避风之所,将船停靠。由于崔溥等人连日困顿,就相互枕靠着瘫倒船中睡觉。

    夜晚二更时分,那自称林大者率二十余同党,或持棍棒或佩砍刀,举火簇拥而来,闯入朝鲜船。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抢劫,他们抢走了朝鲜船上的衣物、船工粮物,又逼崔溥等人交出银两,崔溥交不出,差点被杀,幸亏贼人中有人阻拦,才捡回了一条命。林大等人将朝鲜船的缆索砍断抛入海中,又将其牵引至大洋深处,而后乘船遁去。此时夜已渐明。

    崔溥一行真是悲剧,刚靠岸,又被拖入大洋之中,而且粮食、衣服已经抢走,船帆早前被大风吹破,舵手完全无法操控船只,只能随着海浪飘荡,沉船的危机近在眼前。一船人惊恐万状,全都窒息般发不出声音,只能静待死亡降临。

    朝鲜船再次漂泊在海上,一船人都深陷绝望之中,但朝鲜人的运气不错,船在海上漂了几天之后,在向西望之时,看见连绵山峦,船乘东风航行至近处,见山上多处烽火台巍然并列,一船人欣喜不已。午后风浪加剧,雨雾朦胧中船只随风漂荡。倏忽间漂至两座岛屿之间,沿岸而行时望见六艘明朝船只列队停泊。

    六艘船摇橹包围了朝鲜船,每船约八九人。

    对方写字示问:"看你等异样打扮,从何处来?"

    崔溥令程保书写回复:"我等系朝鲜国臣僚,奉王命巡察海岛。因奔丧渡海遭风漂流,不知此处是何国地界?"

    其人答曰:"此乃牛头外洋,现属大唐国台州府临海县辖境。"

    程保以手指口示意口渴,这些明朝人送水相助,并指北山曰:"此山有泉可汲水炊饭。若有胡椒可否馈赠二三两?"

    崔溥说:"本国不产胡椒,未曾携带。"

    明朝船只稍退,但仍呈包围之势,列阵下锚。朝鲜船靠岸停泊,崔溥命安义、巨伊山、尚理等登岸眺望,发现此地是与大陆相接之处。

    十七日,崔溥一行人登上陆地。天空下着雨,天刚亮时,六艘船的人为了上来,对崔溥等人说:“看你们像是好人。跟着我们走吧。你们若有稀奇物品,送些给我们。”

    崔溥只能如实回答说:“我们漂流已久,所带物品全都散落海中。若是指条生路给我们,这艘船就归你们所有。”

    崔溥询问居民住处距离此地距离,几人的回答不一致。崔溥又问通往官道的距离,一人说:“距台州府一百八十里。”另一人说:“一百五十里。”又一人说:“二百四十里。”

    由于这几位明朝人的话相互矛盾,崔溥认为不可轻信。这些明朝人相互簇拥喧扰,争抢着闯入朝鲜船中,即便是细小物品也全被抢掠。他们对崔溥说:“若不跟我们走,我们就要发怒。”

    此时崔溥一行人感受到威胁,安义建议崔溥放弃船只,改乘明朝人的船跟随前往,这个建议很显然是怕被再次放入深海漂流;李桢则建议击杀一人以退敌。

    崔溥认为两人的建议都不可取,因为对方的身份不明,如果对方是昔日下山海贼之流,跟随他们而去,很有可能被沉船灭口;如果对方是渔船或者官方的防御船只,杀了他们,自己就会被认为劫杀人的异国歹徒,必定会遭到明朝边将诛杀。

    崔溥就对那些人说:“我们漂流海上多日,饥渴困顿至极,性命危在旦夕。请让我们做饭充饥,再随同行。”

    那些人同意了,随即划船稍退二三里,环绕朝鲜船停泊。

    此时天下着雨,崔溥趁雨悄悄率领船上的人下了船,冒雨穿林,逃遁藏匿。一连翻两座山岭,走了大约六七里路,见到一处里社。由于朝鲜人的衣着不同,当地老少男女争前来相围观,人多得如一堵墙。

    崔溥当即说明来自朝鲜的缘由。

    围观者中有两人相貌不凡,问道:“你们既是朝鲜人,为何入我疆界?若是盗贼、贡使还是遭风漂流之人?需详细写明,方可送你们回国。”

    崔溥回答:“本为朝鲜臣子,奉王命往海岛奔父丧,渡海时遭风漂流至此,弃舟登岸寻人烟而来,恳请诸位大人禀报官府,救我垂死之命。”随即出示所带印信、冠带、文书。

    二人阅毕,便唤家僮端来米浆茶酒招待朝鲜人,任其畅饮,又让他们在村前佛堂里安歇。崔溥等人到佛堂晾晒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不久又有二人又送来了饭食。

    稍后二人来说,要送崔溥等人去一个好地方,名叫西堂里,大约有二里路程。里中人或持杖或击锣,前方闻锣声者云集响应,呼喝簇拥着前后护送,一里接一里辗转相送。但路程远远不止二里,朝鲜人走了大约五十余里,夜已深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接待崔溥的两人大概是村里的德高望重之辈,他们热情款待朝鲜人,但也摸不准他们的真实身份,就将他们连夜送到更高一级的官府,让官员们来查验。

    十八日,崔溥一行继续前行。这一日大雨滂沱,半夜时分,朝鲜人在当地人的护送下途经一处高坡,只见松竹成林。这里有一位自称隐儒、名叫王乙源的人,他见朝鲜人深夜冒雨赶路、身体困苦不堪,在询问崔溥等人的情况之后,便让护送的乡人稍作停留,取酒劝饮。

    崔溥在父丧期间,不敢饮酒,王乙源便改以茶招待,以酒招待崔溥的随从,王乙源问崔溥:“贵国也信佛吗?”

    崔溥回答:“我国不崇佛法,专尊儒术,家家以孝悌忠信为立身之本。”

    告别王乙源之后,乡人护送朝鲜人行至一座大岭。崔溥由于步行太久,双脚肿痛,难以迈步,乡人便簇拥着挽住他的手臂,前拉后推地助他翻越山岭。

    崔溥等人又行二十余里后,行至某处栽有大橘树的村落,这里的乡人竟然挥舞棍杖肆意殴打朝鲜人,并抢掠他们的东西,随行吴山背负的马鞍被一人击打夺走。

    我们遭杖驱赶前行,跌跌撞撞,悲泣不止。连翻两座山岭后抵达另一村落时,天已破晓。询问方知那片有大橘树的村落名叫“仙岩里”。自登陆以来,沿途围观者皆挥臂比划斩首动作,我们始终不解其意。

    行至蒲峰里时,雨势稍歇。一位官员率军吏前来盘问:“你们是哪国人?如何到此?”

    崔溥答:“我等乃朝鲜国人。我曾中朝鲜文科进士,任国王近臣,奉命巡察海岛时为奔丧登陆,遭风暴漂流至此。饥渴濒死之际侥幸生还,又被乡人强行押送,受尽磨难。今遇官人,实乃重生之时!”

    这名官员让人拿来米粥,随后又提供饭食,并允许崔溥的随从生火做饭。

    崔溥向旁边一个叫王适的人询问这名官员姓名和职务,得知此人乃海门卫千户许清大人,听闻有倭寇来犯,专为此事而来。很显然,

    臣问官人姓名职事,有王适者曰:“此乃海门卫千户许清也。守塘头寨,闻倭犯界,专焉捕获而来,汝其慎之。”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9

    这个许清也确实很严厉,崔溥累得瘫倒路旁,四肢无法动弹。许清道:“大唐法度严峻。尔等异乡人不可久留此地扰民。”随即命军吏催促朝鲜人速行。走了约五里,有一官署,正是塘头寨。又经过一长达十余里的长堤,加上暴雨来袭,崔溥跛行蹒跚,终因体力不支倒地。但军吏依旧严厉催促不得停留,李桢、孝枝、尚理、玄山等壮实者轮流背着崔溥前行。

    再翻两岭走了约三十余里后,见到人烟稠密之处,前方有佛寺。天也快黑了,雨也未停,许清本想安排朝鲜人在佛寺过夜,但当地乡民皆强烈反对。许清解释道:“此地民众疑尔等是劫匪,不可留宿。虽举步维艰,仍须赶路。”军吏遂驱使朝鲜人翻越巨岭。至二更时分到河边时,李桢等人也已力竭,再无力背负崔溥。随从皆疲惫不堪,许清只得亲自搀扶着崔溥行走。但朝鲜人都累得不行,纷纷瘫倒在地,军吏或鞭打或搀扶,皆没有作用。

    良久,又有一队官兵举火把而至,他们甲胄锵锵、剑戟森森,唢呐呼啸、喇叭锣鼓与火铳声震天动地。兵士持矛作击刺状包围过来,吓得崔溥等人魂飞魄散。该官员与许清押着崔溥等人又行了三四里,见一座城郭环绕的宏伟建筑,看起来像关防要塞——后来得知是盐场批验所。城中有安性寺,朝鲜人被安排此留宿。崔溥询问僧人得知,领兵官员乃桃渚所千户陈华,因闻倭寇犯境率军驻防,接许清通报后特来押解这些可疑的人,并言:“尚未知尔等真伪,明日到桃渚所再行审问!”

    十九日,朝鲜人没有吃饭,在千户的催促下,抵达桃渚所。

    至其城,则城有重门,门有铁扃(即“铁门闩”,人在户外,反锁其门,就叫“扃”。),城上列建警戍之楼,城中市店联络,人物繁富。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24

    朝鲜人被引至公馆暂歇,很多人前来围观。

    一个名为王碧者质问道:“昨日上报倭船十四只犯边劫掠,你等果真是倭寇?”

    崔溥道:“非也!我等实为朝鲜文士。”

    又有个叫卢夫容的读书人问:“车同轨书同文,为何你等语音异于中原?”

    崔溥答:“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阁下觉我语音奇特,我亦觉阁下语音奇特,此乃习俗所致。然同承天命之性,我之本性与尧舜孔颜无异,何嫌语音之异?”

    卢夫容击掌再问:“你等守丧可遵朱文公《家礼》?”

    崔溥答:“我国守丧皆严格遵循《家礼》。本应哭灵柩前,奈何风浪阻隔,至今不得,故而痛哭。”

    卢夫容又问:“可擅诗词?”

    崔溥道:“诗词乃轻浮者玩物,非笃实君子所求。我专攻格致诚正之学,不刻意习诗。若有人唱和,方不得已应之。”

    又有一人在崔溥掌心写道:“观你非恶人,然言语不通实同聋哑,着实可怜。慎记我言:自古倭寇屡犯边境,朝廷特设备倭都指挥、备倭把总官缉倭,获倭皆先斩后奏。你等初泊处属狮子寨辖地,守寨官诬你为倭欲邀战功,谎报‘倭船十四只犯境劫人’,本欲发兵斩汝。幸你等弃舟混入人群,其谋未逞。明日把总官来审,务必详辨,稍有差池性命难保!”问其姓名,只答:“言之因惜你性命。”言毕离去。我闻此言毛发倒竖,急告程保等人。程保恍然:“难怪沿途百姓皆作斩首手势!”

    入夜后,七八名官员设大案环立,开始了对朝鲜人的审问,这也是来自明朝官方的第一次审问。

    官员先提审程保:“你等实有十四船否?”

    程保坚称:“仅一船!”

    朝鲜人本就只有一艘船,但是明朝官员在审问之时说道14艘船,看来明朝的信息有误。

    官员接着又提审崔溥:“究竟几船?”

    崔溥答道:“确实只有一船。”

    官员厉声道:“我边境瞭望见倭船十四只,岂容狡辩!你十三艘船同泊昨日海域,我接守寨官急报已呈报上司。你那十余艘船现藏何处?”

    崔溥答:“我等靠岸时,见贵地六艘船同泊海湾。若要查证,询问那六船人便知虚实。”

    这时,千户开始诘问:“你等倭人为何登岸劫掠?”

    崔溥道:“我等实为朝鲜人,与倭人语言迥异、衣冠不同,一辨即知。”

    千户反问:“倭寇狡诈者常仿朝鲜衣冠,安知尔等非其伪装?”

    崔溥从容应对:“观我言行举止,验我印信、冠带、文书,真伪立判。”

    千户遂命取印信查验,仍质疑:“莫非是劫杀朝鲜官员所获?”

    崔溥凛然答:“若存疑虑,可送我等至北京与朝鲜通事(懂朝鲜语的翻译)对话,真相自明。”

    千户最后讯问:“姓名籍贯?官职使命?如实供述以便呈报上司。”

    崔溥详陈:“姓崔名溥,朝鲜全罗道罗州人氏。曾中文科进士,任职朝中数年。去年九月奉王命巡察清州等处海岛,今年闰正月初三为奔父丧返家,途中遭风暴漂流至此。”

    官员又问及父亲情况,崔溥答:“父名泽,中进士后因侍亲未仕。我服孝四年间,父亲卒于罗州。”

    审问结束后,将朝鲜人安置于别馆,并提供食宿。这样的待遇,很显然是当地官员倾向于认可朝鲜人的说法。

    二十日,天气阴晴不定。

    千户陈华与一名官员来看崔溥,指着我的斗笠问:“这是何种帽子?”

    我答:“此乃丧笠。”朝鲜习俗,守丧者需庐墓三年,如果因要事远行时,为表哀思不敢仰见天日,故而戴此深笠。

    到了饭点,许清邀崔溥同席。席间有人用筷子在桌上划字问崔溥:“你吃猪肉否?”

    崔溥答:“我国守丧三年不食荤腥。”对方遂另备素斋相待。

    许清见崔溥衣服未干,提醒道:“今日有阳光,可脱衣晾晒。”

    崔溥解释道:“我仅此一身衣物,脱则无衣可穿,无法晾晒。”前文已经说过,崔溥等人的衣服已经被抢走。

    许清见状,便引崔溥坐在向阳处风干。

    一官员突然发问:“你国君主可称皇帝?”

    崔溥道:“天无二日,岂有一天之下二帝并立?我王唯诚心事大而已。”

    又问:“朝鲜官员果真皆系犀带?”

    答:“一二品金带,三四品银带,五六品以下皆乌角带,并无犀带。”

    此人继续追问:“你国产金银否?”

    答:“本国不产金银。”

    此人疑惑道:“那你国何以有金银带?”

    崔溥解释道:“都是通过与自天朝(指明朝)贸易得来的。”

    崔溥还不忘询问此官身份,对方出示公文——乃把总官特遣使者薛旻,持令牌疾驰至桃渚所监护崔溥等任,公文写明“按临重解,毋得违误”。

    又有一人自称宁波府定海卫差役,因公至此。我急问:“宁波可有下山岛?”得到肯定答复后,遂详述此前泊靠下山岛遇海贼再度漂流的经历。其人名王海者承诺:“我当携文书禀告知府查证。”

    由于朝鲜人远来,聚集很多明朝人都想和他们交流,众人持纸笔追问不休,崔溥几难应对。官员见状,赶紧制止崔溥不要与人闲谈。

    又有外人草聚而至,争持纸笔以问,不可对。有官人密书以示曰:“此处人轻薄,休舆闲讲。”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24

    二十一日,朝鲜人仍滞留于桃渚所。当日天气晴朗,当地百姓纷纷前来好奇围观。

    王海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问崔溥:“你可认得画中之人?”

    崔溥答:“不知。”

    王海道:“此乃唐朝进士钟馗。”

    崔溥反问:“钟馗平生未曾中进士,何以称进士?”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忽闻喝道声由远及近,只见仪仗森严,一位大官在前后簇拥下入坐皇华馆。崔溥一打听得知乃把总松门等处备倭指挥刘泽,很显然,他也是来调查朝鲜人到此一事。

    他召崔溥等人上前道:“尔等私越边境,依律当处军法。念其中或有隐情,暂未诛戮。有无侵犯情状,从实招来。”

    崔溥详细供述:“罪臣崔溥,朝鲜全罗道罗州人氏。曾两度登科,任国王近臣。去年九月十七日奉王命任济州等地敬差官。济州地处南海,距罗州水路千余里。同年十一月十二日渡海办公,事务未毕。今年正月三十日闻父丧,闰正月初三日不顾风浪冒险渡海,遭风暴袭击。饥餐渴饮,九死一生,于本月十二日漂至不知名海岛。遇渔船询问身份,告知朝鲜漂流实情,方知此地乃大唐国宁波府下山。当夜有贼船二十余人持刀恐吓,劫掠衣粮行李后砍断船橹离去,我们再度漂入大洋。十七日又至不知名海岸,见六艘渔船列阵。恐重蹈覆辙,遂弃舟登岸,翻越两岭行六七里遇人烟,被轮流押送。夜间至仙岩里遭乡民棍棒劫掠,最终被官兵押至此城。”

    刘泽追问:“你何年中第?任何职?随行人员籍贯?携带器械?原船数量?”

    崔溥答:“成化丁酉年中进士第三,壬寅年中文科乙科第一。历任校书馆著作、博士、军资监主簿、成均馆典籍、司宪府监察、弘文馆副修撰、修撰;丙午年中文科重试乙科第一,任弘文馆副校理、龙骧卫司果、副司直。随行有陪吏四人:光州吏程保、和顺县吏金重、罗州吏孙孝子、济州吏李孝枝;伴率李植(京都人);镇抚安义(清州人);驿吏崔巨伊山(罗州青岩驿人);奴仆莫金等二人;济州官奴权松等四人;护卫军金粟等九人;船工许尚理等二十人(皆济州人)。所乘仅一大船,帆樯桨橹或毁于风浪或失于盗贼。所携物品除印信、马牌、纱帽、角带、公文、重试榜录、书籍、弓一张、刀一把及各人衣物外,别无器械。”

    把总官清点印信后又问:“你国疆域几何?府州多少?兵粮若干?特产何物为贵?所读诗书尊何经典?衣冠礼乐效仿何朝?”

    崔溥答:“我国疆域数千里,设八道,辖府州郡县三百余。特产以人才、五谷、马牛犬畜为主。尊崇四书五经,衣冠礼乐悉遵中华制度。兵粮之事非文臣所知,未详其数。”

    刘泽再问:“你国与日本、琉球、高丽可相通?”

    崔溥答:“日本、琉球远在东南大洋,从无往来。高丽已革鼎为今之朝鲜。”

    刘泽又问:“可向天朝朝贡?”

    崔溥答:“我国每年圣诞、元旦必行朝贡,恪守臣礼。”

    最后问:“用何法度?可有年号?”

    答:“年号法度,一概遵奉大明。”

    把总官审毕后宣示:“尔国既岁岁朝贡,素有君臣之谊。既无侵逆之情,自当以礼相待。尔等安心候遣,将送京师归返故土。速整行装,不得延误。”遂赐茶果给崔溥等人。

    把总官问毕,因曰:“汝邦屡岁朝贡,义有君臣之好,既无侵逆之情,当遇以礼,各宜安心,勿生他虑。转送赴京,遣还本土,急促行装,不许稽缓。”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31

    二十二日,崔溥一行仍滞留桃渚所。天色阴沉。

    把总官再次传唤崔溥,要求他将昨日的供词删减——主要是抹去在下山岛遇海盗、在仙岩里遭劫掠等细节以及冗长部分。薛旻站在案边解释道:“此文书将呈报上司直达皇帝,宜简洁扼要。故长官删繁就简,请勿多疑。”

    崔溥不同意修改,说:“供词贵在如实,纵使繁复何错之有?况且删除遇贼经历,反添‘军人衣服俱有’等虚言,掩盖我等遭劫实情,这是何意?”

    薛旻密书示崔溥:“当今新帝即位,法令森严。若见供词提及盗贼盛行,必归罪边将,非同小可。为你计,当以重返故国为念,不宜节外生枝。”

    崔溥觉此言在理,就按删改版重写了一份。

    薛旻又问:“你既任军资监主簿,为何称不知兵粮数目?”

    崔溥答:“任职未满一月即调离,故未详悉。”

    追问:“海上漂流几日未食?”

    “自初三至十一日。”

    “何以未饿死?”

