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闻铁索连山海，不信人间有卧龙。

这才是明初士人的词句。

洪武朝没有怀才不遇，只有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没有士人出仕无望、报国无门的愤懑，只有向往闲云野鹤却被迫出仕的无奈。

洪武一朝，政权初建，急需大量人才进入官僚队伍，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加之老朱这个人的执政风格，大家也知道，动不动就整个大活儿，一次图图好几万人。官场上人员流动性极强，需要大批人员随时补充。只靠科举三年一次录取那几百人完全是杯水车薪，所以洪武时代朝廷选拔人才最主要的方式是征荐。

翻翻《明太祖实录》，尤其是洪武十六年之前，经常有“命群臣各举所知”“屡敕百司各举所知”之类的记载。有时也直接从中央派人到地方上去招募，“遣行人赍敕谕天下郡县访求经明行修之士”。甚至是强行下kpi，让“天下朝觐官各举所知一人”。

有学者统计过，洪武一朝三十年间，下诏令地方举荐人才共一百二十一次，平均一年四次。有时一次征选的人才就是数以千计。

比如洪武十五年九月，

吏部以经明行修之士郑韬等三千七百余人入见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四十八

洪武二十三年，

是岁选天下耆民才智可用者得千九百十六人 ——《明太祖实录》卷二百六

洪武朝可没有士人怀才不遇这一说。就这个一年好几次，一次上千人的征荐强度。怎么怀才不遇？上哪不遇去？但凡有点才名的，早给你推荐出去做官了，上面天天催着要人呢。朝廷给地方上下达的都是硬指标，举荐人才数额不够，那可是要受处分的。

当时的很多士人，他们的痛苦和无奈反而是自己不想要做官，却不得不面对朝廷的征召。

比如金华儒士童冀，在接受征召以后写下“白头竟为征书起，深愧当年鲁两生”的诗句。以及开头的那句诗，“今闻铁索连山海，不信人间有卧龙”，出自士人李祁，表达了他对朝廷大肆张罗搜求人才并强令出仕这种行为的不满。

至于为什么这些士人不想做官，原因很多。有的是前朝遗民，做过大元的官，不想事二朝。有的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就想当隐士，不愿受官场束缚。有的是惧祸，毕竟众所周知，在老朱手底下做官可是高风险活动。

《菽园杂记》的作者陆容见过一位在明初做过官的老僧慧暕，他曾与众人说

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 ——《菽园杂记》卷二

明初的官场生态是非常严厉肃杀的，“善终者十二三”，这样的情况下，有多少人还会汲汲于功名，痛惜自己怀才不遇？

老朱对这帮子不愿意乖乖出来给自己打工的读书人很是不满，亲自撰写了一篇《严光论》。

严光是东汉著名的隐士，历来是作为正面人物被史家称颂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赞的就是这位老先生。

但老朱的文章里却是把严光狠狠批斗了一番，斥责他是“受君恩罔知所报”的罪人。

大皇帝亲自写文，当然不是真的就为了批判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古人。而是借此警告、敲打那些不肯与新政权合作的士大夫们。

不过大多数士人不接受征召的理由都是父母老了，要在家孝敬父母，或者自己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之类的。推辞的比较委婉，好歹有个正当理由。老朱也没招，只能骂骂严光。

直到夏伯启叔侄搞了一出“断指不仕”，把左手大拇指截掉，宁可当残疾人都不肯做官。老朱这下可抓到典型了，把俩人押到京师亲自审问，而后又押回原籍，枭首，抄家。并写入《大诰三编》之中，“以绝狂夫愚夫仿效之风”。

