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市井小说繁荣,官府对出版制度有没有进行管理?
- 476 个点赞 👍
《水浒传》在崇祯十五年因左懋第的建议而被封禁,应当属于明代官府对出版制度的管理,已经有答主讲过了。根据左懋第所说,封禁《水浒传》的原因是水浒传教人造反,属于“贼书”,山东农民军领袖李青山等人就是效仿此书:
以宋江等为梁山啸聚之徒,其中以破城劫狱为能事,以杀人放火为豪举,日日破城劫狱、杀人放火,而日日讲招安,以为玩弄将吏之口实。不但邪说乱世,以作贼为无伤,而如何聚众竖旗、如何破城劫狱、如何杀人放火、如何讲招安,明明开载,且预为逆贼策算矣。臣故曰:此贼书也。李青山等向据梁山而讲招安,同日而破东平、张秋二处,犹一一仿而行之。青山虽灭,而郓、巨、寿、范诸处梁山一带,恐尚有伏莽未尽解散者。《水浒传》一书,贻害人心,岂不可恨哉!
其实,受到《水浒传》影响的农民军并不只有李青山,崇祯年间封禁《水浒传》,其背后的考量可能更加复杂,李青山据梁山起义只是最后的导火索,在此之前,山东已经出现了许许多多带有《水浒传》色彩的农民起义。
《罪惟录》中说,徐鸿儒起义也受到了水浒传的“蛊惑”:“误信梁山泊演义故事,巢于梁家楼”“直欲亲见梁山泊故事”,更早一些,万历年间王登农民起义所做的檄文中,有“群英聚会,代天行道”的言语;刘汝国农民起义,自称“刬富济贫替天元帅”,打出“济贫安民旗”。
然而,崇祯十四年的农民军,恐怕不只是“有《水浒传》的色彩”了,他们几乎完全复刻了《水浒传》中的好汉名号,以及一些其他小说中的好汉名号。
崇祯十四年正月,山东总兵杨御藩的题本中,“宋江”被官军击杀:
间忽闻西南庄火炮连声,有马贼领步贼六七千五股飞来,芳誉等且战且退,诱入重围,号炮一声,伏兵四起,用大炮鸟枪打死无数,余贼奔逃。职守忠等协同各将中千红旗等官追剿二十余里,杀贼殆尽。贼首宋江被火攻左营百总徐有第鸟枪打死,割级见存。
“柴进”被官军擒获:
二十四日五更时分,据前探官丁报东北有贼千余,苗头扑我官兵,职等随即麾兵迎砍,炮矢如雨,杀贼数百,当阵生擒贼首柴进,斩死八大王。复追十里以外,将余贼尽杀。
“燕青”“焦赞”被官军剿杀:
中有操戈迎敌,方行剿除,共计剿杀有名贼首大胆、黄文、燕青、焦赞等二十三名,连日剿杀贼寇约有万余,焚烧负固贼徒不计其数。
此外,还有“张飞”“伍子胥”“关平”“张梁/张良”“关索”等人:
贼不能支,奔溃四散,职等统兵追逐,杀贼无数,止存头目张蜚(张飞)、苏献、官平(关平)、张凉(张梁/张良)、韩洵、官琐(关索)、伍子须(伍子胥)等七名见在。彼时已有一更天气,收兵回马村南野营休息。
然而,就在本年四月,山东巡按李近古的题本中,又一次出现了“宋江”:
据此,本月(四月)十三日,又据王、李口防官刘哲报称,据拨兵董三益等报称,土贼头目称“宋江”、“一条龙”等贼自马牧集起营,由王家桥、王家集、孙家集、道口各处,乡村俱是贼营,掳掠焚杀。
由此观之,崇祯十五年封禁《水浒传》之举,可能并不是崇祯帝与左懋第一时兴起的举措,站在他们的视角来看,山东一带的“替天行道”“济贫安民”乃至于“柴进”“宋江”屡屡出现,足以说明“煽动”百姓造反的危害性,又发生了李青山据梁山之事,封禁《水浒传》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了。
可是,封禁一本《水浒传》,并不能改变山东农民起义频发的状况,其根本的原因,杨御藩、李近古、王国宾、王永吉也早已写在他们的题本中:
总之大荒之后,遍地皆贼,然究竟之,则无贼非民。
据此为照,岁值奇荒,饥民为盗,深冬□□,遍地皆然。
聚众近万,号称二十八营,内多难民饥民。
值此三百年未有之奇荒,父子相食,盗贼蜂起。
但今饥民为祟,贼势渐猖,若不大创,终难扑灭。
收兵之后,臣随令步兵割取首级,不然恐远近饥民抬去食用,日后无凭察勘。
发布于 2026-01-13 01:06・中国香港查看全文>>
肃木 - 67 个点赞 👍
我曾买过一本万历年间的古籍,不是因为它刻得好,而是因为它实在太烂了!
但正是因为这种烂,我们才能直观感受到,明末那种,为了赚钱,改头换面、偷梁换柱、假借名人等种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出版手段。
这本书是明万历何允中刻《汉魏丛书》之《华阳国志·序志》,首页长这样。

是不是感觉还挺正常的,字体不好不坏,有《华阳国志》的作者常璩,章节是“序志”,而且还有名人,武林钱敬臣阅,一切都显得很正规。
但如果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奇怪之处,按道理来说,所谓“序志”,就是常璩仿照《史记》中的太史公自序,写的自己写作此书的缘由。
可为何,开头却是罗列着严君平等人的名字呢?
因为这一章的内容明明是“华阳国志·三州士女目录”,真正的“序志”,被刻漏了。
何允中刻《汉魏丛书》则只有一个目的:赚钱。他也知道自己水平不高,怕市场不认可他刻的书,所以他玩了个小手段,在此章一上来就赫然写着六个大字“武林钱敬臣阅”,钱敬臣在全国范围内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是在武林县周边还是算得上博学大儒的。
何允中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虽然我没啥文化,但是我刻的书都是有专家审核的,肯定靠谱。这就相当于现在的“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联袂推荐”。
但是,钱敬臣真的阅过吗?明显没有。他如果真的阅过,那只能说钱敬臣真的是瞎了。
之所以把这本书拿出来,不是因为万历刻本多么金贵(其实万历本一般比较便宜,但是这本不算便宜),而是因为这是一本非常有意义的书,无论是对明末的商品经济研究还是古籍刻本的研究,都是不可多得的实物。
一般而言,古籍中将字刻错、刻漏甚至数行刻错刻漏,都是很常见的。但是像这种居然将《华阳国志》这么常见书的章节名称都刻错,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因此,任乃强老先生在《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中直斥为:
在宋明刻《华阳国志》中,此本最劣。
清人常谓: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以讥讽明朝人刻书的不专业。像顾千里谓:
明中叶以后刻书,无不臆改。
叶德辉谓:
明人刻书而书亡。
此语虽然激愤,但是有一定的道理。
所谓的“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主要是指的万历朝以后的明朝末年的出版业,受当时白银大量涌入、政府管控能力下降、商品经济的迅猛发展等影响。
从万历朝开始,明朝的出版业正式进入了百花齐放的市场无序竞争时代,和元朝刻书需要官方的层层审批不同。明朝末年出版业的主力军是各路出版商人,只要能赚钱的书,他们都出。因此出现了很多很现代化的营销手段。
但咋说呢,经历过新千年以后,那种各路盗版烂书满天飞时代的我,还有点怀念那个无所顾忌、野蛮生长的出版年代。
即使是泥沙俱下,也比一潭死水好,不是么。
查看全文>>
李子寒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