    “偶嚼干米,饮尿水;尿尽则吮雨水浸衣,苟延残喘而已。”

    再问年岁,答三十五岁。问离家时日,答已历六次月圆。

    薛旻又问朝鲜国王的名讳,崔溥拒绝说出。

    又问国王名讳,我正色道:“孝子不忍言父母之名,臣子岂可轻泄君讳?越界岂可负国变节?”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31

    薛旻将问答记录呈把总官,把总阅后颔首道:“明日遣官送你启程。所列行李须详登记,免沿途遗失。”

    崔溥回馆舍后,许清的手下王匡到来,他向崔溥索要钱财。朝鲜人的财物已经被抢过一次,没有过多财物,只得解下所穿棉袄的内衬,赠予许清之子许隆。

    二十三日,崔溥等人从桃渚所启程。当日天色阴沉。千户翟勇及军吏二十余人,护送朝鲜人前往总兵官驻地。

    而这次朝鲜人的待遇提高了很多,崔溥与陪吏等8人都获准乘坐轿子前行。

    翟勇、许清、王匡等人押送朝鲜人翻越山场、乌头二岭,途中经过三条大河。乌头岭下还有条鉴溪。许清在溪边民户招待我们,生火做饭款待。继续行进经过塘头、蒲睾等地,连夜赶路直到一座路边的佛寺住宿。前方村落便是仙岩里。从桃渚所到此地,走的正是崔溥之前被押解时经过的路线。

    夜间,许清、翟勇审讯当地里长,抓捕了抢夺马鞍之人,报官后将马鞍归还于给朝鲜人。但军士们被抢的斗笠、网巾等物品,最终未能追回。

    崔溥认为仙岩里的人并是暴恶之辈:

    仙岩里之人不隐所劫,竟还夺鞍,可以观风气柔弱,人心不甚暴恶之验也。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35

    二十四日,晴。拂晓时分经过穿岩里,翻越田岭,见岭顶僧寺横跨道路,行人皆穿寺而过。崔溥在平地时乘轿,遇险峻岭路则多下轿步行。后行至海湾,乘渡船过海后,抵达健跳所。城池临海而建,所千户李昂身躯魁梧仪容英伟,披甲执兵引崔溥等人入城。城门皆设重防,鼓角火铳声震山海。其唢呐等号角末端皆向上弯曲,钩向吹奏者眉际。城中人物宅第比桃渚所更为繁华。

    李昂引众人至客馆,与翟勇、许清、王匡、王海及当地庄姓、尹姓(佚其名)等持重老官环立案旁,询问漂流经历。崔溥略述始末后,李昂邀登正堂行主宾之礼——他由西阶我由东阶而上,相对再拜后奉茶果款待,又赐随从酒肉,尽显诚挚。尹老官更引程保等至私宅宴饮,引见妻妾子女以示礼节,其民风淳厚至此。

    有一人拿丙午年登科录给崔溥看,说:“此乃我的登科榜录。”又指着“张辅”二字道:“此即吾名。”此人问崔溥:“贵国亦重科举否?”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张辅称:“我国制度,布衣登第者皆享官俸,立牌坊表彰,坊柱刻‘赐进士及第某科某等’字样。”此人随即引崔溥到他的宅子,果见街前立雕龙石柱三层三门牌坊,金碧辉煌匾书“丙午科张辅之家”。

    张辅以此向崔溥炫耀,崔溥则恭维道:“我两中科第,岁享米二百石,旌门三层,君恐不及。”张辅问:“何以见得?”

    崔溥答:“我的旌门虽远在故国,但有文科重试录为证。”在崔溥出示榜录后,张辅见崔溥的职官姓名,感叹道:“我确实不及君!”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个张辅对这次与崔溥的交流也特别在意。崇祯《宁海县志》卷十《艺文》收录张辅所作的《送朝鲜崔校理序》,全文如下(如觉得晦涩难懂,可以跳过,不影响全文阅读):

    朝鲜弘文馆副校理崔溥、渊渊,将其王命括户口于其国之济州海岛,既而奔父丧,乘巨舟,涉海道以还,为暴风所逆,飘泊入我健跳。守边埃吏往说之,告以故,遂迎其所率吏卒四十三人者,馆之公所,将致之藩府,以达于京师,而还诸其国。子弟邦职,请曰:“今之朝鲜,昔之高丽,箕子之墟,我之东藩也,其人必能守礼持义。”遂往访之,见其动静纡徐,声容哀戚,盖患难不人于心,而克持丧礼者,因加敬焉。告之曰:“子之此行,所谓失于东隅收桑榆者乎!是虽摧帆失楫于风涛之中,神泣胆落,自分葬于鱼腹,万无生理,抑孰知繇是以亲中国之大观,庸非天之意乎?且朝鲜之陪臣以职事来者,无岁无之。然皆自辽束一道以入,其于舆地广轮之博,版籍生齿之蕃,城池甲兵之利,声名文物之美,古今兴亡之迹,固不得而历览也。子行将上会稽,涉钱塘,追延陵,渡天堑,历吕梁之险,登歌风之台,观泰山之巍峨,孔林之丛蔚,以极于皇都之大举,朝鲜之以闻见自雄者,莫先焉,是亦此行之失收之也。隋唐之际,中国之君,逞其好大喜功之心,而之臣者,复以率繇汉晋故事济之,于是兵连祸结,数世无宁日,平壤扶余银黄之野,流血千里,烟火辽绝,亦云殆矣。我太祖高皇帝平定海宇之初,诸臣亦有以郡县高丽为请者,上念其率先臣属,立其君焉朝鲜国王,保彼东方,圣子神孙,世守家法。朝鲜之人,老子长孙,不识兵革,鸭绿之水,驻踝之山,益高以清,故迹茫茫,不可致诘者,大明覆熹之恩也。子归故国,竭而君,以予言献之,臣节益坚,职贡益修,永藩垣我东土,子亦有无穷之誉,是亦此行之失收之也。”崔再拜曰:“遐僻之人死而生,幸也。闻至教,大幸也。海涸天空,徒勒瞻遡。倘他年入聘,风流运会于黄金台上,当不焉生客”云。

    这段文献稍微有点长,内容是崔溥和明朝读书人的一段交流,双方彼此之间都相互敬仰。

    二十五日,天色阴沉。李昂、许清、王匡及庄、尹等官员都到海边相送,由翟勇护送崔溥前行,傍晚抵宁海县越溪巡检司。

    二十六日,雨。一行人从宁海县巡检司对岸的越溪铺出发,弃舟登岸,沿着溪边步行。沿途经过西洋岭、许家山,抵达市奥铺时,铺中人员热情地以茶点招待。继续前行,最终到达位于宁海县城的白崎驿。驿站设在县衙区域内。一位唐姓知县周到地为一行人提供了饮食。随后众人冒雨赶路,先后经过桐山铺、梅林铺、江漩岭、缸窑铺、海口铺。途中跨越三条大河与两座大桥。深夜二更时分,抵达西店驿歇宿。该驿站驻有披甲兵士严密警戒,防卫规格堪比军事要塞。

    二十七日,因狂风暴雨导致溪涧水位暴涨,我们被迫滞留西店驿。

    二十八日,抵达连山驿。尽管大雨倾盆,翟勇坚决表示:“大唐法令严明,稍有延误必遭责罚。今日虽暴雨难行,亦不可再留。”其部属与我的随从皆劝阻道:“洞壑已被洪水淹没,实难通行。”但翟勇坚持:“山洪涨退无常,且驿站供给有限,昨日滞留已属破例。”遂率我们冒雨疾行。

    众人先后经过珊墟铺、拆开岭、山隍铺,翻越大岭与方门铺,抵达双溪铺。见铺北双溪洪水肆虐,众人皆撩衣涉险渡河。最终经尚田铺到达奉化县连山驿,县治位于驿东二里外(知县名杜安)。驿丞见众人衣衫尽湿寒颤不止,特在堂前生火供取暖。众人环坐烘衣之际,忽有一悍徒闯入踹灭火堆,厉声叱骂。朝鲜人惊惶避退,翟勇与驿丞皆受其辱。

    时候,翟勇向崔溥建议:“此人诬你为劫匪,阻挠驿站供给。我可替你拟状告其抢夺衣包,呈交知县惩办。”翟勇想要以诬告的形式来治此人的罪,但这个建议被崔溥拒绝了。

    二十九日,大雨不止。翟勇与崔溥等乘轿渡过一条宽阔河流,河畔建有极尽华丽的佛寺,寺前矗立五座浮屠和双塔。又经虚白观、金钟铺、南渡铺,抵达广济桥。此桥横跨大河,桥上筑有廊屋,桥长约二十余步,地处宁波府界,乃唐朝时期所建。

    继续前行三里遇一大桥,桥北有进士里。再行十余里又见廊桥,形制似广济桥而略小,桥南为文秀乡。经常浦桥后至北渡江,换乘小船摆渡。自牛头外洋西北至连山驿一路,群山叠嶂溪涧纵横;至此江则平野开阔,唯见远山如黛。江北岸筑有堤坝用于牵船过堰,坝北开凿人工河道,舟船沿岸列泊。翟勇引崔溥登船,沿途经过十三座石桥,行二十余里。江东堤岸市镇密布,西南望可见四明山——此山南接天台,东北连会稽、秦望诸山,正是贺知章少时隐居之地。

    唐朝文化影响深远,就连崔溥也熟知贺知章。

    船至宁波府城,见城池截江而建,城门皆重层结构,门外设瓮城,护城河亦为双重体系。水门采用拱形设计,配铁闸可容舟船通行。驶入城中经尚书桥,桥下江面宽百余步。又过惠政桥、社稷坛,城中大型桥梁不下十余座,两岸宫室巨宅鳞次栉比,紫石柱础者过半,奇观胜景难以尽述。船出北门(形制与南门同),因雨势过大暂泊江中。府衙、宁波卫、鄞县衙及四明驿均设于城内。

    二月初一日,大雨,过慈溪县。

    初二日,阴,过余姚县。

    初三日,晴,经过上虞县。

    初四日,晴,日出之时进入绍兴府,其繁华程度三倍于宁波府。



    崔溥一行人到达之后,立即被带去审问。

    总督备倭署都指挥佥事黄宗、巡视海道副使吴文元、布政司分守右参议陈潭一起坐于徵清堂北壁,兵甲刑杖森列堂前。设一案几,令崔溥西向而立。质询姓名籍贯、官职使命、漂流经过、是否劫掠、携带器械等情。

    这一次,审讯的官员级别更高,崔溥的代打也更详细,把以前没有讲的“下山遇贼”“仙岩遭劫”“马鞍被抢”等事全部讲了出来。

    三使臣出示把总官原报状质问:“为何供词前后详略不一?”

    崔溥解释:“把总官初询只问漂流概况,今三司垂询故详陈。”

    三使臣肃然道:“供词出入即属有罪。须照原状誊写,一字不得增减。”

    崔溥遵命重录。

    三使臣又告诫道:“日后杭州镇守太监、巡按御史、三司及北京兵部、礼部再审,皆需一致,稍有出入必遭重责。”

    随后考问朝鲜国情:“若确系朝鲜人,须详述历代沿革、都邑、山川、人物、风俗、祀典、丧制、户口、兵制、田赋、衣冠制度,以史为证。”

    崔溥逐条陈说:沿革都邑:檀君与唐尧并立,国号朝鲜都平壤;周武王封箕子续治,传八条教义;后燕人卫满逐箕准;历九韩、二府、四郡、三韩之变;至西汉宣帝时新罗朴氏、高句丽高氏、百济扶余氏三分疆土;唐高宗时新罗文武王合三国为一;后甄萱、弓裔叛乱,高丽王氏统一,都开城五百年;今革为朝鲜都汉阳近百载。

    山川:长白山(白头山)绵亘千里,分涌豆满江、鸭绿江、速平江、松花江;妙香山在北、金刚山在东、智异山在南、九月山在西;大同江、汉江、洛东江等为主流。

    人物:新罗金庾信、金阳、崔致远、薛聪;百济阶伯;高句丽乙支文德;高丽崔冲、姜邯赞、赵冲等。

    俗尚:崇礼义、明五伦、重儒术,行养老宴、乡射礼、乡饮酒礼。

    制度:祀典遵社稷宗庙释奠;刑从大明律;丧从朱子《家礼》;衣冠效中华;户口兵制田赋非文臣所知。

    问及“推刷人丁”事,

    崔溥答:“济州孤悬海外,多逃犯匿藏,故需定期清查。”

    问中朝距离,崔溥虚报:“济州至中国顺风日行千里,此次漂流二十九日,约数万里”;又实告:“自汉阳经辽东至北京三千九百里。”

    三使臣赐茶果并厚赠礼单:猪肉、鹅、鸡、鱼、酒、米、胡桃、菜、笋、面筋、枣、豆腐等,另赏随从差役。

    崔溥作了诗拜谢,诗中有绍兴山川的介绍,三使臣见后惊问:“汝何以知绍兴山川详貌?”

    崔溥答:“昔阅中国地图,凭记忆耳。”

    翟勇部属曾殴伤崔溥的随从金都终,三使闻报即杖责打人者及翟勇管束不力之罪。

    退堂后沿湖出城,经迎恩桥至蓬莱驿泊宿。晚间绍兴的周知府及会稽、山阴两县官皆馈赠食粮。


    崔溥墓出土的铜器,韩国国立广州博物馆


    以上为卷一内容,下面是卷二。

    初五日,晴,抵达西兴驿。总兵官等三位使臣在拂晓时抵达蓬莱驿,再次召集崔溥及随从,将他们的行李悉数搬出仔细查验。

    崔溥所携物品包括:印信一方、马牌一块、马鞍一副、文书册籍两大一小共三箱、衣被斗笠铜碗等装一皮袋、冠帽及帽匣。程保、金重、孙孝子、李植、安义、李孝枝、崔巨伊山及两名奴仆皆无多余行李,与军人共用行囊。军人所携物品或打包或装袋,亦有空手者。

    清点完毕,使臣嘱道:“尔等先行前往杭州,镇守太监、绣衣使(指巡按御史)及三司大人将再审,务须对答如初,不可有误。”又再次赐茶果为崔溥饯行。按明代军制,“总兵官”在此特指指挥佥事。

    绍兴府乃越王旧都,秦汉时为会稽郡,地处浙东下游。府衙、会稽与山阴两县署、绍兴卫所及卧龙山俱在城内。会稽山位于城东十余里,秦望山等峰峦叠嶂于东南西三方,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北临沧海,平野无垠。兰亭坐落于娄公埠上天章寺前,即王羲之修禊处;贺家湖在城西南十余里,存贺知章千秋观遗址;剡溪位于秦望山南嵊县境内(距府城百余里),正是王子猷雪夜访戴逵之溪。

    从这里可以看出崔溥极为熟悉中国文化,熟读各类典籍,《王子猷雪夜访戴》是南朝文学家刘义庆的作品,出自《世说新语·任诞》,而崔溥很显然也读过此书。

    绍兴府域内四大水系纵横:

    东小江:发天台山,经新昌、嵊县,北过会稽、上虞入海;

    西小江:出山阴西北,经萧山东部,绕山阴会稽入海;

    余姚江(我所经之路):源自上虞东,过余姚、慈溪至定海入海;

    诸暨江:出金华东阳,汇浦江、义乌后经诸暨,过山阴至萧山注入浙江。

    诸水泉源支脉如藤蔓交织,堤堰闸坝星罗棋布。随后溯鉴水西行,经韵田铺、严氏贞节门、高桥铺至梅津桥。见距岸五里处有山隆起,东侧石壁如削,前立两尊石人(其一天然形成酷似人形)。过融光桥至柯桥铺,南有小山存古亭遗址,传为蔡邕取椽竹制笛之柯亭故址。续经院社桥、白塔铺、清江桥抵钱清驿(江名“一钱江”)。夜行过盐仓馆、白鹤铺、钱清铺、新林铺等萧山县境,至西兴驿时天色将明——此江即称西兴河。

    初六日,阴,抵达杭州。西兴驿西北面地势平坦开阔,即为钱塘江所在。江水涨潮时形成湖泊,退潮后露出陆地,杭州人每年八月十八日趁大潮之际,在此观潮踏浪。崔溥等人自驿前弃舟登岸,乘车行十余里至浙江边,再换船渡江。江流依山曲折,且有逆涛现象,故称浙江。江面宽约八九里,河道向西南延伸至福建路,向东北通往大海。汉代华信所筑防潮海塘自团鱼嘴至范村约三十里,延至富阳县共六十余里,石砌结构完好如新,因此此江又称钱塘江。

    行至海塘处,崔溥即随从沿江岸步行,西望见六和塔矗立江畔。经过延圣寺、浙江驿,抵达杭州城南门。城门设有重重防御,门楼三层。入城后经文魁门、灵顺宫、肃宪门、澄清门、南察院、祐圣殿、土地庙、芝松坊铺,到达武林驿。自城门至该驿约十余里路程。

    翟勇陪同朝鲜人抵达杭州这一程,除因雨滞留一日外未有延误,甚至夜行十余里,但仍被镇守太监张度以行动迟缓问罪,遭受杖责。

    傍晚,驿丞杨秀禄给朝鲜人送来食物。


    初七日,滞留杭州。天色仍阴。清晨,太监派官人来问:“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金浣之、赵惠、李思哲、李边、李坚,这些朝鲜人物是何官职?请逐一说明。”

    崔溥答:“郑麟趾、申叔舟、李思哲官至一品;成三问位至三品;李边、金浣之、赵惠、李坚为我后辈,不知其具体职品。”

    名为顾壁的驿事主管前来告知:“你们所用食物均由朝廷供给,需按数核销,一年后文书报至户部。本驿丞是贵州少数民族,不谙事务如孩童般,未能及时禀报上司,致使你们饮食不足。”并提醒:“来看热闹的皆是闲人,莫与他们交谈,以免损耗精神。”

    傍晚,按察提调学校副使郑大人(号东园子,书斋名复斋)与另一位官员到驿馆,召崔溥上前询问:“贵国科举制度如何?”

    崔溥答:“有进士试、生员试、文科试、武科试,另有文武科重试。”

    问:“如何考选?”

    答:“每逢寅、申、巳、亥年秋季,聚集儒生精英考三场:初场考疑、义、论中两篇;中场考赋、表、记中两篇;终场考对策文一篇,取若干人。次年春季,再取合格者考三场:初场背诵讲解四书五经,通四书三经者入选;中场考赋表记中两篇;终场考策文一篇,取三十三人。最后对这三十三人再试策文定名次,称为登文科第,张榜赐红牌,赏花盖仪仗,游街三日后赐恩荣宴、荣亲宴、荣坟宴,授予官职。”

    问:“文章体裁如何?”

    答:“表仿宋元《播芳》体,记论效唐宋,义出五经命题,疑出四书命题,皆遵中华格式,策文学《文选》对策体。”

    问:“你研习何经?”

    答:“四书五经虽未精研,略有涉猎。”

    问:“能列举经书名称吗?”

    答:“《中庸》《大学》《论语》《孟子》为四书,《易》《诗》《书》《春秋》《礼记》为五经。”

    问:“‘易’字何义?”

    答:“就字形看是日月合字,就字义言含交易、变易之义。”

    问:“易的卦位数理依托何物?”

    答:“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取法之。”

    问:“无河图洛书就不能作《易》吗?”

    答:“天下万物皆含数理,即便见街市卖兔者,亦可推演易中位数。”

    崔溥的回答让两位官员相视动容,称:“你确是读书人,此地人远不能及。”


    初八日,阴,滞留杭州。顾壁(驿事主管)前来告知:“听闻你等之事已差人昼夜疾驰奏报北京,须待回报方能放行。自此城至北京水路五千余里,你们恐将久留。”

    崔溥想要及时获得来自各方的消息,恳求道:“我在此言语不通如聋似盲,望足下随时告知消息,体恤远人。”

    顾壁此时则压低声音,到:“国法严苛,泄露夷情按新例充军。我所言之事万不可示人。”随即离去。

    有两名官员前来,一人对朝鲜人称:“都总太监欲查验总兵官所核你们弓一把、刀一柄”,说完就收走朝鲜人的兵器。

    另有一人则询问:“景泰年间我国给事中张宁出使贵国,作《却金亭诗》入《皇华集》,你可知晓?”

    崔溥答:“张给事访朝时所作《汉江楼》诗‘光摇青雀舫,影落白鸥洲,望远天疑尽,凌虚地欲浮’之句尤负盛名。”

    此人顿时喜形于色道:“张公现致仕居嘉兴府海盐县,距此百里。前日他闻朝鲜文士漂海至此,特来杭州等候多日欲问故国事,惜昨日刚归。”问其姓名,原来此人是张宁外甥王班。

    又有一人自称陈梁者来访:“昔年曾随张宁大人出使贵国。”

    崔溥问:“张公官至何职?何以致仕?”

    陈梁答:“官至都给事中,后升都御史,因无子且病休,四十二岁便归乡养病。”


    初九日,天晴。昨日取兵器官员又来了:“镇守太监留看弓刀。”

    顾壁则来密告:“海上军官文书称你尚有十四船在海外活动,巡按御史质问为何不擒拿问罪。镇守与三司意见相左,因你供辞明晰断定为非倭寇。现已议定派指挥杨旺送你进京转返故国,三四日后启程,可宽心等候。”

    这个顾壁人还不错,冒着风险也要把信息传递给朝鲜人。

    布政司徐圭、按察司副使魏福也一同至驿馆安慰朝鲜人:“送你归国,可放心矣。”

    崔溥随即赋诗致谢。北京人李节见崔溥一行衣袍褴褛,满面尘垢,劝道:“此地人重仪容,你等可至向阳处梳洗。”遂令随从浣衣涤垢。

    李节又指着崔溥蜕皮脱甲之状叹道:“此乃患难磨砺之证。”

    崔溥则愧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伤毁至此,实为不孝。”

    崔溥慰藉:“非你自伤,乃天所伤,何愧之有?”

    崔溥又一个朋友,匿名,袖《小学》一部欲换诗作,崔溥则坚拒了:“无功受禄伤廉,诗艺不精岂可易物?”

    李节劝道:“孔子亦受礼赠,何拒之甚?”

    崔溥则正色道:“彼意不在赠书而在索诗,若受则成卖文,非君子之交。”


    初十日,晴,继续留在杭州。顾壁前来给朝鲜人介绍路线,以及注意事项:“诸位前往京师,不可不知前路情形。我国苏、杭及福建、广东等地贩海私船,常至占城国、回回国收购红木、胡椒、番香,十船去五船回,航路极其凶险。唯赴京水路十分安稳,故琉球、日本、暹罗、满剌加等国进贡,皆从福建布政司泊船,经本府过嘉兴至苏州——天下纱罗缎匹及珍宝多产自苏。自苏州过常州至镇江府渡扬子江(江面距此千余里),此江风浪险恶,须待无风时方可渡。过江后直抵京河,路程约四十日。幸得诸位逢春季出行,若遇夏季酷暑易染疾病。且山东、山西、陕西三布政司连年旱荒,人肉相食,民生凋敝。过扬子江行千余里便入山东地界,诸位需早做筹划。”

    不仅如此,顾壁还送了些竹笋给朝鲜人,并问:“此乃素食(崔溥在服丧中,不吃荤),可以食用。贵国亦有竹笋否?”