尔所以不忧凌暴，家财不患人将，所以有所怙恃者，君也。今去指不为朕用，是异其教而非朕所化之民。尔宜枭令，籍没其家，以绝狂夫愚夫仿效之风。

苏州士人姚叔闰和王谔同样是拒绝出仕而被处死抄家，

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

让你做官就得做，给脸不要脸就neng死你，咱大皇帝就是这么直爽。

在盛行征荐制以及“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死罪的年代，很难怀才不遇啊！

洪武朝，朱元璋恨不得把所有懂点汉字的人都薅来大明朝廷里，但凡你在士林里有点文名的，早就被官府拉去做官了。

朱元璋甚至派了人分行天下到处访求贤才，然后一批批地成百上千地往朝廷里送，你搁哪去怀才不遇去？

洪武元年十一月初二日，遣文原吉、詹同、魏观、吴辅、赵寿等分行天下访求贤才。
上谕之曰：天生人材必为世用，然人之材器有不同，明锐者质或剽轻，敦厚者性或迂缓，辨给者行或不逮，沉默者德或有馀。卿等宜加精鉴。
同对曰：陛下昭德四海，正贤俊丕应之日，臣等敢不尽心。
上曰：人才不绝于世，朕非患天下无贤，患知人之难耳。苟所举非所用，为害甚大，卿等慎之。于是各赐白金遣行。

实际上当时一部分士人反而是苦于如何推脱朝廷的反复征召，不去做官。

你要是写首怀才不遇的诗词，给寻才使者或者地方官府看到了，估计得让他们笑开花，赶紧如获至宝送朝廷里让老朱验验你的成色。

不过很多人说明初士人大都不愿意做官，写的诗词也都是想尽办法推脱征召，或辞以老病，或以死明拒，但其实也不尽然。

当时同样有不少人是热情歌颂大明一统天下，愿意积极入仕明朝，或者支持新朝招贤纳士的。

杨维桢知道吧？有名的元末大儒，众所周知，他是多次推辞朱元璋征召的，但他在《送松江同知李侯朝京序》却这样写道：“有明受天新命，开基金陵，百辟效职，百将效忠，实君臣千载一时之会，所以创大业臣妾天下，皆国家善于用人也。”

对于松江同知李侯浩的顾虑，杨维桢再三勉励，劝他赴京辅佐新朝天子。

宝定李侯浩，字师孟，材足以任重，智足以拨乱。淞归附初，奉命来为贰守……历政甫期……淞士庶拜颂为古循吏。
今年春，中使衔命下郡，取为机近法从，侯不欲冕行……余举爵酌侯曰： 天子任股肱心腹之臣，如侯者，不几也，侯慎之。
再酌曰：侯历民间，往当以生灵之忧为己忧，以答天子之大宠命。

《杨维桢文集》中，有大量这类送友人赴朝廷征召的文章诗词，也可以想见明初对民间人才征召的力度究竟有多大了。

从杨维桢的行文用语来看，他对这种现象还是赞誉有加的，而且多次称颂明朝和皇帝朱元璋，比如“大明龙兴”、“天子仁明”、“今天子龙飞，金陵奄有四海，版图归职方者，过唐越汉”等等。

而杨维桢写的诗是这样：

天子龙飞定两都，山川草木尽昭苏。

三吴履亩难为籍，四海均田喜有图。

海市鱼盐开斥卤，泖乡䆉稏熟膏腴。

赏功行见承殊渥，此地重分汉以符。

但杨维桢自己是不愿意去的，一是他确实已经太老了，洪武二年就已经75岁了，行将就木之人，实在不想再去做官。

洪武二年，朱元璋召诸儒纂礼乐书“以维桢前朝老文学，遣翰林詹同奉币诣门。维桢谢曰：岂有老妇将就木而再理嫁者邪？”