    崔溥答:“我国南方五月生笋。”

    顾壁曰:“此地冬春交际即生,正月时长得最旺盛,大者可达十余斤。贵国风土果有不同。”


    十一日,阴天,在杭州。杨秀禄与顾壁同来拜访。顾壁言:“杭城西山八盘岭有古刹名‘高丽寺’,寺前二碑记载古迹,距此十五里。乃赵宋时高丽使臣来贡所建。贵国之人越境造寺,可见崇佛之甚。”

    崔溥则回答:“这是高丽人所建。而今我朝鲜辟异端,尊儒道,人人以孝亲、忠君、信友为本。若有剃度者,皆令充军。”

    顾壁问:“凡人不事佛必祀神,贵国可事鬼神?”

    答:“国人皆建祠堂祭祖先,只奉当祀之鬼神,不尚淫祀。”

    杨秀禄走后,顾壁拿出杭州府发往前路各府县驿站的公文,此文代表了杭州府官员对于朝鲜人漂流到江浙一事的态度,全文如下:

    杭州府,为海洋声息事。

    奉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箚付。

    抄蒙钦差镇守浙江司设监太监张庆、巡按浙江监察御史畅亨,会案前事。

    据总督浙江备倭署都指挥佥事黄宗、巡视海道浙江按察司副使吴文元呈,并定海昌国等卫,及台州府等衙门,各状申报。弘治元年闰正月十七日,了见海门卫桃渚千户所牛头外洋,有船使入狮子寨。等因,为照,系干海洋船只重事,就经并行总督巡海分守分巡官员,督令把总并所属沿海军卫巡司出海等官,部领军船,哨究操守提备。续据署都指挥佥事黄宗等呈,备桃渚千户所申,该,千百户柳春等,带领旗军,前去临海县二十都,与同当地火甲,获住人船,押送到所,审问,语言难辨,据写姓名来历缘由。抄单呈报前来。会同巡按浙江监察御史畅亨,议看得,单内开审夷人崔溥,虽据供写,“朝鲜国人,往济州等处海岛,为暴风所逆,得渡天子大国之界”等情,但恐夷人多诈,真伪难测,况无开报,所泊船内,曾否点捡,有何器械、并别项行李等件,俱合勘审。又经行据总督备倭署都指挥佥事黄宗、巡视海道副使吴文元、分守右参议陈潭、分巡副使杨峻呈,该,把总松门等卫所备倭指挥同知刘泽,呈送夷人四十三人,会同审据一人写名云云。再三会审无异,随将印信、马牌、榜録、文籍、冠帽、衣包等件,点看明白,给与崔溥等收领,及将所获夷船,拖阁上坞外,备由,连人并刀一把、弓一张解送。到职。会同浙江都布按三司,掌印都指挥佥事崔胤、左布政使徐圭、副使魏福,覆审相同。缘系遭风外夷人船事理,拟合通行。除外,仰抄领人案回司,照依会案内事理,即将崔溥等,本司给批差委指挥佥事杨旺,管送赴京。及行所属驿递,应付差去官员廪给、站船,并伴送军余,及崔溥等口粮、红船、脚力。合行前路官司,一体应付。其发去刀一把、弓一张,转发官库收贮,取库收缴报,仍仰径自会奏施行。先具“抄案依准”,各另呈来。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35

    公文中讲述了很多重要信息,也揭示了明朝官员对于此事调查的全过程,现在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决定派指挥佥事杨旺负责将朝鲜人送往京城。

    十二日,晴,滞留杭州。崔溥见顾壁对自己是诚心相待,于是就将自己的一件衣服送给顾壁。顾壁推辞不要,但崔溥坚持要送,最终顾壁收下了衣服。

    崔溥很喜欢杭州,他说:杭州实为东南都会:屋宇连绵如廊,人流接踵成帷,金银堆积于市,锦绣簇拥于人,海舶桅杆林立街衢,酒旗歌楼咫尺相望,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常春之景,真可谓别有洞天。


    十三日,阴,崔溥一行自杭州启程,指挥杨旺负责护送,众人自武林驿出发,行二十余里至城北门。城门设三重瓮城,外门另有两层,匾额题“武林之门”。

    外城另有吴山驿,驿前设吴山铺,又经三桥四门皆忘其名。城外十余里市肆连绵,繁华不逊城内。行至天妃宫,宫前即德胜坝河,画舫云集不可胜数。杨旺与其弟杨昇及松门卫千户傅荣、钱塘人陈萱、从者李宽等七八人同船;崔溥与陪吏及北京人李节、金太同船;崔溥的随行许尚理等人另乘一船。

    过溥济桥(三拱结构,桥上有华光寺)、江涨桥(四拱结构,设江涨铺),至香积寺暂歇。此寺为东坡曾游之地,现驻兵房吏与典簿吏。自德胜坝至此,温州、处州、台州、严州、绍兴、宁波等浙商船舶樯橹如林。夜过通示桥等三座五拱巨桥,因水面宽阔皆建得极为高大。


    十四日,阴天。过崇德县,知县赵希贤(字尧卿)厚赠粮馔。船夫透露了一件事:“经过长安驿时,杨指挥随从陈萱私索供应(也就是要钱财),未使大人知晓。”夜半过皂林驿,彻夜行舟。


    十五日,晴,过嘉兴府。嘉兴府即古携李城,越败吴之地。府衙与秀水、嘉兴两县署俱在城中,河道环城蜿蜒,屋宇宏丽繁华类宁波。自城南过杉青闸,至唐宰相陆贽故里(城西河畔立旌门)。经安洋门、云程门、丹兵桥等,夜冒雨顺风疾行,拂晓抵平望驿泊宿。


    十六日,,阴,过吴江县至苏州府。舟行平望河,经迎恩门、安德桥、大石桥、长老铺、野湖、鸳鸯湖。湖岸石堰延十余里,过吴江湖石塘、大浦桥等,抵九里石塘——此塘界太湖即《禹贡》“震泽底定”、《周职方》“扬州薮曰具区”所在,亦称“五湖”(因范蠡游处得名)。湖中洞庭东西两山(苞山)点缀浩渺间,东北灵岩山(砚石山)即吴建馆娃宫处,与姑苏山连亘环抱太湖。湖北横山渺茫如黛。

    十七日,泊于姑苏驿前。天气晴朗。苏州乃古吴王阖闾命伍子胥筑城定都之地,城郭规模与杭州相仿,府衙及吴县、长洲县署皆在城中。胥门旧址原有姑苏台,今废为驿站。水中立木为桩,三面筑石堤,皇华楼踞前,昭阳楼耸后。

    崔溥问傅荣:“此驿若为姑苏台旧址,可是吴王筑台之处?”

    荣答:“非也。古姑苏台在姑苏山,吴王阖闾依山起台,夫差扩其规制,遗址尚存。绍兴年间于此另筑台沿用旧名,今废为驿,城中又筑新台悬‘姑苏’匾额。”

    东有递运所及山海镇,太湖水经石塘注入运河,自城东向西流至驿站。因伍子胥曾居此,又称“胥湖”。湖面宽百余步,北抱街市,波光潋滟映照阑桥,城西诸山以天平山为郡镇,灵岩、五坞、仰天、秦台诸峰错落有致,驿站恰临其境,景致绝佳。


    午间有按察御史王、宋二人至驿站,问崔溥:“官居何品?”

    答:“五品。”

    问:“可擅诗词?”

    答:“我国士子皆以穷经究理为业,视吟风弄月为贱技,故未习诗。”

    又问:“箕子封朝鲜可有后裔?庙祀可存?”

    答:“箕子之后箕准被卫满所逐,奔马韩立都,后为百济所灭,今已无嗣。平壤有箕子庙,国家岁春秋遣官致祭。”

    再问:“贵国以何长技能退隋唐之兵?”

    答:“谋臣猛将用兵有道,士卒皆效死忠君。昔高句丽以偏隅小国犹能两退百万雄师,今合三国为一,地大物博兵强马壮,忠智之士不可胜数。”

    二御史命外郎奉米、豆腐、面筋各一盘相赠,崔溥则作诗表示感谢。

    另有郑姓官员求和《约轩》诗韵,崔溥即唱和,郑姓官员赠米六斗、鹅一只及菜蔬胡桃。罗太监家僮柳某(年方十五六,谈吐清雅)自城中来馈食,李节、金太亦购餐食犒劳随从。夜半乘月北行,过阊门见通波亭临湖(旧名“高丽亭”,宋元丰年间为接待高丽使臣建),亭前舟楫云集。泊于接官亭,西望寒山寺塔(即“姑苏城外寒山寺”所在),询知地为枫桥,水名射渎河。

    苏州古称吴会,东濒大海,控三江带五湖,沃野千里人文荟萃。海陆珍宝如纱罗绫缎、金银珠玉,百工技艺富商大贾皆汇于此。江南素称佳丽地,而苏杭为冠,此城尤甚。乐桥界吴县、长洲两县间,市坊星列江湖贯通,人物奢靡楼台连绵。阊门码头楚商闽舶辐辏如云,湖山明媚景致万千。然我等夜抵姑苏驿,次日未及细观又夜行而过,故白居易所言“七堰八门六十坊”、“三百九十桥”及新旧胜迹,皆未能详记。


    十八日,至锡山驿。晴。拂晓有官人吴邀(与杨旺同舟)致书:“闻公佳士,愿识荆韩,杨同僚亦在舟中,盼移玉一晤。”

    崔溥与程保至其船,吴、杨共设案椅,揖我同坐,奉茶饭礼数周至。

    自枫桥乘顺风扬帆北行,东望虎丘寺塔,西见方山塔,皆擎天如柱。过射渎铺、赵王泾桥,至浒墅镇(镇前设闸,南北船只至此泊检)。

    原浙江织染太监罗某,也正在赴京图中,三御史在舟中请罗某吃饭,就邀崔溥一起作陪。

    罗某对崔溥说:“你是礼义之邦的良士,我等皆敬重。”又问:“天顺、成化年间遣朝太监,可知道其姓名?”

    崔溥答:“天顺年间臣尚在襁褓之中,国事未谙。成化时有郑同、姜玉、金兴三太监相继来使。”

    罗说:“郑、姜已作古,唯金太监在京。”

    崔溥不明白“作古”二字的意思,就问:“‘作古’是何意?”

    答:“谓逝者为作古,意已成古人。”又问:“朝鲜对此如何称呼?”

    崔溥答:“称‘物故’——物者事也,故者无也,谓死者不复于事。”

    罗又问:“尊何经典?”

    答:“儒士皆治四书五经,不习他技。”

    问:“国家有学校否?”

    答:“国都有成均馆(笔者注:类似明朝的国子监),另有宗学、中东西南四学,州县皆设乡校,家家有塾堂。”

    问:“崇何圣贤?”

    答:“大成至圣文宣王(笔者注:这是朝鲜给孔子加的封号)。”

    问:“丧礼几年?”

    答:“一从《朱子家礼》,斩衰、齐衰皆三年,大功以下各有等差。”

    问:“礼刑条款?”

    答:“礼分吉凶军宾嘉,刑有斩绞流徒杖笞,皆遵《大明律》。”

    问:“用何正朔年号?”

    答:“奉大明正朔年号。”

    问:“今为何年?”

    答:“弘治元年。”

    问:“海路遥远何以知之?”

    答:“大明如日升海上万邦共仰,况我国与天朝一家,岁贡不绝,焉能不知?”

    臣曰:“大明初出海上,万邦所照,况我阈舆大国焉一家,贡献不绝,何以不知?”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p81

    问:“冠服同中国否?”

    答:“朝服、公服、深衣、圆领皆遵华制,唯帖里襞积稍异。”

    太监与御史相视谈笑,对这次的谈话很满意,送给崔溥米二十斗、猪肉、菜蔬、药果、酒五器。崔溥谢退后,船继续夜行,过普圆桥、普恩桥、浒墅铺、吴家店、张公铺、得胜桥、通兵桥、望高巡检司、马墓铺、纯安桥,四更抵锡山驿泊宿。

    十九日,晴,抵达常州府。清晨,无锡知县(姓名已忘)遣人送来食物。自驿馆过建渡桥进入无锡县治——此地乃古句吴太伯所都。经建虹桥、都宪门、少司寇府第、亿丰桥、进士坊,至锡山(位于县西北)。续行过十里铺、高桥巡检司、潘铺、洛社铺、石渎桥、横林镇铺、横林桥、戚墅铺、兴明桥,抵达剑井。井位于东岸,建有护井屋宇,传为瑞气升腾之地。傍晚过个铺、大桥至采菱桥,桥东西两端各建二层牌楼当道,实为进士牌坊。再经三座大型拱桥,进入常州府东水关入城。府衙与武进县署皆在城内,途经拱桥七八座。行十余里至毗陵驿暂泊,后自西水门出城。此地乃延陵郡吴季子采邑,素以湖山亭台之美闻名。过递运所、沛河桥,至奔牛大坝,拖舟上岸刚渡坝限,天已破晓。


    二十日,晴,过吕城驿至镇江府。

    二十一日,阴,至扬子江。阴天。自南水门溯专城河,沿府城南侧西行,过新坝至京口驿泊宿。傍晚步行过京口闸至通津递运所,因通津河水浅需候潮通行,故换船待潮以备渡江。

    李节、金太等前来辞别:“一路承蒙关照。今日一别,君往扬州,我往仪真。暮春时我将赴北京,至会同馆再访。”镇江府即润州城,孙权迁都丹徒筑铁城称“京城”。府衙与丹徒县署在城内,城东有铁瓮城遗址。向吴亭在西南,北固山在西北(梁武帝命名),戴公山在西南(宋武帝游历处)。甘露寺、多景楼在东北,焦山、银山在北大建佛寺,金山立江中与银山相对,上有龙延寺(宋真宗梦游之地)。城东北临扬子江(俗称洋子江),江宽二十余里,源岷山汇汉水经南京至此入海,即《禹贡》“岷山导江”之处。此处东通吴会、西接汉沔、北达淮泗、南连蜀浙,实为四方枢纽。


    二十二日,晴,至广陵驿。自水府神祠开船至扬子江边,见五六里内船只搁浅岸者相继。扬帆至江心时,见金山下江豚戏浪如战马奔腾。至西津渡码头,石堤水中立木竿作长桥,舟皆系桥下登岸。经瓜洲镇入礼河(又名镇上河)换船而行。

    杨旺遣傅荣问:“可知贵国韩老老入我国事?”

    崔溥答:“仅闻有韩氏来朝。”

    杨旺曰:“正是此人,乃贵国妇人为大行皇帝乳母。今已去世,葬于天寿寺。”

    傅荣又补充道:“杨指挥曾监葬韩氏,故相问。”

    天黑时过清凉铺,夜间抵广陵驿。驿北一里即扬州府城,内有府衙、扬州卫、江都县署及两淮运盐司。

    二十三日,大雨,清晨自广陵驿发船,经扬州府城。此地乃隋朝江都旧治,为江东重镇,素有“十里珠帘、二十四桥、三十六陂”之景冠绝江南,正是“春风荡城郭,满耳沸笙歌”的繁华之地。但崔溥是乘舟,没办法仔细观看,只看到镇淮楼巍然矗立——此楼即城南门,三重飞檐。


    自杭州起所经卫所皆遣百户护送。扬州卫百户赵鉴问:“六年前贵国李暹漂流至此归国,可知此事?”

    崔溥答知晓,但不知其细节,就此询问。

    赵鉴道:“李暹初泊扬州掘港寨,守寨官张昇遣百户桑擒拿囚禁。后巡检言‘安置西方寺’,扣船滞留月余。沿海备御都指挥郭大人见其诗‘布帆十幅不遮风’,知是良人,以礼相待。”

    赵鉴问崔溥的行程,崔溥答:“自牛头外洋经桃渚所至杭州再抵扬州,约二千五百余里。”

    赵鉴感叹道:“李暹昔以路远为忧,今君之悲更甚。”

    崔溥黯然道:“李暹只忧路途,我痛父丧未殓、母老在堂,子职尽失,客路愈远,此痛天地同悲。”

    这里说到的李暹,跟崔溥的遭遇相似。明成化十九年(1483),李暹被贬职奉命赴京都汉阳(汉城)。二月二十九日,李暹等47人乘载双桅大船渡海北上。遇大风浪,船只损坏,漂泊十天十夜,历尽劫波,14人饥渴而死。幸存33人于三月初九日到达南直隶扬州府泰州如皋县长沙(今如东县长沙镇)海边,被明朝海防官兵发现。始被当作"倭嫌"险被误杀,后被送往掘港审查。苏州总兵宫郭鈗在专达掘港,通过笔谈,反复查考,确信是朝鲜人,排除倭嫌。后被明朝官员送至北京,八月,李暹等人由朝鲜国千秋使朴楗接回国复命。

    二十四日,晴,崔溥一行至盂城驿。

    二十五日,天,破晓时分自盂城驿出发,经高邮州。

    杨旺随行军吏陈萱,为人性贪诈,杖责崔溥随行军人金粟。崔溥派程保抗议:“指挥只负护送之责,岂可擅杖异国之人?我辈言语不通纵有错失亦当体恤,这岂是上国待远人之道?”杨旺无言以对。傅荣悄悄告诉崔溥:“杨公原籍北京调任杭州卫,不读书明理,屡谏不从。”

    二十六日,阴,至淮阴驿。

    二十七日,大雨,过淮安府。淮阴驿对岸码头城外有漂母祠,北见胯下桥——即韩信寄食受辱之处。

    经南渡门北至淮河,淮河浩瀚十余里,水流湍急。崔溥问傅荣:“《禹贡》载黄河与淮河分流,各自入海,为何今日合流?”

    傅荣答:“本朝整治河道引黄注淮,合流入海,故与古异。”淮河实汇众水:黄河与淮水合为西河(水黄),济、漯、汶与洙、泗合流,再会汴水、沂水为东河(水青),二河于此合称淮河。河边耿七公神祠旁龟山临水,赵鉴言:“山锁神物如猕猴,禹治水时镇此保淮安。”我斥为荒诞不经。

    夜过清河县,舟就泊于无人岸边。清口驿至清河县段,但见运河帆樯如林,各卫厂区灯火辉映,漕运重镇气象恢宏。

    二十八日,阴,大风。逆风牵舟溯清河口,过三汊漫铺。再溯白洋河,夜半泊于无名河岸。

    二十九日,晴。拂晓启程,过张思忠浅、白庙漫,抵桃源驿。驿西有三结义庙(祀刘备、关羽、张飞),驿中立去思碑。溯龙沟河北行,经桃源县、崔镇,黄昏至古城驿。

    三十日,阴,过宿迁县,夜半三更抵直河驿。五更时分雷雨雹交加。

    三月初一日,阴,过邳州。邳州知州(李姓)、卫指挥(韩姓)以礼相见,赠面筋、豆腐、素菜四盘。自驿西转过邳州城,渡白浪口、干沟儿。鸡鸣时过新安递运所,黎明抵新安驿。自溯东河以来,河面渐阔两岸高峻,难观全景。

    初二日,小雨夹着大风,至房村驿。

    初三日,风雨大作,过徐州,夜泊汴泗交流处。

    初四日,天晴。牵舟至递运所,所前有起凤门、沐浴堂。又以舟船相连横截河流,称为大浮桥。桥上下桅杆密集如束,移开桥中两船供来往船只通行,船过后再复位。我船过此桥及搭应夫厂,泊于萧县水次仓前河畔。

    初五日,晴,过留城镇。晴。拂晓发船,过九里山至洞山(山有十王殿),经秦梁洪铺、茶城店、梁山寺,抵境山市镇。山有上下两寺皆宏伟佛刹。再过集殿、白庙儿铺、夹沟浅,至夹沟驿。驿丞(姓名已忘)未听陈萱唆使,优厚款待朝鲜人,还赠送杜玉一斗米。陈萱与杜玉争夺间,杜玉打伤陈萱的额头。

    自驿至黄家闸,闸官开闸,令人牵引我船通过。续行过义井、黄家铺、侯村铺、李家中铺、新兴闸、新兴寺、刘城镇,夜半三更至谢沟闸。

    初六日,晴,过沛县——汉高祖故里。东北泡河对岸有高墩,前建旌门题“歌风台”,即高祖作《大风歌》处。东南泗亭驿乃高祖任泗水亭长旧址。河西岸圯桥为张良拾履处。飞云闸立河口。我们溯河经闸,观台访桥,至驿前(距河三十步)。

    傅荣问:“观我国制度如何?自江南至北都旧无河路,元至正年间始通,至太宗朝命平江伯疏清源、浚济沛、整淮阴达长江,万里通津舟楫利济,民受其赐。”

    崔溥答:“若无此河路,我等必跋涉崎岖之苦,今安卧舟中达远路,实受惠良多。”当夜过水母神庙冒雨而行。

    初七日,乍阴乍雨。晨过庙道口、湖陵城闸,至兖州府地界吗,暂泊沙河驿,再过孟阳泊闸、八里湾闸(闸西鱼台县地)。县前观鱼台即鲁隐公观鱼处,县名由此而得。经上下浅二铺、河西集场,至谷亭闸。登岸东北望见尼丘山(孔子出生地),山下有孔里及洙泗沂水;又见泰山绵亘如云气。傅荣道:“若走陆经济宁曲阜,可经尼丘、涉洙泗、观孔里、近望泰山。”过玉皇庙,泊南阳闸。


    初八日,阴,过鲁桥驿。阴。自南阳闸过枣林闸至鲁桥驿,驿前鲁桥闸东通齐鲁、西连巨野、南引淮楚、北抵京师。闸西有黑砚池(水色黝黑)。遇刘姓太监完成封王任务之后赴京,旌旗钟鼓之盛震动江河,此人竟以弹丸射舟人,狂悖至极。

    陈萱斥:“此宦官如此乖张!”

    傅荣问:“贵国亦有太监否?”

    崔溥答:“我国内官只司宫中洒扫传命,不预政事。”

    荣叹:“太上皇宠信宦官,致刑余之人掌权,文武皆附。”

    萱问:“贵国重医、道、佛何法?”

    崔溥答:“重儒术,次医术,有佛而不崇,无道教。”

    萱曰:“成化帝重佛道,新帝皆禁。”

    崔溥问:“今大明时为何皆称大唐?”

    荣答:“乃沿袭唐代旧称,习俗使然。”

    又问:“此地人皆指我等说‘大大的乌也机’,何意?”

    荣答:“此日语‘大人’音译,恐你等从日本来故有此言。”

    自鲁桥闸过通利王庙、鲁津桥至五楼桥(东鲁诸水交汇处),经师家庄上下铺、仲家铺、仲家漫闸至新闸。傅荣说明:“此闸乃都水监丞也先不华建。会通河至此沙土淤涣难行舟,漕船常需陆运,立此新闸后舟行安顺。”夜过新店闸行舟。


    初九日,晴,至济宁州。拂晓过石福闸、赵村闸,暂泊南城驿。过真武庙至下新闸(位于越河口西八百余尺)。越河东通天井闸,北对会通河,二水纵横如十字。闸西北二十里有获麟堆(今嘉祥县地),即“西狩获麟”处。济宁州城东北泗水从曲阜来,西南洸水从徂徕来,汇于鲁城东入漕河达淮入海;西北巨湖分入漕河北出临清,经卫河达海。两京相距三千余里,水系皆从济宁中分——城东洸河、城西济河环抱合流于城南。两河间土阜蜿蜒千里,上有观澜亭(孙蕃建)。亭下通津桥当城南门道,桥南有灵源弘济王庙,宿于庙西北河岸。

    初十日,晴,大风。晨发济宁城,过界首铺、老坡闸,至分水龙王庙——大水自东北来于庙前分南北二派:南派为崔溥所经南下之路,北派为崔溥将往北上之途。问东北来水名,人称“济河之源”未详其实。杨旺率众焚香祭神,令崔溥等同拜。崔溥拒绝:“祭山川乃诸侯之礼,士庶只祭祖先。越分非礼,神不享祭。我在本国尚不拜山川,况异国之祠?”陈萱劝:“此龙王祠灵验,过者皆拜否则有风涛之险。”崔溥答:“观海难为水。我已历数万里大海惊涛,中土江河何足畏?”

    夜过阚城铺至开河驿已三更。官堰至阚城铺而止,堰间设闸十四座相隔八九里或十余里,堰长百余里。

    十一日,天晴。经过开河镇、刘家口、表家口、开渠、头山津、张八口、步家口等铺,进入东平州地界,夜抵安山驿。

    十二日,晴,抵东昌府。

    东昌府乃古齐聊摄之地,城在驿北三四里河岸。城内设府衙、聊城县署及按察司、布政司、南司、平山卫、预备仓、宣圣庙、县学。

    十三日,晴,过清阳驿,夜经朱家湾、丁家口、十里井、李家口等铺及戴家湾闸,乘月疾行至天明。

    十四日,晴。至临清县观音寺前。寺踞两河交汇处,东西设四闸蓄水。寺东以舟作浮桥通县城。县城距河东岸半里,县衙及临清卫皆在城内,地处两京要冲,商旅辐辏。城内外数十里楼台密布、市肆繁荣、货财丰盈、船舶云集,虽不及苏杭,亦堪称山东之冠,名扬天下。

    沿清泉河北行,过漏浮闸、药局、新开上闸、卫河厂、板下闸、大浮桥,至清源驿投宿。

    十五日,晨间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午后转阴。有辽东商人陈圮、王钻、张景、张昇、王用、何玉、刘杰等听说朝鲜人来了,携清酒三壶、糖馅一盘、豆腐一盘、大饼一盘来赠,言:“辽东与贵国地邻,义同一家。客旅中幸得相见,谨备薄礼。”

    崔溥答:“贵地乃古高句丽故都,今高句丽为我朝鲜疆域。沿革虽异,实同出一源。我九死余生漂泊万里,得遇诸位厚赠,如见骨肉至亲。”

    陈圮嘱:“我正月启程,二月初至此,四月初将返,恐难再会。若经安定门内,烦寻儒学陈瀛——吾儿也,代传消息。”言毕揖别。崔溥等撑舟至下津厂前泊宿。

    十六日,晴,过武城县,彻夜行舟,至甲马营驿。


    十七日,晴。晨过郑家口、河口铺、陈家口铺,进入恩县地界。经白马河口铺、下方迁无谷寺、河口铺,至梁家庄驿。移舟过钟阁,傍晚泊于故城县前。

    崔溥问傅荣:“今夜月白风清,何不续行?”

    荣指河道:“看见河中三具浮尸没有?都是遭盗杀所致。此地连年饥荒,为盗者众。这些人等见你等漂流异邦人,必定以为携贵重之物,生劫财之心。且前路人烟稀少盗匪横行,所以不可夜行。”

    崔溥感叹道:“此行已遇宁波府之盗,平生最不想遇见的就是盗贼。”

    荣曰:“北方人强悍而南方人柔顺。宁波之盗属江南人,劫财而不伤命,所以你能保全身。北方盗匪劫则必杀人,或弃尸沟壑,或抛入江河。今日浮尸可见一斑。”

    十八日,晴,大风扬沙。,过德州。黎明过孟家口、兵河口、马家等铺,经四女树、文英门、刘皮口铺、得意门、大浮桥,抵安德驿。

    陈萱问:“贵国待客用茶否?”

    崔溥答:“用酒不用茶。”

    萱曰:“我地待客皆用茶。若遇情厚远客,间或用酒。”

    崔溥向傅荣请教天朝伞盖冠带制度,荣详释:“伞与纱帽无等级之分。盖则:一、二品茶褐罗表红绡里三银顶(浮屠);三、四品同前而顶红;五品青罗表红绡里二红顶;七至九品青油绡表红绡里单红顶。带则:一品玉、二品犀、三品花金、四品光金、五品花银、六品光银、七至九品角。牌则:文职一至九品皆佩锡牌,一面楷书官职,一面篆书‘常川悬带’,由皂隶背负;武职亦佩牌标衙署。”

    一品、二品官员的盖,用茶褐色罗做表面,红色薄纱做衬里,盖顶装饰三根插着银色浮屠(佛塔造型饰品)的簪子;

    三品、四品官员的盖,表面和衬里与一、二品相同,但浮屠是红色的;

    五品官员的盖,用青色罗做表面,红色薄纱做衬里,盖顶装饰两根插着红色浮屠的簪子;

    七、八、九品官员的盖,用青色油纱做表面,红色薄纱做衬里,盖顶只装饰一根插着红色浮屠的簪子。

    至于‘带’(官员腰间的玉带、金带等,代表官阶):

    一品官员用玉带,二品用犀带,三品用雕花金带,四品用素面金带,五品用雕花银带,六品用素面银带,七、八、九品用角质带。

    至于‘带牌’(官员的身份牌):

    文职官员从一品到九品,都有锡制的带牌,牌的一面用楷书刻着所属的官署名称,另一面用篆书刻‘常川悬带’(意为需常年佩戴)四个字,由衙役(皂隶)背着随行;

    武职官员的衙署和衙役,也都佩戴这类带牌。”

    崔溥又问鞑靼寇边一事,傅荣答:“偶尔有犯境的行为,今各边镇设总兵,常备军马守御,故不敢来犯。”

    夜过德州城,河道环城西北而行。此城即古平原郡,地广人稠商旅荟萃。泊于无名河岸时,傅荣告知:“太上皇帝同母弟封鲁王,辖地距此三百余里,人称‘德王’。”

    崔溥问:“德王何以不就藩京师?”

    荣答:“亲王居京恐生异心,故年满十六皆封王就藩外地。”

    崔溥继续追问:“德王在山东可自主号令?”

    荣正色道:“王府设官掌理政务,有教授官讲诗书,护卫官习射御。然号令政事皆出朝廷,王不得专擅。”


    二十二日,阴,抵达乾宁驿——兴济县衙就设在乾宁驿的后面。驿馆前有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陈萱说:“这是新皇后张氏的私人宅邸。当初新皇帝还是皇太子时,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观测天象的机构)上奏说:‘后星(象征皇后的星象)的光芒照在运河东南方向。’先帝(指明宪宗)便下令在运河东南一带挑选三百多名良家女子,都召集到京城。先帝和皇太后亲自挑选,张氏最终被选中,后来被册封为正宫皇后。皇后的祖父曾担任凤阳府知府,父亲原本没有官职,过去是国子监生(国子监的学生,具备入仕资格),如今特地被授予都督(明代高级军事官职)的职位。”

    之后崔溥经过左卫铺、柳巷口铺、三圣祠、盘古庙、高土岗,抵达芦台旧城。芦台旧城北边与青县县城相连,都坐落在运河西北岸。青县县衙前是通真河、保定河、滹沱河(原文 “滤施” 应为 “滹沱”)三条河流的交汇处,所以这里被称作 “三汊”。接着抵达流河驿时,天色已经黄昏。经过流河铺后,夜里二更时分,停泊在夏官屯。

    二十三日,,晴,经过静海县。这天是晴天。丑时(凌晨 1 点至 3 点)开船,经过钓台铺、南家口铺、双塘铺,抵达奉新驿——奉新驿就设在静海县衙前面。

    崔溥对傅荣提了一个要求:“我想学习水车的制作方法。”

    傅荣问:“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所谓的水车?”

    崔溥说:“前些天经过绍兴府时,看到有人在湖边操作水车灌溉农田。这种工具用力小却能引上大量水,旱灾时能极大帮助农作物生长。”

    傅荣说:“水车的制作是木工掌握的技艺,我不太清楚细节。”

    崔溥接着说:“过去在北宋嘉祐年间(1056-1063 年),我们高丽附属的毛罗岛(今韩国济州岛)有人乘船时,船樯和桅杆被风吹断,随波漂流到苏州昆山县。当时的昆山县令韩正彦用酒食招待他们,看到他们旧桅杆固定在船木上无法移动,便让工匠为他们修理桅杆、制作转轴,教他们桅杆起倒的方法。那人心存感激,拱手微笑致谢。毛罗岛就是现在我们的济州岛,我以前去济州时,见过漂到那里的人,和当年韩正彦遇到的情况一样。您若能像韩公那样热心,教我水车的制作方法,我也会拱手相谢、满心欢喜。”

    傅荣说:“水车不过是用来汲水的工具,不值得学习。”

    崔溥反驳道:“我国有很多水田,却常遭遇旱灾。如果我能学会水车的制作方法,回去教给我国百姓,帮助农业生产,那么您只需动一动口舌,就能给我国百姓带来千秋万代的好处。希望您能仔细回想水车的构造,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就问问船夫,详细教我。”

    傅荣说:“北方多沙土,没有水田,所以用不到水车,船夫又怎么会知道水车的构造呢?我姑且想想吧。”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傅荣向崔溥大致讲了水车的机械结构和使用方法。

    崔溥问:“我之前见到的水车,是用脚踩踏驱动的,您说的这种却是用手操作的,而且外形也略有不同,这是为什么呢?”

    傅荣说:“你见到的肯定是‘蹈车’(即脚踏水车)。但不如这种手推水车方便,只需一个人就能操作。”

    崔溥又问:“用水松木可以制作水车吗?”

    傅荣说:“松木质地轻软,不能用。水车上下联动的机械部件要用杉木,支撑的‘肠骨’(指水车的支架骨干)要用榆木,面板要用樟木;水车的‘车肠’(指传动部件)要用竹片捆扎而成。水车前后四根立柱要粗大,中间的柱子可以稍细,车轮、腹板的长短宽窄也要配合整体尺寸。如果找不到杉、榆、樟等木材,也必须用纹理坚硬有韧性的木材才行。”

    在学习了水车制造方法之后,崔溥一行经过独流巡检司、沙宁铺,进入武清县地界,又经过杨青递运所,在人定时刻(晚上 9 点至 11 点)抵达杨青驿——这个地方也叫杨柳青。停泊了一段时间后,三更时分(晚上 11 点至凌晨 1 点),再次开船航行。



    二十四日,阴,经过天津卫。两条河在天津卫城的东边汇合,一同注入大海。天津卫城就坐落在两河交汇处,大海在城东边十多里的地方。

    过去,江淮以南地区的漕运物资,都要经海路运输,再在这里汇合,然后转运到京城;如今朝廷疏通挖掘河道,设置水闸控制水流,船只航行的便利遍及天下。天津卫城中设有卫司(明代卫所制度的管理机构)以及左卫、右卫的官署,分别负责海运等事务。城东边有一座巨大的庙宇临靠河岸,庙门匾额上的字很大,我远远望去,只看清最上面是 “天” 字,最下面是 “庙” 字,中间的字没能辨认出来。

    崔溥等人驶离汇合后的河道,经过丁字沽、海口禅(疑为 “海口庵”,“禅” 或为 “庵” 字笔误,指小型寺庙)、河东巡更所(负责夜间巡逻的机构)、桃花口、尹儿湾、蒲沟儿、下老米店,最终抵达杨村驿,杨村驿西边还设有巡检司。

    二十五日,阴天,抵达河西驿。河西驿与递运所之间只相距七八步远。

    傅荣对崔溥说:“浙江三司(明代省级行政机构,指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上奏你们遭遇大风漂流的情况,这份奏表的上报期限是四月初一日。我是奉命护送奏表而来的,担心赶不上期限,打算从这座驿馆出发,乘快马先赶到京城。日后我们若在兵部衙门前相遇,我恐怕不能向你行拱手礼来表明我们相识的情谊——这是因为新天子(指明孝宗)法度严明,不能随意行事。”

    接下来,崔溥就等着入北京城了。


    卷二结束,接下来是卷三

    二十六日,天气晴朗。大风卷起沙尘遮蔽天空,使人难以睁眼。崔溥一行顺风而行,经过要儿渡口、下马头、纳厅、天妃庙、中马头、车荣儿、上马头、河西务、土门楼、叶青店、王家摆渡口、鲁家坞、攀缯口,最终停泊在萧家林里对岸的河道。船只对面,有十余人乘着筏子(筏上架有屋棚)也来停泊。突然,有盗贼前来抢劫,筏上之人颇为强健,与盗贼搏斗起来。陈萱见状提醒:“盗贼如此猖獗,大家需互相警戒,小心过夜。”

    自天津卫以北,白沙铺地,一望无际。这里旷野无草,五谷不生,人烟稀少。此地即是曹操征讨乌桓时,派遣将领自滹沱河进入潞沙(潞沙即指此地)所经之处。

    二十七日,晴,大风。天明时分抵达和合驿,随后经过泖县(县治位于河东岸),最终到达张家湾。此处乃是各地贡赋、朝贡使团及商贾船只的汇集之地。

    二十八日,晴,崔溥弃舟骑驴,经过东岳庙、东关铺,到达潞河水马驿(又名通津驿),其中门悬挂巨匾,上书“寰宇通衢”。驿站西侧有递运所,西北方是通州旧城。通潞亭位于城东南,东临白河(白河又名“白遂河”,或称“东潞河”)。众人步行进入旧城东门,经过旌表田拱的尚义门、大运中仓门、进士门,出旧城西门,又经过新城第一铺、大运西仓门、玄灵观,再出新城的西门(新城与旧城相连)。通州即秦时的上谷郡,现今隶属于顺天府。州治以南,设有通州卫左卫、右卫,定边卫,神武中卫。

    崔溥在新城西门外骑驴,经过永济寺、广惠寺,抵达崇文桥(此桥位于北京城门之外)。杨旺与李宽、唐敬、夏斌、杜玉等人,引领崔溥步行进入皇城东南的崇文门,来到会同馆。京师是四方夷狄前来朝贡之地,在主要的会同馆之外,还建有别馆,称为“会同馆”。崔溥所住的馆舍位于玉河南岸,因此也称作“玉河馆”。

    二十九日,天气晴朗。杨旺引崔溥出玉河馆门,见东街有桥,桥两侧建门匾题“玉河桥”。沿西街行经上林院监、南薰坊铺、太医院、钦天监、鸿胪寺、工部,抵达兵部。兵部尚书余子俊独坐一厅,左侍郎(何姓)、右侍郎(阮姓)对坐一厅,郎中二员、主事官四员联坐一厅。崔溥依次拜谒侍郎、尚书,后至郎中主事厅。官员未再追问漂流细节,而是指庭中槐荫命崔溥作绝句,又以渡海为题命作唐律。

    职方清吏司郎中戴豪引崔溥至厅堂,墙壁上悬挂着天下地图,崔溥所经之地一目了然。

    官员指图问崔溥:“你从何地出发?泊于何处?”

    崔溥以手指明漂流海域及停泊渚岸。海路正经大琉球国北境,戴郎中问:“可见琉球之地?”

    答:“漂入苍茫白海时遇西北风南下,遥见山影缥缈似有人烟,恐是琉球界,然未能确知。”

    又问:“随行人员有亡故否?”

    答:“四十三人皆蒙皇恩保全性命。”

    问:“治丧可用朱文公《家礼》?”

    答:“我国人生子先教《小学》《家礼》,科举亦考此道,治丧居家一概遵循。”

    问:“国王可好读书?”

    答:“我王一日四接儒臣,好学不厌,博采众长。”

    问话结束之后,官员赏赐了茶点。

    崔溥返回玉河馆。

    傍晚,名何旺者(略通朝鲜语)来告:“

    崔溥感叹未能相见。

    何旺问:“你亦将归国,为何感叹?”

    崔溥解释道:“憔悴异乡举目无亲,如果能见国人如见父兄。且父丧未殡母当悲恸,弟幼不更事,家贫朝不保夕。我漂海外生死未卜,家人必以为葬身鱼腹。贫户逢叠丧,母弟之痛何如?若得随安令公同行,既可免旅途之险,又能早传消息稍慰亲心。奈何天不怜见,仅差七日不得相会,岂不痛恨!”

    四月初一日,晴。清晨鸿胪寺主簿李翔(此人懂朝鲜语)来告:“今日兵部将奏报你事,可宽心待之。漂流事本应报礼部,然浙江三司直报兵部未经礼部,故礼部劾其越权,兵部亦杖责杨旺二十。”又道:“贵国谢恩使十日内必抵京,你可留待同归。”

    崔溥恳求:“奔丧心切,客居一日如隔三秋,乞助速归。”

    李翔颔首。

    初二日,阴天。会同馆副使李恕前来告知知:“你等四十三人非本国正式遣派进贡人员,按例每人每日仅供陈年老米一升,不配盐菜。”

    崔溥步出馆门巧遇傅荣,于玉河桥边交谈。崔溥心中有一个疑问:“此行见浙江有通州,北京亦有通州;徐州府有清河县,广平府亦有清河县。天下州县何以重名?”

    荣答:“名称虽偶同,所隶布政司各异,实无妨碍。”

    初三日,阴,傍晚雷电雨雹交加。鸿胪寺主簿李翔来告:“我是负责朝鲜事务翻译。前两日因兵部与内廷有要务,未及时奏报你事。今日若再耽搁,明日必当上奏。”

    崔溥一听,赶紧恳求道:“天下困厄之人莫甚于我。父丧未葬,母老家贫,弟幼无力,治丧诸物皆缺。我漂流海外生死未明,母亲与弟弟岂知我蒙圣天子洪恩生还大国?必当我已葬身鱼腹而悲恸欲绝。乞请转告礼部,莫使我久滞于此。”

    翔答:“你生还之事,贵国安处良宰相早已详知归报。”

    崔溥问:“安宰相何以得知?”