二是从他答应可以去京城做事，但以死坚拒官职任命可以看出，杨维桢内心还是对元朝有几分忠贞之心的，

明年，复遣有司敦促，赋 《老客妇谣》一章进御，曰：皇帝竭吾之能，不强吾所不能则可，否则有蹈海死耳。

在得到朱元璋承诺后，“方赴阙受事”。

然后杨维桢去南京后待了一百多天，写下大量称颂朱元璋奉天承运、 率仁义之师、 秋毫无犯、建立赫赫功绩的诗词。

如“皇皇帝肇，迹濠之壤。上天黜元命，命帝靖四方。神兵三千，投鞭渡江。基建业，定南京”。

洪武三年，应召至京纂修礼乐书仅百来日的杨维桢因肺疾发作，于是返回故里，卒于当年。

还有高启，洪武初他也是对明朝统一全国而感到高兴，为此大唱赞歌。

比如《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比如《穆陵行》：幸逢中国真龙飞，一函雨露江南归。

又比如他还积极勉励有才能的友人都应该积极出仕：幸逢昌期勿自弃，愿更努力修嘉名。

但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朱元璋为了整顿蒙元以来吏治混乱腐败之风，一改元朝对官员地主豪强士绅的宽纵，施政用法都非常严苛，“明祖惩元季纵弛，一切用重典，故人多不乐仕进”。

文人学士一经受官，难有善终，故而畏惧出仕，“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之一二。”后来高启和曾作为巡才使者的魏观也都被诛杀。

---

要说真“怀才不遇”，我想到洪武朝写《草木子》的叶子奇（约1327—1390），似乎勉强能算。

不过他倒不是因为明朝没有给他官做而怀才不遇，而是可能嫌官给的太小了，尤其是和人一对比，差距有点大，可能就有点愤愤不平。

元末，叶子奇和青田的刘基（刘伯温）、浦江的宋濓同为浙西有名的学者。

结果后来刘基、宋濓都得到朱元璋的重用，做了明朝的大官，而叶子奇却没有受到重视，只做了巴陵县主簿的小官。

所以他在岳州府巴陵县时就有点郁郁不得志，估计就经常在上班办公时饮酒，然后就牵涉到了一件案子中，和县衙的吏员在祭祀城隍前偷喝猪脑酒。

结果被当地学生告发，入狱坐了几个月的牢，这下更加愤愤不平了。因而他写的《草木子》，有些地方对明朝阴阳怪气，大爆明朝和朱元璋及麾下将领的黑料，很多地方又流露出对元朝的怀念和惋惜，对红巾军等义军更是充满了仇恨，确实让人感觉他是有点怀才不遇。

三鞭打碎隐士魂，皇上我是奋斗人。

就朱元璋这个性格，你还怀才不遇，信不信骨灰都给你扬了。

出于对知识分子阴阳怪气的极端不爽，朱元璋出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寰中士夫不为君用之法”，杀气腾腾的宣称：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成说，其来远矣。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

也就是说，你不听政府招呼，就是对抗政府，杀你人、抄你家没商量。

所谓“秀才剁指”即读书人为了不被朝廷强制做官，便自己剁下大拇指，由于缺少大拇指不能提笔，因此便做官一事自然无从谈起。朱元璋特意将“秀才剁指”这种自残式抵抗，在颁布天下的《大诰》中特意强调，可见当时隐逸知识分子与皇权对抗的激烈。

这个时候你要来一个“不才明主弃”，这是瞧不起老朱的快刀么。

例如，曾参与修《元史》，为朱元璋撰写诏令、封册、歌颂、碑志的陶凯，因自号耐久道人，显示出身在官场、而心在田野的疏散之气，惹得朱元璋厌恶，就借故他在接待高丽使者时误用符验，把他杀了。

并且，这也不是老朱的一时兴起，与读书人一辈子的割裂，是老朱执政的主旋律。

洪武三十年，朱元璋已经70岁了，也即将迎来他生命的终点。可能人老了心肠就会变软一些，因此他在将《钦定大诰》中的28条“真犯杂犯死罪”条例编入新修的《钦定律诰》时，枪口上移了许多，其中8个条目量刑没有改变，17个条目量刑进行了减轻，只对1个条目采取了“罪加一等”，即将“断指诽谤”由“杂犯死罪”定格处理为“不准赎死罪”。所谓“杂犯死罪”，就是说可以花钱免除一死，而“不准赎死罪”，则代表无论你家财万贯，也难逃屠刀一把。

所以，你就作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