    李翔解释道:“浙江镇守遣指挥杨辂将你事由陆路昼夜疾驰奏报,三月十二日就已经抵京。安公抄录奏本后启程。贵家约四五月间便知你未死海难,不必过度担忧。你情理切迫实堪怜恤,我当禀告兵部、礼部。”

    初四日,晴。何旺邀崔溥至其家用膳,崔溥谨谢之。旺曰:“漂流远来情状可悯,故备薄膳,不必言谢。”

    初五日,阴。杨旺来告:“奏本已于初三日转交礼部。”

    初六日,晴。琉球国人陈善、蔡赛备精致饼饵馈赠给崔溥与随从。崔溥感其恩却无以为报,欲赠粮五升,二人摆手谢绝。时琉球使臣正议大夫程鹏等二十五人因进贡寓居后馆,陈、蔡是他的随行人员。

    礼部遣办事吏王敏传唤杨旺。崔溥问何事,敏答:“你们进呈的奏本已有批红,特来召问。”

    初七日,微雨。礼部吏员郑春、李从周等人携兵部转礼部咨文给崔溥看。文书开篇为“据浙江三司所报”云云,后面记载了崔溥一事:

    “其崔溥案,仰浙江布政司,差委官指挥佥事杨旺管送,及行沿途卫所,量拨官军防护赴京外,开坐具本。该,本部官,钦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候间,续奉本部送,据浙江布政司批差指挥杨旺,伴送前项夷人前来。查得,成化六年十一月内,该浙江镇守等官,奏送朝鲜国遭风夷人金歪迥等七名。本部已经奏准,量给御寒衣服,及应付脚力口粮,还国去讫。今该前因。案呈到部。看得,朝鲜遭风夷人崔溥等四十三名,虽系海洋哨获夷人,已该浙江镇守、巡按、三司等官,会同审验,别无轰细情由。况各夷风波飘荡,衣粮缺乏,揆之朝廷柔远大体,相应优恤。合无行移礼部,量给替换衣服。本部应付官崔溥站马廪给,余人脚力口粮,通舆车辆,装载行李。及行该府差官一员,伴送沿途军卫,量拨军夫防护。至辽东,听镇巡等官,另差通事人员,送朝鲜地界,令其自行回还。缘系处置遭风外夷归国,及奉钦依‘该部知道’事理,未敢擅便。弘治元年四月初一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余等,具题。次日奉圣旨:“是。”钦此。钦遵,拟合通行。除外,合开咨前去,烦照本部奏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3,p126-127

    从文书中的内容上来看,朝廷决定派人护送崔溥回朝鲜。

    崔溥十分感激,令孙孝子以米换酒招待郑春等人。郑春则说得十分直接:“我二人前来实欲讨些人情脸面,或铜钱或土布或诸般特产,非为求醉。”这个郑春,胆子真够大的,在这个时候还敢向崔溥索要钱财。

    谓臣曰:“我二人来讨些人情面皮,或铜钱,或土布,或诸般产物,以去用耳,意不在一醉也。”
    《崔溥漂海录校注》,上海书店出版社,2013,p127


    崔溥说:“我漂海求生,四体尚难保全,哪里还会有身外之物?请你自行去看行李,若有一物,尽可取去。”

    崔溥发现其意实觊觎自己所穿的衣服,就令李植减少粮食换十文钱相赠。李从周拒收,直接将钱丢在崔溥面前,与郑春愤然离去。

    夜间,崔溥对安义、李孝枝等人说:“北宋时济州人漂至苏州界,船载麻子大如莲仁。苏州人引种后逐年变小,与寻常麻子无异。今贵地可有此物?”

    安义叹:“此乃古事。今寻常麻子亦属稀贵,故公贱收贡皆纳葛布,于国无益反害于民。若贡品能随土产如海物,或可便民。”

    初八日,阴天。国子监生员杨汝霖、王演、陈等头戴黑巾、身着青衿团领来访,问:“贵国学子是否也穿此衣服?”

    崔溥答:“纵穷乡僻巷幼学皆服。”

    又问:“可专治一经?”

    答:“我国科举取精通经书者,若专治一经不得列儒者之流。”

    初九日,滞留玉河馆。

    初十日,晴,仍驻玉河馆。李恕给崔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等归国的车马与关文已到,不久将离京。”

    十一日,阴。李翔来问:“贵国谢恩使为何迟迟未到?”

    崔溥答:“路途遥远行止难测。我此行非奉国命,全赖天朝深恩得返故土,我唯有仰往上天,合掌以谢。然羁旅蹉跎日月,不得尽哭柩庐墓之孝,是以悲恸。”

    李翔安慰道:“我已将你的话详禀礼部,奏本已上,归期在近,勿忧。”

    另有通晓朝鲜语者王能来访:“我祖父世居辽东东八站,常往来义州,我实高丽后裔。十三岁丧父随母生活,三十一年前与母同被兀良哈掳至鞑靼国,历尽艰辛方得生还。每逢贵国使至必来探访。”还买了酒慰劳崔溥与随从。又问:“听说你此行无一人亡失,果真?”

    崔溥称是。

    王能叹:“岂非大幸?平日无事尚难免伤亡,何况遭遇恶风巨浪还能全员生还,千古罕有。定是您平生积善所致。”

    崔溥答:“此乃皇恩浩荡使万物各得其所,我等方得保全。”

    十二日,朝雨午阴。通朝鲜语者李海来访:“我随使臣六次往返贵国。徐居正宰相可安好?”

    十三日,阴。张元幼弟张夔(聪慧胜兄)来访,赠了一些醋酱。

    十四日,晴。孙锦赠米一斗、菜一盘及盐酱醋各一器。

    十五日,晴。礼部吏员来录崔溥的职衔及随从姓名而去。

    十六日,晴。锦衣卫后所班剑司校尉孙雄来访,崔溥赶紧问:“空馆闲居超过半月,不知何日得归?”

    孙雄答:“礼部奏请赏赐后便可返回。”

    崔溥恳求道:“我等非因国事而来,九死余生唯求归葬尽孝。今残喘得苏,伤足已愈,皆蒙圣上怀远之恩,岂敢再求赏赐?但求早还故里觐母葬父,此乃人子至情,礼部恐难体察。”孙雄承诺:“礼部近日公务繁杂导致延误此事,我定将你的情况转达尚书,再来探望。”

    十七日,微雨,仍驻玉河馆。琉球人陈善、蔡赛、王忠等前来辞行,赠矮扇两把、踏席两领,言:“物虽薄而情意厚。”

    崔溥答:“与君相知重在情谊而非财物。”

    陈善道:“二十年前我国王曾遣家父护送贵国使臣归国,深受礼遇常怀感念。今得与大人相交,岂非幸事?”

    十八日,阴,赴礼部。办事吏王换持令牌来召,牌书“仰唤朝鲜漂海夷官崔溥火速赴司毋违”。随王换至礼部后,主客司郎中李魁、主事金福、王云凤等奉尚书周洪谟、左右侍郎之命告知:“明早引你入朝领赏,须换吉服。事毕即遣返。”

    崔溥禀道:“漂海时行李尽失,只剩下丧服在身。且守丧期间即吉恐不合礼制,着丧服入朝又失礼仪,乞请大人斟酌。”

    李郎中与众人商议良久,遣吏郑春传话:“明日受赏无需行礼,可令从吏代领。后日谢恩须亲拜皇帝,务必参与。”

    崔溥返馆后,孙锦复赠粟二斗、酱瓜一器。崔溥返回的图中见一人驱羊过馆门,其中有一羊生四角,另两羊毛长垂地。

    十九日,阴天。礼部吏郑春、王敏、王项等召程保等四十二人前往,我独留馆中。程保等人入宫受赏归来:崔溥得素纻丝衣一套(内含红缎子圆领一件、黑绿缎子褶子一件、青段子裕裤一件)、靴袜各一双、绿绵布二匹;程保以下众人各得胖袄(棉军袄)一件、绵裤一件、鞲鞋一双。李翔雇市井代笔人写状报鸿胪寺:“朝鲜国人崔溥等为赏赐事。因漂海至浙江解送到京,蒙钦赏衣服鞋袜等件,合赴鸿胪寺报名,四月二十日早谢恩。”

    李翔嘱程保:“转告你官,明早着吉服谢恩。”

    徐序班(佚名)前来指导程保等人冠带礼仪,他虽号称通事却不懂朝鲜语。崔溥令程保寻至李翔家,转达:“亲丧当竭诚尽孝,若着华服实为不孝。岂可贪恩赐而陷非孝之名?”

    李翔答:“此事已经与礼部尚书议定——此时皇恩重于亲丧,谢礼不可废。四更时分至东长安门外,务必着赏赐衣物前来,莫误!”

    傍晚,鞑靼大宁卫男女十五人自本国逃来,寓居西会同馆。

    二十日,阴天。丑时李翔至馆催促:“今须具冠服入朝谢恩,不可迟延。”

    崔溥指着头上丧冠说:“守丧期间锦衣纱帽,于心何安?”

    李翔正色道:“在殡侧则父为重,在此地则君为尊。皇恩若不亲谢,有失人臣大礼。中国礼制:宰相守丧时若皇帝遣人致赙,虽在初丧亦须吉服入阙拜谢,返家再复丧服。此乃‘嫂溺援手之权’。今日从吉乃势所必然。”

    崔溥请求道:“昨日受赏未亲赴,今日谢恩可否仍由从吏代行?”

    李翔拒绝:“受赏无拜礼可代,谢恩则礼部鸿胪寺已奏‘朝鲜夷官崔溥等’之名。你为班首,岂可安坐?”

    崔溥不得已,率程保等随翔至长安门,仍不忍换吉服。李翔亲自摘掉崔溥的丧冠,换上纱帽,劝道:“若国家有事自有起复制度。此门吉服入,礼毕丧服出,只在顷刻之间,不可执一不知权变。”

    此时皇城外门已启,常参朝官鱼贯而入。迫于形势,崔溥穿着吉服入阙。经两层大门至午门,但见军威肃穆灯烛辉煌。李翔引崔溥坐于中庭。片刻后午门左击鼓右鸣钟,三虹门洞开,各有巨象守卫形貌伟岸。黎明时分,朝官依序列班,李翔引崔溥跻身朝班,程保等另列国子监生员之后。行五拜三叩头礼后,出端门、承天门(在大明门内),东出长安左门即换回丧服,经长安街返玉河馆。

    李孝枝、许尚理、权山等着赏赐衣裤来谒:“昔年旌义人随李县监暹漂流至此,未蒙赏赐。今我等随行竟得殊恩面圣,岂非幸事?”

    崔溥告诫道:“岂是偶然?赏者酬功也,尔等有何功于天朝?漂死复生生还故国,皇恩已极。况以尔等卑贱之身得入彤庭受赏——须知此恩皆因我王畏天事大之德,非尔等自致。当永怀王恩,珍视帝赐:勿污损、勿遗失、勿变卖,使子孙世守永。

    二十一日,阴,滞留玉河馆。百户张述祖前来告知:“我奉左军都督府总兵官之命,将护送你们至辽东。兵部及会同馆关文俱已签发,二三日内即可启程。”

    二十二日,晴,滞留玉河馆。崔溥自本月初五日开始患头痛症,十七日方愈,到今日又突发心痛,气逆膈闷,手足麻痹,周身发冷,喘息维艰。程保、金重、孙孝子、高伊福等咒术无效,众人惶然无措,李植、莫金在旁哭泣。一佚名医者见此情况,以粗针刺崔溥十指指尖,黑血迸涌。医者叹:“危矣!”金重、程保急报礼部主客司,会同馆亦同步呈报。礼部即遣太医院士朱旻救治。朱旻诊脉曰:“此症本因七情所伤,复感风寒所致,需精心调理。”程保问用药,答:“服香火大气汤。”朱旻赶紧去太医院取来药,程实为加减七气汤,亲手煎煮喂朱服下后离去。夜二更,朱呕出所服汤药。

    二十三日,阴雷交加,滞留玉河馆。清晨朱旻复来诊脉:“昨日脉象三迟二败,今日已有回生之兆,专需调治。”熬了人参养胃汤,给崔溥喂服。服药后体渐平和。

    傍晚李恕、张述祖同来商议:“原定明早返程,今你病体未愈,延至二十六日如何?”崔溥不许:“奔丧情切,客居一日如隔三秋。今既稍愈,可卧车而行,乞请启程。”

    张述祖说:“我即往顺天府递运所调拨车马。”

    在这里,崔溥讲述了明代两京制度。

    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金陵,六朝古都);太宗文皇帝迁都北平府为北京,南京制度依旧。两京畿辅:南京辖应天府等十八府,北京辖顺天府等十一府,直属六部。全国分十三布政司(山西、山东、河南、陕西、浙江、江西、湖广、四川、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统辖府州县。设都司、卫所防御体系。计府149、州218、县1105,另置宣慰、招讨、宣抚、安抚等司。

    北京城即元大都扩建而成。九门:南有正阳(右宣武左崇文)、东有东直朝阳、西有西直阜成、北有安定德胜。皇城内含西苑、太液池、琼华岛、万岁山、社稷坛、太庙。长安左门南列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其后为兵部、工部、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长安右门南列五军都督府(中左右前),后府在中府后;其南为行人司、太常寺、通政使司、锦衣卫(旗手卫在通政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位于贯城坊。翰林院在玉河西,詹事府在玉河东;国子监在安定门内,光禄寺在东安门内,太仆寺在万宝坊。另设五兵马司、府军四卫、羽林三卫、金吾四卫等及四夷会同馆、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署。元世祖、文天祥、玉皇等庙俱在城中。

    北百里天寿山为皇都镇山,山下永安城内设长陵、献陵、景陵三卫,成化皇帝葬此。西北三十余里西山、金山、香山等群峦拱卫京师。玉河源出玉泉山,经皇城出东南为大通河,至高丽庄与桑乾河汇入白河。海子二处:一在皇城西汇诸山之水,一在城南为禽兽苑。另有披云阁、中心馆、永平亭等楼阁不可胜数。”

    北京这块地方,在古代是《禹贡》中记载的冀州地域,到了周朝,就属于燕国蓟邑的分界之处。从北魏时期开始,这里渐渐染上了北方少数民族的习俗;此后,辽国把这里设为南京,金国设为中都,元朝也在这里定都,称大都。少数民族的君主接连在这里建立都城,当地的民风习俗,都承袭了少数民族的风气。如今大明王朝彻底洗刷了过去的陋习,让曾经穿着左衽衣服(少数民族服饰特征)的地区,恢复了中原地区的衣冠礼仪;朝廷的典章制度和文化繁荣景象,确实值得一看。

    然而在民间街巷之中,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人们更尊崇道教和佛教,却不重视儒家思想;大多以经商为业,而不从事农业生产;衣服款式又短又窄,男女穿着样式相近;饮食方面多有腥膻之物,且尊卑长幼不分器具共用——这些旧有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断绝,实在令人遗憾。况且这里的山光秃秃的没有草木,河流浑浊不堪,土地上常常沙土飞扬,尘埃漫天,粮食收成也不好。虽说这里人口众多、楼台林立、集市富庶,但恐怕还是比不上苏州和杭州。城中日常所需的物资,大多是从南京和苏杭一带运输过来的。

    朝廷把我们这些漂流过海来的外国人当作“漂海夷人”,命令守门馆夫刘显等人看管我们:如果没有上级官府的正式文书传召,不许我们擅自走出馆舍,也不许允许牙行(中介商人)和无户籍的闲杂人等进入馆舍串通交往。因此刘显对我们监管得十分严格。而且没有翻译人员,我们就和聋哑人没什么两样,所以朝廷有什么事务,我们都无法知晓。

    二十四日,崔溥从会同馆出发,当天天气晴朗。百户张述祖和他的儿子张仲英,从顺天府递运所协调来了三辆马车。崔溥骑马前行,随从们有的坐车,有的骑驴。众人从玉河桥出发,走出崇文门,又经过通州的新城和旧城,最终到达潞河驿。驿吏李凤煮了茶来招待他们。

    二十五日,天气阴沉。崔溥渡过白河,由于长时间干旱,河水变浅,河上只简单搭了座土桥。沿途旷野之中,道路北边十多里外有一座光秃秃的山,远远望去就像土丘一样,山上有座昊天塔,这就是通州唯一的孤山了。通州地处平原,没有高大的山脉,只有这座山。之后众人又经过白浮图铺、东关递运所,从三河县南门进城,经过进士门,到达太仆分寺。三河县因位于七渡、鲍丘、临洵三条河流之间而得名。县城里有县衙,还有兴州后屯卫、营州后屯卫等军事机构。县城北边十五里左右,有灵山、古城山;西北方向则有兔儿山、驼山等山脉。

    二十六日,天气阴沉。清晨,三河县的吴知县、范县丞、杨主簿(三人的名字未能记全),带着一盘米饭、一斤肉、一瓶酒、一盘菜前来慰问崔溥等人。之后崔溥从南门出发,到达草桥店,店铺东边有临洵河,河上用杂草搭建了一座桥(即“草桥”)。接着又经过烟屯铺、石碑店、东岭铺,抵达公乐驿。

    二十七日,当天天气阴沉,夜里下了大雨。崔溥经过白涧铺、二十里铺、十里铺,最终到达渔阳驿,驿站在蓟州城南边大约五里的地方。驿站南边有南嗣递运所,驿丞名叫曹鹏。蓟州就是秦汉时期的渔阳郡,唐朝时安禄山曾在这里叛乱割据,后来朝廷取用古代“蓟门” 的名称来命名此地。盘龙山在蓟州西北方向,崆峒山在东北方向。县城里有州衙,还有蓟州卫、镇朔卫、营州右屯卫等军事机构。州衙西北角落有一座张堪庙。张堪担任渔阳太守时,教导百姓耕种,当时民间流传童谣唱道:“麦秀两歧”(麦子长出双穗,形容丰收),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修建了这座庙,如今庙宇依然完好。

    崔溥正要启程时,有人骑马赶来报告说:“朝鲜国的使臣来了。” 崔溥对张述祖等人说:“我国的使臣马上就到,如果在路上相遇,不过是拱手作揖后各自离开;我暂且留下来等一等,也好向他们询问家乡和国家的情况。” 张述祖回答:“好。” 傍晚时分,谢恩使、知中枢成健,书状官尹璋等人来到驿站住宿。

    崔溥到庭院中拜见使臣,使臣走下台阶,也俯身对我说道:“国王身体安康,国家平安无事,你的家乡也一切安好。国王听说你漂流海上、无处可归,就下令给礼曹(朝鲜掌管礼仪、外交的机构),让各道观察使通知沿海各级官员,要仔细搜寻你的下落,一旦有消息就立刻上报。而且在给对马岛和日本各岛送信回复时,也会附带提及寻找你的事;右承旨度俊多次奏请国王,国王都批准了。”

    崔溥跪拜行礼后退回住处,对金重等人说:“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就像天地间蠕动的蝼蛄、尺蠖一样,活着对天地没有益处,死了对天地也没有损失,怎能想到国王会如此挂念我们这些小民?正因为国王的挂念,我们才能死里逃生啊!” 金重等人也感动得落泪。

    过了一会儿,书状官和崔自俊一起来到我的住处,详细讲述了家乡和国家近来的情况,还说:“当初听到你们在海上遇难的消息,大家都叹息着认为你们已经死了,只有成希颜坚定你们早晚一定会活着回来。如今我们相遇,果然应验了他的话。”

    黄昏时,使臣邀请崔溥一同坐下,并准备了晚饭,招待崔溥即随从。崔溥推辞说:“我罪孽深重,没能自我了断,还连累了祖先;没能在祖先灵前尽孝,反而被飓风裹挟至此,内心悲痛欲绝,早已不抱活下去的希望。幸好抵达浙江一带,一路上走了六千多里,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也听不懂当地的语言,满心悲苦艰难,却无处诉说。如今遇到大人您,就像见到父母一样。”

    使臣说:“我之前在东边的八站,遇到安大人出行,听说你活着到了浙江等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今天能意外相遇,难道不是天大的幸运吗?” 又问:“我这次出行,带了个养马的人,中途病死了。长途跋涉万里,要所有人都平安实在太难了。你带来的人里,有没有去世的?”

    崔溥说:“我们一共四十三人,幸好都活了下来,一起到了这里。”

    使臣说:“这真是上天保佑啊!上天保佑啊!不只是上天保佑,更因为国王的仁德,这实在值得高兴。”

    之后崔溥又承蒙使臣询问,简略讲述了我们漂流海上的缘由、途中经历的沧海险境、见到的山川名胜,以及各地不同的风俗。使臣说:“我路过这些地方时,只觉得景象壮丽;而你看到这些,恐怕更多是因漂泊而生的感慨,心境和我大不相同啊。”

    二十八日,早晨下雨,天气阴沉。使臣招待崔溥吃早饭,还赠送了十斗口粮、两顶斗笠帽子、十把扇子、二十丸理中丸(一种中药),以及各种食物。接着使臣又叫来护送崔溥的百户,还赠给百户斗笠、扇子等物品,又给崔溥的随从们分发了帽子和扇子。书状官也赠给崔溥一件夏衣、一双布袜;崔自俊、禹雄也各送了两把扇子作为礼物。使臣还拿酒肉犒劳崔溥的随从。

    使臣又对崔溥说:“天气渐渐炎热,路程还很遥远,稍不注意保养,就容易生病。你要努力多吃饭,好好返回本国,回去后好好孝敬父母。” 当时有个叫李植的人,因为感激使臣的馈赠喝多了酒,突然走到使臣面前,极力诉说我们在海上漂泊的苦楚。崔溥见状,随即向使臣告辞离开。

    之后崔溥经过永济桥,抵达阳樊驿。

    二十九日,经过玉田县,在路上遇到了明朝的“天使”(皇帝派遣的官员)。当天天气晴朗。崔溥经过扣谕铺,到达采亭桥,这座桥横跨蓝水河。之后快马赶到玉田县,从蓝田门进城,到达蓝田递运所。小泉山、徐无山等山脉,都在县城东北二三十里的地方;燕山在西北方向,距离县城二十多里,这就是苏辙诗句中 “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燕山像一条长蛇,绵延千里,分隔了中原和少数民族地区)所描述的山脉。

    崔溥问张述祖:“听说这里是汉朝右北平郡的地界,李广射虎时箭头射入石头的那块巨石,在什么地方?”

    张述祖说:“距离这里东北三十里有座无终山,山脚下有无终国的旧地基和北平城的遗址。那座城就是李广外出打猎时遇到石头、误当作老虎射箭的地方。山上还有燕昭王的陵墓。”

    之后众人又经过表彰孝子李茂的旌门,从县城东门出城,这座东门也是兴州左屯卫的城门。走了大约二里路,经过韩家庄时,遇到两个官员坐着轿子过来。轿子前有仪仗、令牌,前面引路的人高声喝道:“下马!”崔溥立刻下了马。两位官员叫我走到跟前,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崔溥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官职较高的官员就让崔溥把自己的情况写在他的手掌上。这时张仲英匆匆赶来,详细说明了崔溥的姓名和遭遇飓风漂流到中国的事情。

    那位高官看着崔溥说:“你们国家的人已经知道你活着到了中国。” 我道谢后作揖退下,问张仲英这两位官员是谁。张仲英说:“走在前面的是翰林学士董越,后面的是给事中王敞。上个月他们奉皇帝的诏令,前往你们国家颁布旨意,现在是返回朝廷的时候。”

    之后崔溥又经过两家店、沙流河铺,抵达永济驿。

    三十日,过丰润县。当日阴天。清晨出发行至便水(一名还乡河,下流入梁河)。谚传此河乃“唐太宗征辽还师时所命名”。过登云门,至丰润县城西门,见瓮城内建有火神庙。入城后经武安王庙、腾霄门、绣衣门,出东门(门楣刻“兴州前屯卫”)。门外设总铺,东有东关递运所。所官田能须发皓白,热情款待,催促垛吏郑文宗速备车马。文宗竟怒揪田能胡须——此地官衙尊卑失序竟至如此。续行过林城铺,抵义丰驿。

    五月初一日,阴。拂晓至滦州地界。中国以滦州为商代孤竹国,朝鲜李詹则以海州为孤竹国,也不知两种说法哪种是对的。

    初二日,至永平府城南。晴天。过沙河、滦河间诸铺(沙窝、色山、赤峰、白佛院、石梯子等)。滦河源出口北开平,汇北方诸水南下为定流河入海。舟渡七八里后复渡漆河(与肥如河合流绕城西南,又名“护城河”)。河岸有伯夷、叔齐庙。行二里抵滦河驿。驿北二里城楼巍峨,有望高楼耸立。城内置府衙及卢龙县、永平卫、卢龙卫、东胜左卫治所。此地乃金代南京,卢龙即古肥子国(卢龙塞外所在)。龙山、洞山、双子、周王、马鞍、阳山、灰山、笔架诸山环抱,形胜天成。驿南冈阜有开元寺(驿丞白思敬指认)。适逢锦衣卫官押解盗匪至驿后厅审讯。

    初三日,晴天,滞滦河驿。张述祖遣子仲英返京,仲误将兵部发往广宁太监的关文携走。述祖派人追回时已日暮,只得滞留。夜间雷电大雨。

    初四日,至抚宁卫。晴天。过东关递运所,至驴槽河(北岸有石槽状巨岩,谚传“唐张果老饲驴器”),抵阳河(源出列陀山,流经抚宁县城西八里)。过民壮教场门入城西门,经阚王庙,寓居抚宁卫。兔耳、鉾子、大崇、连峰诸山环绕城郭,西关递运所设于治所西。

    初五日,天气晴朗。先经过“青云得路门”,走出县城东门后,又经过兴山铺、背时铺,抵达榆关店。这里原本设有驿站(“嗣” 推测为 “驿” 的笔误或通假),如今驿站已迁移到山海关。榆关店的东边有一条渝河,河的上游有座临渝山。隋朝开皇年间(隋文帝时期)朝廷征讨高句丽时,汉王杨谅率领军队从榆关出兵,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接着,崔溥又经过榆关驿、半山铺继续前行,道路西北方向有一座海阳古城。古城北边有列陀山,这座山高高耸立,在周边群山之中显得格外雄伟。之后再渡过张果老河(原文“張 (古)[果] 老河”,据民间传说及地名考证校正为 “张果老河”,因传说中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曾途经此地而得名),抵达娘子河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河边有三四间百姓居住的房屋,众人便向村民借来器具生火做饭。又走了十多里路后,最终把车马停在一处不知名的路边街巷。

    初六日,天气晴朗。行进到石河一带,南边有座五花城,是唐太宗征讨高句丽时,薛仁贵率军修建的。之后抵达迁安驿,这座驿站位于山海卫城的西门外。

    山海卫城的东南方向,有一座孤山濒临海岸;城北则有角山高高耸立,山海关正处在这山海之间—— 北边背靠群山,南边环绕大海,方圆十多里的区域里,这里是中原与少数民族地区交界的险要之地。秦朝将领蒙恬所修筑的长城,从角山的山腰延伸而出,蜿蜒曲折地连接到山海卫城的东城,最终一直延伸到海边。山海卫城的内部,还设有东门递运所(负责物资运输调度的机构)。

    初七日天气晴朗。途经山海关。从调桥进入山海卫城的西门,行至儒学门附近时,崔溥等人询问当地人传说中水质甘甜的“双文井”,众人都回答说此地只有“双井”(推测 “双文井” 为俗称或记载误差,实际当地以 “双井” 为名)。

    接着经过步云门、给事方亚元门、灵应庙,最终抵达东北第一关——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山海关。关城的东边设有镇东公馆,朝廷派驻一名兵部主事,带领军吏常年在公馆值守,对往来东西方的行人都要核查身份、盘问事由后才允许通行;即便是挑水的妇人、砍柴的孩童,也都要持有官府发放的凭证牌作为查验依据。

    张述祖列出崔溥一行人的姓名,向兵部主事禀报。主事逐一呼唤姓名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众人才得以出关。从山海关的东城门出城时,可见城门上方建有东关楼;城门外有一座东关桥,横跨在一片水洼之上。

    关城之外有两座高台,分别叫望乡台、望夫台。民间谚语相传:“望夫台就是秦朝修筑长城时,孟姜女寻找丈夫的地方。” 之后众人又经过东辽一铺、镇远铺,在镇远铺东边一里处有一条小河,当时没能记下它的名字。

    再往前走,经过中前千户所城—— 这座城隶属于广宁前屯卫(明代卫所体系中,“千户所” 隶属于 “卫”,是基层军事单位)。中前千户所城的东边,又有一条小河。最终抵达高岭驿,这座驿站带有城垣(防御围墙)。从高岭驿开始,往后途经的驿站都修筑了城垣,且递运所(物资转运机构)也与驿站设在同一座城内。

    初八日,天气阴沉。高岭驿的人,是沿途所见最为顽固凶悍、蛮横无理的。崔溥的随从军人叫文迥,他在催促驿馆准备驴子时,驿馆的人竟然用木棍殴打他,打得他头部流血。张述祖和崔溥一行人抵达前屯卫后,立刻前往拜见前屯卫的管军都指挥晟铭(“邈” 推测为 “谒” 的笔误,意为拜见),晟铭当即派人捉拿了那个动手的驿馆人员。

    众人到达前屯卫,前屯卫的指挥杨相前来短暂交谈,他是个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的人。之后众人又从城东门崇礼门出城继续前行。

    前屯卫城的旧址,是过去大宁路瑞州的属地。当地有一座大山,从西边连接山海关延伸而来,镇守在前屯卫的东北方向,这就是三山,民间俗称“三山顶”。接着众人又经过东嶽庙,最终抵达沙河驿。驿馆西边途经的那条小河,就是沙河。

    初九日,天气晴朗。众人抵达前屯卫下辖的中后千户所城。从城南门瑞宁门入城,到所馆(千户所的接待馆舍)后,与千户刘清交谈告别。随后再从城东门庆春门出城,前往东关驿。当天一共渡过三条河,分别叫十子河、狗儿河、六州河。河北边有一座殷恶山。

    初十日,天气晴朗。经过曲尺河铺、大沙河,抵达宁远卫下辖的中右千户所城。

    十一日,天气晴朗,刮着大风,途经宁远卫。从曹庄驿前往宁远卫城的途中,看到宁远卫城南边又修筑了一道长长的城墙,城墙南边是演武场。女儿河从东北方向绕着城墙流淌,先向西再向南汇入大海。

    宁远卫城的西边有铁冒山,北边有立山、虹螺山,南边有青糧山(“青糧山” 或为 “青凉山” 的俗称),其中虹螺山以三座山峰重叠、独自挺拔的姿态最为秀丽。

    宁远卫城中设有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众人从城东门春和门出城向东走,在城东四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处圣塘温泉。张述祖带领崔溥前往,果然看到有三口水温泉井,旁边还修建了浴室。之后又经过桑树铺,抵达连山驿。连山驿南边有个叫葫芦套的地方,西边有三首山,北边有寨儿山,驿站的名字(连山驿)就是因这些山水相连的地理特征而来。

    十二日,天气晴朗。经过五里河,抵达塔山所城,随后从城东门出城,前往杏山驿。杏山驿因东边有座杏儿山而得名,北边还有一座长岭山。

    十三日,天气阴沉。行进到中屯卫下辖的中左千户所城,从城西门靖安门入城,再从城北门定远门出城。之后抵达凌河驿,凌河驿北边有座占茂山。

    十四日,天气晴朗。凌河驿城的东边,有一条小凌河。渡过小凌河后经过荆山铺,抵达左屯卫下辖的中左千户所城,从城南门海宁门入城,再从城东门临河门出城。左屯卫城的西边有座紫荆山,北边有座逍遥寺。

    在这座城的东边七八里外,还有一条大凌河,小凌河与大凌河之间相距大约四十多里。途中经过兴安铺、东嶽庙,都位于大凌河的东岸。大凌河东北方向六七里左右的地方,有一片白沙场,沙窝铺正处在这片沙地中间。白色的沙子随风扬散,几乎填满了沙窝铺的城垣,城墙没被沙子掩埋的部分只剩下一两尺高。

    之后到达十三山驿,驿城东边有座十三山,因山中有十三座主要山峰而得名,驿站也因此山而取名“十三山驿”。

    途中有官员乘坐马车经过,车上的行李中有个像瓢一样大的物件,里面装着酒,需要劈开外壳才能饮用。张述祖对崔溥解释说:“这装的是椰子酒。岭南地区盛产椰子,当地人有的会喝这种酒来补养身体。这是广东布政司进献给皇帝的贡品,皇帝又把它赏赐给了广宁的太监。”

    十五日,天气晴朗。经过山后铺、榆林铺,抵达闾阳驿。有一条山脉从十三山的北边出发,呈横向向东延伸,经过这座驿站的北边,一直延伸到广宁卫的北边后继续向东延展。这条山脉中有龙王峰、保住峰、望海峰、分水峰、望城岗、禄河峰等众多山峰,这些山峰统称为医巫闾山。闾阳驿正处在这座山脉的南面(古代“阳” 指山的南麓、水的北岸),所以得名 “闾阳驿”。

    崔溥听说从榆关向东出发后,道路南边靠近海岸,北边被高大山脉阻隔,沿途大多是贫瘠恶劣、草木不生的土地。而山脉中主峰陡峭挺拔,高耸入云,山体满是苍翠之色,这就是医巫闾山,说的正是这条山脉。

    十六日,晴,抵达广宁驿,过进士坊至广宁驿时,朝鲜圣节使参判蔡寿、质正官金学起、书状官郑而得及闵琳、蔡年、朴明善等使团成员疾驰入驿。书状官与质正官先至崔溥住处略叙乡音,崔溥遂拜谒使臣。使臣邀崔溥上座,叹道:“不意今日此地相见!漂海生还实乃天意,抵达中国界即是得生之地。”询及所历山川形胜,崔溥简略陈述。使臣亦详述江南风物如亲历,称:“我国人物近古未见大江以南者,汝独遍历胜景,岂非大幸?”

    傍晚使臣遣人问:“漂寄异国可有缺乏物资?当为补足。”

    崔溥婉谢:“蒙皇帝厚恩生还至此,不日将归故国。使臣行程需至七月方返,行囊有限不可轻耗。”使臣仍赠随从米二斗、野菜二束,言:“丧中客途无物可食,略表心意。”夜间月下,使臣设宴中庭邀崔溥共酌。

    十七日,滞广宁驿。晴。使臣与书状官、质正官同至崔溥寓所长谈话别。傍晚,镇守太监韦朗、都御史徐镛、都司胡忠、总兵官缑谦、参将崔胜共议,以崔溥等漂死复生情状可悯,令驿官百户柳源携全猪一头、黄酒四盆、稻米一斗、粟米二斛犒劳。崔溥则将这些物资分予随行吏卒共食。

    十八日,滞广宁驿。阴。张述祖辞归北京,执手言:“千里同行情谊深重。我年届耳顺腿脚已衰,恐难再会。若足下他日进贡朝天,我家在顺城门内石驸马街对门,盼能一问。”解衬衣赠吴山(途中视若手足)。参将崔胜遣辽东风译金玉邀宴,盛设酒馔款待程保等人。

    十九日,滞广宁驿。雨。太监、总兵等官令柳源及驿书王礼载衣帽鞋袜至驿分發:崔溥得青圆领、夏布擺、三梭布衫、氈帽、小衣、鹿皮鞋各一;程保以下四十二人各得布衫、小衣、氈帽、鞋袜一套。另赏全猪一头、酒二盆。

    柳源传话:“三堂老爹嘱咐,今日所受之物须禀告国王。”

    晚间程保等跪陈:“自古漂流者半途殒命,我等全员生还,一幸也;异国遭疑常受拘拷,我等处处礼遇饱食,二幸也;前次李暹漂流无赏饥渴而返,我等蒙皇帝赐赏、边镇赠衣,三幸也。此皆圣上仁德所致。”

    二十日,阴风大作。过察院、普慈寺,出泰安门,经钟秀桥、泉水、平甸、潮沟等铺,抵盘山驿。指挥杨俊奉茶相迎。驿北黑山、岐山、蛇山皆医巫闾山东支。

    二十一日,晴风。过要站铺至高平驿,经清泉铺、新河桥、通河桥、通河铺,至沙岭驿。

    二十二日,晴风。过高墩铺至新关门(成化年间筑长城附土城,关门居中)。经大台、三官庙、河湾铺,抵三岔河——即辽河,源出开原东北,经铁岭汇浑河、太子河而成,因三流合一名焉。辽地濒海高亢支河逆流,太子、浑河皆自西向东,境外支河北南萦回俱汇于此。浮桥横截河流,舟渡称“辽河渡”。岸厅有官稽查行人,南有圣母娘娘庙。过临河桥至牛家庄驿,经石井铺、沙河在城铺,抵在城驿(因处海州卫西门外得名)。此卫乃辽东重镇,东有西牟城山拱卫。

    二十三日,至辽阳驿。是日阴雷交加。沿卫城西、北、东三面而行,经递运所、土河铺、甘泉铺、关王庙,抵鞍山驿。驿东有辽高山,西有辽下山。续过武安王庙、长占铺至沙河铺,东西两水皆名沙河——自通州以来沙土绵延,故以"沙河"为名者甚众。过首山铺至八里庄递运所城,经接官亭终抵辽阳在城驿(位于辽东城西)。

    二十四日,晴。遇一僧人戒勉,通朝鲜语,他对崔溥说:"僧本朝鲜裔,祖辈迁此已历三世。此地近贵国,往来者众。中原人怯懦不擅弓矢,每遇敌辄溃散,故常征朝鲜归化者为先锋。吾国一人可当中原百夫!此辽地本高句丽故都,归中原千载矣。然高丽遗风未泯,立祠祭祀不忘其本。尝闻'狐死首丘’,吾等虽欲归国,恐被视作中原人遣返治罪,故踟蹰难决。"

    崔溥斥之:"尔既出家,当隐深山,何故僧冠俗行混迹市井?"

    勉答:"新帝素恶释教,下诏毁新寺,迫无牒僧还俗。官府今日即令毁寺蓄发,僧徒无所容身矣。"

    崔溥正色道:"撤寺为民舍,熔佛铸器皿,髡首充军伍,此乃圣君超凡之举!尔等终日祝诵'皇帝万岁’,然先帝崇佛至深,岂料盛年崩逝?尔等祝诵之诚,果安在哉?"语未毕,勉赧然退去。

    二十五日,晴。通事千户王宪、百户吴璽来谒:"不知贵客滞留多日,探望来迟。"遂引程保、金重等谒见三堂大人——都指挥使邓玉、分守总兵官韩斌、布政司副使吴玉、巡按监察御史陈琳。晚时,指挥使遣吏犒赏黄酒三盆、全猪一头、稻米一斗、粟米一斛。

    二十六日,晴。王宪复来言:"贵国与海西、毛邻、建州诸卫使臣,皆由我与吴璽接待。今暑热难当,总兵官特遣吴璽护送。尔等历尽鲸波险阻,全师而返,实乃天佑!去岁贵国使臣韩瓒、李世弼皆客死途中,行路之难可见一斑。"

    崔溥对曰:"此皆皇恩浩荡,亦我先人英灵阴庇之功。"

    二十七日,阴。吴璽来告:"总兵官拨战马四十三匹、驮马十五匹助行。贵使行李几何?"崔溥答:"四十三人行李不过一二驮,唯陛下所赐胖袄棉裤及广宁所赠衣鞋耳。"

    璽曰:"行囊简省最利长途。"

    二十八日,大雨。吴璽忧行程,崔溥慨然道:"吾心虽急如焚,然自二月至今大旱,此雨实润苍生万物。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璽深以为然。

    二十九日,自辽东启程。晴。吴璽偕千户田福引崔溥等人出驿。过东门外辽东城,两城间有关王庙。经兀良哈馆、泰和门、安定门至朝鲜馆,馆前匾题"畏天保国"四字。过石河儿入高丽洞,越大小石门岭(岭间有王都督墓),经柳河儿、汤河儿、头巾站、狼子山,至显得寨里歇脚。不幸帽匣被窃,内藏纱帽、佩囊及江南诗稿,终不可复得。吴璽叹曰:"慢藏海盗,岂非自咎?"

    六月初一日,晴,逢日食。逾显得岭、青石岭,过甜水河儿。西南黑山险峻,橡子洞塔寺隐现。东南翻越高岭巉岩,渡太子河至连山关。守关千户董文邀崔溥及吴璽、田福等宴饮。是行护从阵容浩大:福、祥、勇、荣等百户三十人、军士二百余、馆夫十人,皆辽东汉兵。溯连山河而行,暮投白家庄民舍。

    初二日,晴。晨抵分水岭——此岭为水系分界,北水汇太子河入辽河,南水注八渡河。至通远堡(新旧两城并立),龙肇山障后,龙肇河横前,西南德山与南甑山(又名瓮北山)相望。过李海屯闻昨夜虎患:护军马匹遭噬,此地向无虎患,山野宿营之俗由此告终。渡斜哨屯河时水湍急,军士高福失足落水,幸吴璽浴河中救起。终抵李胜屯。

    初三日,晴。逾斜哨大岭至八渡河(因八渡得名,亦称"半涂河",恰处朝鲜王京与北京中点)。经长岭儿、薛里站、白言岭、奴哥秃诸地,见凤皇山东宁卫正筑新城。吴璽释曰:"此城为保贵国使道畅通而建。"过开州城、王斌吉塔里、余温者介河儿,终露宿宽得洛谷。东望海青山(松鹘山)苍茫接天。

    初四日,渡鸭绿江。是日天晴。清晨过汤山站,渡名称不详的两条小河,抵达九连城遗址——此城颓圮仅存土筑残垣,又称婆娑堡。堡前江流即枫浦,遂舟渡吾夜江。此江与鸭绿江同源分流后又复合为一,统称"狄江"。继渡鸭绿江时,义州牧使特遣军官尹迁善至江畔迎接。薄暮时分再渡獾子江(此江亦属同源分流后合流之水系)。夜半三更,驰入义州城。此城正处中原与女真往来要冲,然城防狭小颓败,闾阎零落,观之令人扼腕叹息。

    最后,崔溥统计了自己的行程,

    从浙江牛头外洋到桃渚所约一百六十多里,再从桃渚所到宁海县四百多里之间,全是沿海偏僻地带,没有驿站馆舍。直到越溪巡检司才开始有驿铺,到宁海县才见到白崎驿。从白崎驿经过西店、连山、四明、车厩、姚江、曹娥、东关、蓬莱、钱清、西兴,到达杭州府武林驿,从桃渚所到此处共一千五百多里。再从武林驿经过吴山、长安、皂林、西水、平望、松陵、姑苏、锡山、毗陵、云阳,到达镇江府京口驿,从杭州到此一千多里。渡过扬子江,到扬州府广陵驿,从此之后道路分为水陆两路。

    水路经过邵伯、盂城、界首、安平、淮阴、清口、桃源、古城、钟吾、直河、下邳、新安、房村、彭城、夹沟、泗亭、沙河、鲁桥、南城、开河、安山、荆门、崇武、清阳、清源、渡口、甲马营、梁家庄、安德、良店、连窝、新桥、砖河、乾宁、流河、奉新、杨青、杨村、河西、和合,最终到通州潞河水马驿,从扬州至此共三千三百多里。

    陆路则经过大柳、池河、红心铺、梁王庄、固镇、大店、睢阳、夹沟、桃山、黄泽、利国、滕阳、界河、邾城、昌平、新嘉、新桥、东原旧县、铜城、荏山、鱼丘、大平、安德、东光、阜城、乐城、瀛海、鄚城、归义、汾水、涿鹿,到达固节驿,从扬州至此二千五百多里。水路有红船,陆路有驿站马匹。凡是往来公文传递、贡品运输、商人行旅都走水路。如果因干旱闸河水浅无法通船,或有紧急军情报告,则改走陆路。因扬州府靠近南京,只隔三个驿站,且长江以南地区皆经此府通往京城,所以驿路规模宏大。陆驿间距或六十里,或七八十里;水驿中如武林至吴山三十里、潞河至会同馆四十里,属于水路中的陆路段,故距离较近,其余水驿间距则六七十里至百里不等。驿铺相距或十里,或二三十里。从扬州往后,水边还设有“浅”(里程标记),每隔六七里或十余里设置一处以计里程。

    崔溥所经路线从牛头外洋到桃渚所,再到杭州,最后到北京会同馆,总计六千多里。从会同馆经过潞河、夏店、公乐、渔阳、阳樊、永济、义丰、七家岭、湾河、芦肇口、榆关、迁安、高岭、沙河、东关、曹家庄、连山岛、杏儿、小凌河、十三山、广宁、高平、沙岭、牛家庄、海州在城驿、鞍山、辽阳等驿,到达辽东城(辽阳即辽东在城驿)。驿站间距或三四十里,或五六十里,共一千七百多里。山海关以内每十里设烽火台以备警报,出关后每隔五里设小土墩立标记里。从辽东经过头官、甜水、通远堡、斜里、开州、汤站等站,到鸭绿江又有三百多里。

    山海关以东修筑长城,设置堡寨以防女真人。驿站皆建有城池,与防御所类似。此地不设府州县,而是置卫所,连驿站官员也由军官担任。臣又听闻:从三汊河另有一条路,经海州卫、西木城、绣岸城、鹭拿河屯、牢房林子屯、独塔里屯、林江河屯、蒲芦葫屯,到鸭绿江仅二百多里,也是重要通道。路边有旧城遗址,荒废处称“安市里”,民间传言是“当年抵抗唐军之地”。大明洪武年间曾修筑长城防胡人,其东端与秦长城相连。三叉河以西情况不详,以东则向北经长静、长宁、长安、长胜、长勇、长营、静远、上榆林、十方寺等堡,再向东过平洛泊堡至沈阳城,又向北经蒲河、懿路县、凡河、铁岭卫、腰站等城,到开原城,再经东抚顺所城,向南过东州、马跟单、清河、咸场、十叉口等堡,抵达鸭绿江,全程数千余里,环绕辽东二十五卫巡防区,据说亦有通路,但具体情况难以确证。

    崔溥给出了一个南北中国见闻总录

    从奉化县往南直到海边,多是高山峻岭、奇岩怪石,溪流环绕,花卉明媚。长江以南地区,地势低洼多沼泽泥泞,但天台、四明、会稽、天目、天平等山脉错综复杂地横亘其间。淮河以南,则多湖泊、沼泽和低湿之地;淮河以北,地势则逐渐隆起增高。漕运运河(京杭大运河)的堤岸高过平地,河流时常决口改道,水陆地形变迁不定。

    济宁州以北有分水龙王庙,自此庙往南,水势都向南流;往北,水势则都向北流。武城县以北,土地多沙,像长芦等地,多是盐碱地,很咸,这就是《禹贡》里说的“海滨广斥”之地。天津卫以北,水势又转为向南流,一直到张家湾,都是平坦无际的沙地,随风流动变换。到了北京,则有天寿山等山脉在北面环抱。其西支山脉连接太行山、王屋山,直达河南境内;其东支山脉向东经过三河县、蓟州,到玉田县北成为燕山,再向东过丰润县,到榛子镇后分为两支:南支向东过滦州、昌黎县,到碣石山,直抵大海;北支则连接燕山山脉,向东过迁安县、永平府,到抚宁县东,直抵山海关。关外山脉又蜿蜒向东,到广宁卫西北成为医巫闂山。从北京直到这里,山都光秃秃的,不长草木。

    在这片区域,即长江以北、太行山以东、燕山和医巫闂山以南的几千里范围内,四野平坦开阔。向东通向大海,延伸入广宁以东、海州卫以西、辽东以北,形成一片大旷野,就是所谓的“鹤野”。海州卫以东,才开始有鞍山山脉蜿蜒向南,成为千山山脉。自此以后,青山叠嶂,如戟如屏,向东南直达鸭绿江,向东则进入女真(野人)地界。

    辽东以南有分水岭,自岭以北,水势都向北流;以南则都向南流。石门岭以南,山上多林木茂密,涧水清澈。从北京到鸭绿江,其间被称为“河”的,都是小河,雨水多就涨水,天旱就干涸。只有滦河、三岔河算大的,其次像白河、大凌河、小凌河、太子河、八渡河等稍大。

    长江以南,地上多软石,陆路多是凿石铺路,或者横跨大水洼,翻越山脊,像宁海县、奉化县等地这种做法很多。水路则多是炼石修建拱桥(虹门桥),筑堤坝抵御江湖,像吴江县等地这种做法很多。淮河以北,完全没有石桥,有的地方造舟船连成浮桥,有的地方简单架设木桥。陆路则沙尘漫天。自连山关以后,小路如线,荒草四合,蚊虻扑面,行路非常艰苦。

    淮河以南,多水田,土地肥沃富饶,稻米价格低廉。徐州以北没有水田。辽东以东,天气又晚暖早寒,五谷生长不盛,只有黍子生长得好。

    往昔宋朝时,福建以南的漕运(官方粮食运输)都先汇聚到长江,然后走海路,到达潞河,再运到北京。到了元朝顺帝时,才开始整治运河,筑堤设闸,通过运河漕运。到了我朝(明朝)永乐年间,决黄河水注入淮河,疏导卫河水连通白河。大力加以修筑:水满就设置堰坝预防,水淤塞就筑堤塘抵御,水浅就设闸蓄水,水流急就设置“洪”(如水闸或陡坡)来减缓水势,水流交汇就设置“嘴”来分流。

    水运设施详述:

    坝的制式:建在分隔内外水位之处,两岸用石头筑成堰,堰上立两根石柱,柱上横架一根像门闩的木头,横木上凿一个大孔,再立一根木柱对准横木的孔,可以转动。木柱上凿许多小孔。用竹篾拧成缆绳,绑住船再系在木柱上,用短木棍插入小孔来扭转木柱,将船牵引过坝。上坝逆水难,下坝顺水易。

    闸的制式:两岸筑石堤,中间宽度刚够过一条船。用闸板(广板)塞住水流来蓄水,闸板数量随水深浅增减。堤上设木桥供人通行,桥两旁也立两根柱子,和坝的制式类似。船到时,撤去桥板,用绳索系在柱子上,提起闸板放水,然后船通过。船过后再关上闸板。

    洪的制式:两岸也筑石堰,堰上修拉船的路(摔路),也用竹缆逆水拉船。拉一条船,需要人力则百余人,需要牛力则十余头。

    凡是坝、闸、洪,都没有官员管理,聚集民夫和牛只等待船只过坝、闸、洪。

    堤、塘、嘴都是石头修筑,也有用木栅的。

    浙江镇守派杨旺送我们到京城,限期四月初一到达,所以杨旺带领我们日夜兼程赶路:顺风就挂帆,逆风就拉纤(奢舟),水浅就撑船,水深就划船。驿站供给口粮,递运所更换船只。凡是公务使命和进贡往来都是这样。

    南北风俗差异总论:

    大致上,百里之内尚且风俗不同,何况天下风俗,不能一概而论。然而大体上以扬子江(长江)为界分南北来看:

    人烟盛衰:长江以南的府、州、县、卫城中,繁华壮丽,难以尽述。至于镇、巡检司、千户所、寨、驿、铺、里、坝等所在及其附近(三四里、七八里、十余里,最多二十余里间),民居遍地,市集道路两旁都是,楼台相望,船只缆绳相接。物产丰富,珠玉、金银、珍宝、稻米、粮食、盐铁、鱼蟹、羔羊、鹅鸭、鸡猪、驴牛、松竹、藤棕、龙眼、荔枝、橘柚等物产甲于天下。古人说江南是佳丽之地,就是因为这个。长江以北,如扬州、淮安,以及淮河以北如徐州、济宁、临清,繁华富庶,不异于江南,尤其临清最为繁盛。其他像官府所在的城,也间或有富盛繁庶的。但像镇、寨、驿、铺、里、集、嘴、厂、湾、坞、闸、坝、迁等地方,人烟就不太繁盛,乡里萧条。通州以东,人烟渐少,过山海关走百里路,才看到一个里社,只有两三间草屋。唯有羔羊、鸡、猪、驴、骡、牛、马等牲畜遍布原野,杨柳、桑、枣等树木茂密成荫。八渡河以南,荒旷无人居住。

    住宅:江南普遍用瓦盖屋顶,用砖铺地(铺以甑),台阶都用打磨过的石头,也有建石柱的,都宏伟壮丽。江北则草屋矮小的,几乎占了一半。

    服饰:江南人都穿宽大的黑袄裤,多用绫、罗、绢、绡、缎匹等料子制作。戴羊毛帽、黑缎帽、马尾帽,或用巾帕裹头,或戴无角黑巾、有角黑巾。官员戴纱帽,服丧者戴白布巾或粗布巾。穿鞋,或穿皮鞋、鞲鞋(翰蹊)、草鞋(芒蹊),也有用布巾缠脚代替袜子的。妇女的衣服都是左边开襟(左衽)。头饰方面,宁波府以南,头饰圆而长而大,顶端有华丽装饰;以北,头饰圆而尖,像牛角一样。有的戴观音冠,用金玉装饰,光彩耀目。即使是白发老妇,也都戴耳环。江北的服饰,大体与江南一样,但江北人喜好穿短窄的白衣,贫穷到衣衫褴褛(悬鹑)的人,十有三四。妇女头饰也是圆而尖,像鸡嘴。从沧州以北,妇女衣襟有的左衽,有的右衽,到通州以后,就都是右衽了。山海关以东,那里的人都很粗野鄙陋,衣冠破烂。海州、辽东等地的人,一半是中原人,一半是我国(朝鲜)人,一半是女真人。石门岭以南到鸭绿江,都是我国人移居的,他们的衣冠、语音以及妇女头饰,大都与我国相同。

    人心风俗:

    江南民风温和顺从,有的兄弟、堂兄弟、再从兄弟同居一屋。自吴江县以北,间或有父子分居的,人们都认为不对。无论男女老少,都坐绳床交椅(一种可折叠的椅子)做事情。

    江北民风强悍,到山东以北,一家之内尚不能和睦相处,斗殴吵闹之声不断,且多有抢劫盗窃杀人之事。

    山海关以东,人的性情行为尤其凶暴强悍,大有胡狄之风。

    江南人以读书为业,即使乡里孩童以及船夫、水夫,都认识文字。我到那里,写下来问他们,凡是山川古迹、土地沿革,都了解并能详细告知。

    江北则不学习的人多,所以我想问事情,他们都说:“我不识字。”简直就是没有知识的人。

    江南人从事渔业,驾小船,载着苓箸(一种竹制盛器)、巢罩、筍笱(各种捕鱼工具)捕鱼的人,成千上百。江北则除了济宁府南旺湖等处外,看不到捕鱼的器具。

    江南妇女,都不出家门,或者登上红楼,卷起珠帘向外观望而已,不在外行路或服役。江北则像种田、划船等事,都是妇女自己动手劳作。至于像徐州、临清等地,(甚至有)浓妆艳抹自己出卖(华桩自鬻),要钱谋生已成风气。

    江南,被称为“官员”的人,有时亲自干活;身为士卒仆役的人,有时却坐胡床(交椅)。衣冠穿戴没有章法,尊卑没有定位,似乎很没有礼节。然而在官衙里,则威仪整肃;在军队中,则号令严厉,队伍整齐有序,无人敢喧哗。一旦发出命令,听到一声,远近的人立刻云集,没有人敢落后。江北也是如此。但山东以北,凡是发出命令,不用鞭打(鞭朴)就不能整顿秩序。

    江南的兵器,有长枪(跄)、(不详,可能为一种刀)、矛、戟,他们的甲、胄、盾等物,都用火烙上“勇”字,但是没有弓箭战马。江北开始有带弓箭的人。通州以东及辽东等地,人都以弓马为业,但是箭杆是用木头做的。

    江南人喜好打扮,男女都随身带镜匣、梳子、篦子、刷牙(类似牙刷)等物。江北也是如此,但看不到随身携带的。江南市场上交易用金银,江北用铜钱。江南市井少年用锡镯束臂,江北(可能指某些特定群体或习俗)用铅环穿鼻。江南人努力从事农、工、商业,江北多有游手好闲、不劳而食的人。江南陆路行走用轿子,江北用马或驴。江南没有好马,江北的马高大如龙。

    丧葬习俗:

    江南人死后,大家族有的立庙、立牌坊(旌门),普通人简单用棺材盛殓却不埋葬,丢弃在水边,比如绍兴府城边,白骨堆积累累。江北如扬州等地,修建坟墓(起墳笙),有的在江边,有的在田边或村落之中。

    江南服丧的人、僧人,有的吃肉但不吃葱蒜等五辛(不食荤),江北则都吃鱼肉荤腥(血食茹荤)。

    这就是江南和江北差异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有:崇尚鬼神,崇信道教佛教;说话时一定摇手;发怒时必定皱起眉头吐唾沫;饮食粗糙(鹿糯可能指简单);同桌同器吃饭,轮流用筷子夹菜(轮筋以食);蝼蛄蚂蚱(蝼蟊,可能泛指小虫或某种食物?存疑)必定咀嚼;捣衣砧和杵都用石头;用驴或牛拉磨;店铺挂帘子招牌(建帘标);挑担子的人用肩挑而不顶在头上(负戴)。人们都以经商为业,即使是高官巨富,有时也亲自拿着秤锤(袖称锤),计较细微的利润(分析锱铢之利)。官府的常用刑罚,有竹片打板子(决杖)、夹手指(趱指)、扛石头(担石)之类。

    其他像山川形胜、楼台古迹,有很多脍炙人口的,即使写秃了笔(秃尽毛颖),也不能全部记述。而我这次游历所见,是千年难遇的,然而我正处在服丧期间(衰绖之中),不敢观望游玩欣赏,采集胜景。只让四位陪同官吏每天去看标牌,问地方,记录下来的只能是挂一漏万,记个大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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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个利玛窦的看法:

    吐槽建筑:

    从房屋的风格和耐久性看,中国建筑在各方面都逊于欧洲。他们似乎是用一生一世的观念来衡量事物的,是为了自己盖房而不是为子孙后代。中国人的这种性格使得他们不可能欣赏我们的公私建筑中那种富丽堂皇,甚至不相信我们告诉他们的有关情况。我告诉他们,我们有很多建筑已经受风雨达百年之久,有的甚至达一两千年,他们听了完全是一幅茫然不解的表情。

    当他们提出疑问,我们告诉他们,经久不坏的原因在于地基很深很坚固,他们更是惊奇的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从不挖掘地基,而只是在一片不开裂的地面上放上一些大石头,或者他们挖地基,深度也不会超过一码或者两码,即使墙壁或楼台要造的很高。结果是他们的房屋城堡甚至不能经受百年的风雨,而不得不经常修缮。

    吐槽印刷:

    他们的印刷方法与欧洲的大不相同,而我们的方法是他们无法使用的,这是因为中国字和符号数量极大的缘故。。。

    书的正文用很细的毛制成的笔蘸墨写在纸上,然后反过来贴在一块木板上。纸干透之后,熟练迅速地把表面刮去,木板山只留下一层带有字迹的薄薄的绵纸。然后工匠用一把钢刀按照字形把木板表面刻掉,最后只剩下字像薄浮雕斯的凸起。这种刻制木板的办法极适合中国字既大又复杂的特点,但我不认为它能适用于我们的欧洲的字形,我们的字形太小很难刻在木头上。他们的印刷方法有一个很明显的优点,即一旦制成了木板,就可以保存起来可以用于随时随意改动正文。也可以增删,因为木板很容易修补。而且用这种方法,印刷者和文章作者都无须此时此地一版印出极大量的书,而能够视当时的需要量决定印量多少。

    批判艺术:

    特别是在制造雕像和铸像时,他们一点也没有掌握欧洲人的技巧。但在上述这些的利用方面是非常原始的,因为他们不曾与他们国境之外的国家有过密切的接触。而这类交往无疑会极有助于使他们在这方面取得进步。他们对油画艺术以及在画上利用透视的原理一无所知,结果使他们的作品更像是死的,而不是活得。看起来他们在制造塑像方面也并不成功,他们的塑像仅仅遵循眼睛所确定的对称规则,这当然常常造成错觉,使他们比例较大的作品出现明显的缺点。

    乐器很普遍,种类很多,但他们不知道使用风琴和翼琴,中国人没有键盘式的乐器。。。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可以用动物的肠子做琴弦这一事实。

    中国音乐的全部艺术似乎只在于产生一种单调的节拍,因为他们一点不懂把不同的音符组合起来可以产生变奏。然而他们自己非常夸耀他们的音乐,但对于外国人来说,它却只是嘈杂刺耳而已。

    吐槽手工业:

    我们最初的种种努力是不宣扬的。我认为中国人有一种天真的脾气,一旦发现我国货质量更好,就喜欢外来的东西有甚于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好像他们的骄傲是出于他们不知道有更好的东西以及他们发现自己远远优胜于他们四周的野蛮国家这一事实。

    这一国家只有少数的测时仪器。但是所有这些仪器都不如我们的仪器完美,常常出错,测时不准确。至于日晷,他们知道它从赤道而得名,但还没学会怎样依照纬度的变化摆正日晷。

    我相信这个民族是太爱好戏曲表演了。为患之烈甚至难于找到任何另一种活动比它更甚,简直是罪恶的渊数了。有时候戏班班主买来小孩子,强迫他们几乎从小就参加合唱、跳舞以及参与表演和学戏。他们几乎所有的戏曲都起源于古老的历史或小说,知道现在也很少有新戏创作出来。

    吐槽养马业:

    中国人不大懂得驯马和练马。他们平常生活中所使用的都是阉过的,因此很安静,脾气很好。他们有无数军用的马,但都退化得厉害并缺乏勇武精神,甚至鞑靼人的骏马一叫就能使他们溃散,因此达起仗来实际上是无用的。此外,由于马蹄上不达掌并且很纤弱,所以这些马不耐在硬地或山道上走较长的路。

    吐槽明军:

    我们前面讨论的这三种等级,同样也以相似的称号授与军界人士。这几种学位在同一年授与,但是在下一个月内,并于前者在同一地点。然而授与仪式要简单得多,这是由于军事科学在这个国家不受培育和重视的缘故。事实上,军界很少有人追求这种学位,并把它看得有什么重要意义。军事方面的学位考试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军人驭快马奔弛着射九箭。第二部分是站定不动再射九箭。凡是能在马上射中四箭,站着能射中两箭的,就可以参加考试的第三部分。在这一部分中,他们必须笔试回答有关军事策略的一些问题。主考官宣布结果,以及各省被授与军事硕士学位的人事总数约为五十名。在北京授与哲学博士的那一年,在通过必要的三场考试之后也给从全国军事硕士学位选中的大约一百名博士名名。取得博士学位的军人要比硕士学位的优先被任命为军官,但是他们必须花钱谋求官职。

    这个国家大概没有别的阶层的人民比士兵更堕落和懒惰的了。军队的每个人必定过的是一种悲惨的生活,因为应召入伍并非出自爱国心,又不是出自对皇上的忠诚,也不是出自任何想获得声名荣誉的愿望,而仅仅是作为臣民不得不为雇主劳作而已。军队中大部分人是皇上的奴隶,他们服奴役,有的是因为自己犯过罪,有的则为其祖先赎罪。当他们不从事军事活动时,他们就被派去干最低贱的活计,例如抬轿,饲养驮畜以及其他这类的奴婢行业。只有高级军官和军事长官才在军队范围内有一定威权。供给军队的武器事实上是不能用的,既不能对敌进攻,甚至不能自卫。除了真正打仗时外,他们都只携带假武器。我们已经描述过,无论是官是兵,也不论官阶和地位,都像小学生一样受到大臣鞭打,这实在荒唐可笑。

    吐槽民风:

    葡萄牙人来到了中国海滨,他们熟知这个国家的财富,想尽各种办法诱使它的百姓进行贸易交往.然而这一切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因为中国人远甚于世界上的其他一切民族,对外国人是猜疑的.自从他们失去整个国土并在鞑靼征服者的枷锁服役以来,这一点就对他们来得格外真实,已如前一章所述.葡萄牙船只的规模,他们的异乎寻常的装备,他们的大炮的轰鸣,都只能增加中国人内心的恐惧。

    中国人害怕并且不信任一切外国人。他们的猜疑似乎是固有的,他们的反感越来越强,在严禁与外人交往若干世纪之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所有中国人尤其是普通百姓所共有的这种恶感,在广东省的居民中间来得特别明显,这里的文化不如别的省份先进.事实上广东省是帝国的附庸.甚至今天还被其他省份当作蛮夷之邦,其他省份在文化教养方面比它强得多,授与的学位更多,提供的高官显宦也更多.

    吐槽朝贡:

    在向明朝纳贡的国家中,“来到这个国家交纳贡品时,从中国拿走的钱也要比他们进贡的多得多,所以中国当局对于纳贡与否已全不在意”。

    所谓进贡倒是有名无实的”,“中国人接纳来自其他很多国家的这类使节,如交趾支那、暹罗、琉球、高丽以及一些鞑靼首领,他们给国库增加沉重的负担。

    中国人知道整个事情是一场骗局,但他们不在乎欺骗。倒不如说,他们恭维他们皇帝的办法就是让他相信全世界都在向中国朝贡,而事实上则更像是中国确实在向其他国家朝贡。”

    吐槽牢中哲学:

    因为他们不知道地球的大小而又夜郎自大,所以中国人认为所有国家中只有中国值得称羡.就国家的伟大,政治制度和学术名气而论,他们不仅把所有别的民族都看成野蛮人,而且看成没有理性的动物.他们看来,世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朝代或者文化是值得夸耀的.这种无知使他们越骄傲,则一旦真相大白,他们就越自卑。

    中国人把所有的外国人都看做没有知识的野蛮人,并且就用这样的词句来称呼他们。他们甚至不屑从外国人的书里学习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相信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真正的科学和知识。如果他们偶尔在他们的著述今有提到外国人的地方,他们也会把他们当做好像毋庸置疑地和森林与原野里的野兽差不多。甚至他们表示外国人这个词的书面语汇也利用于野兽的一样,他们难得给外国人一个比他们加之于野兽的更尊贵的名称。人们简直难以置信。他们对于派来向皇上致敬或纳贡或办理别项事务的邻国使节或使臣怀着多么大的疑惧了。

    这种极度自大和排斥是很容易走向反面的。或许这因为如此,中国人才会如此地顽固守旧。凡有希望在哲学领域成名者,没有人会愿意费劲去钻研数学或医学。结果是几乎没有人献身于研究数学或医学,除非由于家务或才力平庸的阻挠而不能致力于那些被认为是更高级的研究。钻研数学和医学并不受人尊敬,因为它们不像哲学研究那样受到荣誉的鼓励,学生们因希望着随之而来的荣誉和报酬而被吸引。

    吐槽封建专制:

    大臣们作威作福到这种地步,以致简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的财产是安全的,人人都整天提心吊胆,惟恐受到诬告而被剥夺他所有的一切。正如这里的人民十分迷信,所以他们也不大关心什么真理,行事总是十分谨慎,难得信任任何人。

    全国事实上到处都是奴隶,这种奴隶不是战争中俘获或从国外带回来的,而是就生在这个国家里,甚至就生在他们生活的那个城市或乡村里。

    不能碰的话题:

    中国有一种更为严重得多的罪恶是某些省份溺毙女婴的做法。这样做的原因据说是她们的父母无力养活她们。有时候这样做的人并不是很穷,他们怕的是以后不能照料孩子而不得不把孩子卖给不认识的而凶狠的奴隶主。由于他们相信灵魂转生或者轮回,这种野蛮行径就可能变得不那样恶劣了。

    因此,这种屠杀无辜的事情不是偷偷干的,而是公开让大家都知道的情况下做的。

    在北方各省还有一种常见的野蛮行径,那就是阉割大批的男孩,这样他们就可以给皇上做奴仆。要在皇宫里当差这一点是必需的,乃至于皇上既没有别人而且他也不要咨询别人或和别人说话。几乎全国的行政事务都操在这类半男半女的人的手中,单单在皇宫里这类人的数目就达万人多。

    吐槽养猪:

    号称皇家血统的人都由公费供奉。目前据估计这类人约在六万以上,而且他们在不断增长,所以不难想象他们构成多么大的公众负担。由于他们不担任一切公职和行政,他们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阶级,耽于逸乐的生活而且蛮横。

    吐槽裹脚:

    女人身材都很矮小,脚小被认为是一种美的标志。为了造成这种效果,她们从小把脚用布条紧紧地裹住以防止它长大,走起路来会使人觉得她们的脚是被截去了一块。这种裹脚布整个人一生都在裹着。

    吐槽治安:

    每年都有一些人逃到中国来,他们一般都被军事长官拘捕,这批人比中国正规士兵更勇敢,更善于使用武器,因为他们跟葡萄牙人有联系.他们大多是中国人所害怕的日本人或者埃塞俄比亚人。

    广东省附件海域有很多海盗,大多是由日本人和中国叛徒组成的。

    我们一到南京,就惊奇地发现人人惶恐不安.日本人在武装侵犯中国的附庸国朝鲜中已越过国界.保卫朝鲜要花费大量金钱,而且还没有希望能阻止日本的进攻.由于这种情况,没有人愿意接待神父一行到自己的家中,因为刚刚通过一项新法律,严禁任何人窝藏一个衣服或容貌有嫌疑的人.就在前几天,还捉到几个日本间谍。

    吐槽防卫:

    最后,我们应该谈谈硝石。这种东西相当多,但并不广泛用于制造黑色火药,因为中国人并不精于使用枪炮,很少用之于作战。然而,硝石却大量用于制造烟火,供群众性娱乐或节日时燃放。中国人非常喜欢这类表演,并把它当做他们一切庆祝活动的主要节目。他们制作焰火的技术实在出色,几乎没有一样东西他们不能用焰火巧妙地加以模仿。他们尤其擅长再现战争场面以及制作转动的火球、火树、水果等,在焰火上面,他们似乎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我在南京时曾目睹国为了换请春节而举行的焰火会,这是他们的盛大节日,在这一场合我估计他们消耗的火药足够维持一场相当规模的战争达数年之久。

    供给军队的武器事实上是不能用的,既不能对敌进攻,甚至不能自卫。除了真正打仗时外,他们都只携带假武器,发给他们假武器是为了在演习时不致完全没有武器。

    不过利玛窦并不是纯纯的小黑子,也是说了明朝很多好的地方:

    中国土地的肥沃、美丽,富有和中国人的智识与能力,真是卓越异常,太高太大了。如把他详细写出,那就需要几大册。

    在中国,人们虽俭于消费,但穿丝绸很是普遍的。此外也有麻类及其他东西制成的衣服,也是我们一般所没有的,他们用高粱与米酿成的各种酒类;因此,即使很穷的人,买五毛钱的酒,也可足一天之用,而不习于喝水。

    特别要提到的,麦子与稻米以及其他蔬菜,产量远超过西班牙,这是我亲眼见到的,至少,每年收获两次;他们听说我们欧洲要让田地休息一年才能播种的事,无不感到十分奇怪;因为他们一年不仅两次,也有三次收成的事,特别是麦子,它不象稻子那样,需要很多的水,这方面归功于照顾与播种的得法和土地的耕耘良好的关系,他们耕种似乎比我们更好。

    中国天生好奇与乐观,它整个看来象一座大花园,并有无可形容的宁静与安详。陆地上充满着果树、森林、蔬菜,大部分整年一片青绿,充满着广大的良好田地和丰盛的庄稼,各处全面淡水河流分布其间,大部分都能航行船只,大运河还可通航到北京,人们也可以由陆路前往,那需要三个月,总之,水陆两路,任人自取,好象一个大威尼斯。这些河流真是非常的宁静,两岸的树木成荫,真是柳暗花明,处处一片青翠,至少广东的情形是如此。

    整个中国就象是由一位数学家所策划,是用圆规所测定,各村各镇有其位。。。因为小农庄与小城市,既是如此众多,我可以说全中国就象一个无比大的城市。

    人们都说,他们可与罗马人的工程相比美。这些少许我所见到的真是太美了,街道修得笔直,铺地砖,牌坊处处有,比罗马城还多;由于这些牌坊,使城市变得更加庄严,显出国家治理得好,工程伟大,其上镶有大理石的碑文,刻上精美文字,似乎比我们的要好得多。王府很多,但建筑比不上我们欧洲的结实,他们仅仅外表好看。

    这不能不算是一个最幸福的土地,物产丰富,盛产各种金银与各种宝石,河流纵横,湖泊密布、果树百花到处都有;所以这土地上的人既不相信,也不希望伊甸园,他们视自己现世所有的土地就是人间天堂了。

    农夫皆备有一两件好看的衣服,以便见官员或朋友、或接客时用;平常都收藏起来。若没有好看的衣服,就不便接客或晋见官员。……一般老百姓与贵族的服饰又不一样,但外观都很好看,头发上有许多饰物。正象西班牙人的妇女一样。人人都留长发,只有和尚例外。

    中国土地是很清洁健康的,记得在那里没有发生过瘟疫和传染病,所以充满各处的是白发老人,虽然这事我们可以归功给良好的政府;也有些人可能整天企图在浪费金钱,彼此拜访,相互宴请,饮酒作乐。。。人们都很爱好吃喝声色之乐,且有专门书籍。。。正年有舞蹈和音乐、还有作乐的处所、钓鱼的池塘,和其他消遣的处所等。

    只有一种金属铜币——制钱,其余全是光亮的银子,全中国都有,无论再穷的人家都有一些,他们不作别的美梦,也不希望别的东西,只希望有银子。他们不知道利用金和银去做善事;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人生高尚的目的——那就是爱天主及救自己灵魂。

    有人曾来告诉我们金银的产地,并给我说,要设法争取那里的银矿,可以获利很多,并想与我们组成公司,这样我们就会致富了。这种银子贪求欲,迫使他们用尽方法去经商,设法去赚钱;因此由于人工和天然财富的增多,就变成很富有了。阁下了解得很清楚,每年自印度、葡萄牙以及日本,进口多少银子,常是一船船装运回去,来澳门的船,也是要去中国的,还有经过苏门答腊和爪哇,全都汇集到广东,那是中国的一省。

    另外,中国幅员广大,在它的内部就有很大的生意,即足以致富了,因此,出现的是,那里的河流常常是航运频繁,船只如林。我向阁下供认,我要叙述的事,若不是我亲眼见过,无法使人置信:一路港口连续,若是去广东,再去别的市场,连里斯本及威尼斯二大港口都没有如此大的装运吞吐量,在这里,一言以蔽之,可以买到任何人所想要的东西。一些邻国如日本、交趾支那、暹罗、马六甲、爪哇、摩鹿加及其他无不来中国贸易

    中国人的智慧,由他们聪明的发明可以得知。他们也用它作各种学问,例如医学、一般物理学、数学与天文学等;真是聪明博学,他们计算出的日、月蚀非常清楚而准确,所用的方法却与我们不同;还有在算学上,以及在一切艺术和机械学上,真令人惊奇,这些人从没有和欧洲交往过,却全用自己的经验而获得如此成就,一如我们与全世界交往所有的成绩不相上下。中国政府的治国的能力超出其他所有的国家,他们竭尽所能,以极度的智慧治理百姓,若是天主在这本性的智慧上,再从我门天主教的信仰而加上神的智慧的话,我看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在政治理论方面也不如中国人。

    总体来说,利玛窦相比后世那些骨子里透露出种族主义看问题的殖民者好得多,他说的很多问题确实是大明当时存在的问题,比如逆天的马政,官僚腐败,军备废弛等等,但对于明朝的贸易和生产成就,人民的勤劳也是给与肯定。

    当然,也能看出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怀疑可能是利玛窦把在大明不同地方看到的都杂糅在一起了,实际上明朝中后期不同地方的境况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就随手一搬,怎么某群体指着本答主开始跳脚了,还查成分,挂人都开始了?这又不是我编的,有意见可以找利玛窦等传教士去。

    我不知道某群体是不是不懂得一些最基本的道理,觉得只有罔顾事实无时无刻对大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柜恬才算“中立”的话,只要有半点质疑都是“罕见”的话,我就很难再相信这个群体是真心爱大明,还是出于被群体中其他人党同伐异恐惧变得越来越极端。反正这让我想起了明末的党争就是如此,所以最后衮衮诸公几乎没有任何人在做事实,只剩下“何等的荣耀”了。

    另外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利玛窦中国札记》


    怎么这么多人不知道欧洲在当时会用鞑靼泛指游牧民族?我记得哪怕义务教育里那张经典大明地图里也有鞑靼吧?这里的鞑靼明显指蒙古,为啥很多人非要说是满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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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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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永历十三年(1659年)开年,永历天子带着流亡小朝廷退入缅甸住在阿瓦者梗,御史任国玺建议每天派一个官员查点护卫军士,永历同意并下令执行,一开始还好,但没过几天就变了味,官员打着灯笼装模作样溜达一圈,然后就“提壶挈榼以为常”,喝起来了。

    一番操作让当地的翻译(通事)看麻了,翻译本来是云南昆明人,在缅甸这边混口饭吃,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大明天子,更没想到这流亡朝廷如此不争气,于是就跟靖东将军魏豹抱怨:

    巡夜以防小人,今灯火喧哗如此,何能巡缉小人?前日入关时若不弃弓刀衣甲,则缅王已准备远迎矣。到如此识破行藏,而今又如此光景,则外邦益轻中国矣。

    说罢,又说了一段心中好奇之问,也算是灵魂之问——大明怎么落得这步田地了?

    不知大明一统好江山,因何轻易失与流贼,又失与鞑子?外邦已久闻中国有久战大将曹文诏黄得功、祖大寿、黑云鹤、左良玉等,兵马也有一二百万,即洪承畴也不是等闲的,目今承畴、三桂为何又替清兵来做大帅,要灭主人?

    魏豹心里五谷杂粮,就把明末这档子懊糟事说了一下,翻译一个劲的嘬牙花子:

    忠臣不事二君,犬马犹知报恩,你中国出了这些逆叛坏人,天下如何不失?只今晋王李定国白文选等又吃亏,孙可望自家内里争战,以致滇黔失陷,来我这地方避兵。我看这几多老爷越发不像个兴王图霸的人,就有晋王也是一木难支大厦也。

    只能说,看人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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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南左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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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玛窦这样评价中国:“这个国家遍地都是奴隶。”他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部分是男人的自然性欲,

    “男人活着不能没有女人,但又娶不起妻子,于是就把自己卖给富人为奴,富人则会把女奴给他们做妻子,这样他和他的子孙们便世代为奴”。

    另外有些人,虽然攒了些钱足够娶妻,但却无力抚养孩子,于是只好以两到三个达克特的价格把孩子卖掉。

    利玛窦伤感地说,“这价格甚至还不及一头猪或是一匹老马”,饶是如此,这还是平常年份的价,一旦饥荒发生,卖价大概只有常年的十分之一。

    利玛窦《中国札记》原稿的某些章节对此还有更详细的描述,但该书在17世纪出版时,这部分被谨慎的耶稣会编者们删去了。


    利玛窦对明朝北京风气的描述到了1605年,

    利玛窦已经确信,京城的风气很坏,当某人感觉会有人对其不利时,就拿钱财开道。

    腐败因而成了一种保护性的策略:皇帝对宫廷里的太监们极端残忍,经常因为一些很小的借口,就将他们杖打致死,所以没有太监还敢去关心宫外的事情,除非那事情能给他们带去大笔的钱财。

    朝廷里的官员也有样学样,从各省到京城办事的官员那里索取钱财,这些地方官的钱本来就是从城市乡村的民众那里搜刮来的,还要再分一部分给京官。

    这座城市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混乱的“巴比伦之城”,各种罪恶横行,毫无公正,没有人有任何虔信,也没有人有任何意愿想要去净化自己的灵魂。

    这段话的措辞与文艺复兴时期教会的批评者们是何等相似!那时人们将罗马和那些贪腐的教皇称作“巴比伦的娼妓”。利玛窦熟谙这套修辞,他批评佛教教派时像是另一种应和,他说佛教有“巴比伦式混乱不堪的教条,太过复杂,以致没人能正确地理解或描述”。

    至于北京这座堕落的城市,利玛窦怀着道德之心评判说,城里住着“一群毫无男子气概的人,终日只知享乐”。

    利玛窦与许多富人交好,至少对这类铺张无度的社会境况比较熟悉,因为他曾经写道,当有人要去职或离开一座城市时,他经常得参加“他朋友为他举办的七到八场宴席,以示人情来往”。——摘自史景迁先生的《利玛窦的记忆宫殿》



    1585年11月,就在利玛窦来华不久,他写信给罗马学院时期的同学弗利加蒂,描绘普通中国人如何惧怕他们的统治者。

    他说,这里的官员在举办公开仪式时,其场面比罗马教皇都要盛大和虚华,而皇帝本人就像古代亚述的暴君萨丹纳帕路斯一般被禁锢在他的宫殿中,周身环绕的是妃子、太监、鸣唱的鸟儿和开花的果树,虽享尊荣,但难掩其可悲。晚些时候,利玛窦又详细阐述了这一想法,他观察到,皇帝本人是如此恐惧,他不再面见廷臣,不敢外出,除非私下出行,安排一队完全相同的马车,乘坐其中一辆。皇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像到处都是欲置其于死地的仇敌”,而根本不是自己统治之领土。在利玛窦看来,他的生活“与地狱无甚区别”。


    1603年,菲律宾屠华,3万人死亡,西班牙人立马通报明朝,然后等了一年。

    明廷没有采取任何军事或经济制裁,反而赐予西班牙方面二万两白银,作为安抚。

    理由是:明朝长期实行,严禁民间私自出海经商、移民。跑到海外经商的人贪图钱财,触怒蛮夷被杀,是他们自找的



    西班牙殖民者因华人掌控马尼拉商业命脉(华人商贾占当地经济主导地位)而心生忌惮,1603年华人人口已达4万,远超西班牙殖民者2000人的规模

    1593年西班牙总督达斯马里纳斯强征250名华工为桨手,华工不堪虐待发动起义并杀死总督,导致殖民当局长期积怨爆发

    1603年10月,华人因西班牙当局的排华政策发动起义,但因装备劣势41天后失败

    西班牙殖民者联合土著和日侨展开报复性屠杀


    马尼拉市区及大仑山避难所遭系统性清洗,至少2.5万华人遇害

    部分史料记载死亡人数达3万


    万历皇帝以"商贾贱民"为由拒绝出兵,反赏赐西班牙3万两白银

    仅福建地方官员组织船队接回3000余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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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stunity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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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玛窦的吐槽,还是比较客观的。特别是大明的治理国防外交和现在太像了,除了加持现代科技对世界的认识更全面,其他方面尤其政府运作,国防,朝贡,那种气质是一点没变。

    利玛窦还是比较客气的,有吐槽也有夸赞的。马嘎尔尼就不客气了,他的评价就是遍地都是惊人的愚昧和赤贫。船上的死猪死鸡丢下船,岸上的大清民众争先恐后的打捞,难得的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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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木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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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5年,利玛窦所著《利玛窦中国札记》在欧洲出版。

    在这本书中,

    利玛窦直言不讳地批评,明朝人:“不知道地球的大小而又夜郎自大,所以中国人认为所有各国中只有中国值得称羡。就国家的伟大,政治制度和学术名气而论,他们不仅把所有别的民族都看成是野蛮人,而且是看成没有理性的动物。他们看来,世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朝代或者文化是值得夸耀的。”————《利玛窦中国札记》。

    “总的说来中国人,尤其是有知识的阶层,直到当时对外国人始终怀有一种错误的看法,把外国人都归入一类并且都称之为蛮夷。”————《利玛窦中国札记》。

    利玛窦进而指出:“中国人是那样地固执己见,以致他们不能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向外国人学习他们本国书本上所未曾记载的任何东西。他们甚至不屑从外国人的书里学习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相信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真正的科学与知识。”————《利玛窦中国札记》。

    明朝嘉靖二十八年(1549),葡萄牙冒险家伯来拉(Galeote Pereira)的走私商船在厦门附近一个深水港湾被中国官方查获,伯来拉因此被投入中国监狱,直到1552年获释,其间与中国囚犯有过密切的交流。伯来拉感到特别奇怪的是,中国人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他说:我们习惯把这个国家叫做China,百姓叫做Chins,可是,当问起中国人为什么叫这个名称时,他们却说“没有这个名字,从来都没有过”。伯来拉非常好奇,接着又问:“你们整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如果有别的民族问你们是哪国人,你们怎样回答?”中国人认为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们给出的最终答案是:“古代有很多国王,尽管现在都归一个统治,每个国仍拥有它最初的名字,这些国就是现在的省。整个国家现在叫做大明,居民叫做大明人。”————《十六世纪中国南部行纪》


    ——————————————————————————————————

    有人质疑崔溥比利玛窦更了解明朝社会,是这样吗?

    1、崔溥的《漂流录》

    崔溥在《漂流录》里对明朝救助自己及明朝士人(士绅)对其一路的款待和照顾充满感激之情。

    《漂流录》对明朝社会能有啥针砭时弊的看法吗?


    2、《漂流录》是朝鲜官员崔溥写的,

    1488年闰正月,崔溥一行43人漂流至台州府宁海县 ,在返回朝鲜的沿途上,受到张辅等士人接待。

    崔溥自宁波经浙东运河抵杭州 ,沿大运河北上途经扬州、临清等地 。

    六月渡鸭绿江返朝。


    3、崔溥一路上都有士人款待,这能见着真正的明朝普通社会吗?


    4、崔溥一路上都是住在明朝官方驿站,明朝官方一路上是招待有加,这能见着真正的明朝普通社会吗?


    5、崔溥在《漂流录》是这样描述一路上受到的款待:“二十多位军卒抬着的大轿、沿途的茶水点心以及丰厚的礼品……至此告别,后会无期。离别之际,崔溥不禁感慨:“一天之下皆吾兄弟。””。

    明朝官方及士人的高级接待,

    崔溥坐着“二十多位军卒抬着的大轿”,能接触到多少普通明朝百姓?

    这能接触到明朝普通社会吗?!


    6、崔溥一路坐船经大运河返回朝鲜,历时四个月。

    利玛窦在明朝生活十年之久。

    崔溥受到高规格招待,一路走马观花,

    利玛窦在明朝政治中心接触到大量的明朝顶级政治精英、及普通百姓(传教),

    利玛窦对明朝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有亲身经历的深刻了解,

    崔溥有这样的经历吗?


    到底谁更了解明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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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世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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