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限于老虎，不限于死产，许多动物会吃掉死去的后代的一部分或整个尸体。这种行为显然可以回收一些营养物质，也有学者认为这还是一种表达悲伤的方式。

对于动物园里的动物的行为，人想干预就可以干预，不干预的理由可以是“这种动物在野外就有这种行为，情况符合预期”、“干预有成本和将动物搞死搞残的风险，我们不想冒险”，干预的理由可以是“考虑大众观瞻”。

无论如何，“虎毒不食子”是假的，人们多次观测到雌性老虎杀死自己的后代并吃掉一部分尸体，这包括而不限于如下情况：

• 雌性老虎有概率杀死看起来行为异常或身体残疾、畸形的后代；
• 如果一次只生了一只后代，那么在一周内雌性老虎有概率杀死该后代。这在结果上有助于该雌性老虎迅速重新怀孕、多生几个后代；
• 如果一次生了多只后代、其中有一只白化个体，那么雌性老虎有概率杀死该白化个体。这在结果上有助于降低其他个体因和白色个体一起行动而被其他危险动物（尤其是成年雄性老虎）发现的概率；

在这之外，若后代死于其他动物、病原体、意外等因素，雌性老虎也有概率吃掉尸体的一部分。

雌性狮子、雌性熊等动物有类似雌性老虎的行为。

雄性大型食肉动物跟自己的后代搏斗的情况相对少但也存在，它们更积极地杀死其他雄性的后代以抢夺交配权。

警告：以下内容含有动物残骸中距离照片，可能引起读者不安或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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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哺乳动物的胎盘是由后代的细胞组成的，母牛等雌性哺乳动物吃自己生出来的胎盘也是吃了自己后代的一部分，只不过这部分通常是出生后的后代不再需要的。植食性动物吃胎盘除了回收少许营养物质，在结果上亦能减少胎盘吸引捕食者的概率。

小鼠实验显示：

下丘脑内侧视前区中表达雌激素受体 1 的神经元活动增强时，雌性小鼠杀死幼体的概率下降、照料幼体的概率上升；

与下丘脑内侧视前区相连的 VMHvl 神经元活动增强时，雌性小鼠躲避幼体；

与下丘脑内侧视前区相连的 MeApd 神经元活动增强时，雌性小鼠杀死幼体的概率和舔舐幼体来清洁并帮助幼体排泄的概率上升；

与下丘脑内侧视前区相连的终纹床核中表达雌激素受体 1 的神经元活动增强时，雌性小鼠杀死幼体的概率特异地上升。

下丘脑内侧视前区中表达雌激素受体 1 的神经元和终纹床核中表达雌激素受体 1 的神经元互相抑制。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3-06147-9

人脑有上述所有构造，目前不知道它们在人身上有多大程度发挥同样的效果。

人尚且杀婴，虎毒不食子自然是假的。

无论原始社会还是到近现代，人类杀婴都是普遍存在的现象[1]^[2]。

史前人类的杀婴率非常高，依据不同的研究者预估，杀婴率在15% ~50% 不等^[3][4]。

进入文明阶段，也就略微好一点点。

世界上几乎所有文明和国家，都出现过杀婴行为，即便国家制定严厉的法律处罚，也屡禁不止。饥荒年代，更是彻底放飞自我，食人食婴现象，四处可见。

《资治通鉴》记录了从周朝到后周1363年的历史，“大饥”在书里出现41次，平均每33年出现一次。

按照古代16岁左右生子，那么就是平均每一到两代人就会发生一次类似于1942的大饥荒。

“人相食”在书里出现33次，平均每41年出现一次。这还不算，用其它名词替代。

五代十国食人，是最“市场”化的，真正做到了人如猪羊一般的买卖。

《资治通鉴·唐纪》：戊午，秦彦遣毕师铎、秦稠将兵八千出城，西击杨行密，稠败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采路绝，宣州军始食人。
《资治通鉴·唐纪》：杨行密围广陵且半年，秦彦、毕师铎大小数十战，多不利，城中无食，米斗直钱五十绍，草根木实皆尽．以堇泥为饼食之，饿死者太半。宣军掠人诣肆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
《资治通鉴·唐纪》：朱全忠遣使与杨行密约共攻孙儒。儒恃其兵强，欲先灭行密，后敌全忠，移牒籓镇，数行密、全忠之罪，且曰：“俟平宣、汴，当引兵入朝，除君侧之恶。”于是悉焚扬州庐舍，尽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
《资治通鉴·唐纪》：李克用引兵围邢州，王镕遣牙将王藏海致书解之，克用怒，斩藏海，进兵击镕，败镇兵于平山，辛巳，攻天长镇，旬日不下。镕出兵三万救之，克用逆战于叱日岭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馀众溃去。河东军无食，脯其尸而啖之。
《资治通鉴·唐纪》：汴军每夜鸣鼓角，城中地如动，攻城者话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已为人所剐。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值五百。
《资治通鉴·唐纪》：时汴军筑垒围沧州，鸟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强，不敢战。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
《资治通鉴·后汉纪》：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

通常认为，人类杀婴行为主要三个原因：

经济、控制人口增长、疾病。

一般来说，当出生的孩子多于家庭准备养活的孩子，就很容易发生杀婴行为。

控制人口增长的杀婴，往往是整个社群的行为。例如，一些原始部落杀婴是为了保持稳定的种群，同时与整个社群的资源基础保持一致^[5]。

一般来说，无论史前还是历史上，杀害女婴的现象都更为普遍。

一些研究者认为，杀害女婴，首先可以限制潜在母亲的数量，其次，男性为了争夺有限的稀缺的配偶，也会进行更加激烈的斗争，从而进一步控制人口增长。

除了主观上的杀害女婴，也有一些行为上的倾斜，可能导致女婴死亡率更高。

例如，在印度，因为饮食、衣物、医疗对男婴的倾斜，导致女婴死亡率显著高于男婴。印度每年5岁以下女婴，因此死亡人数大约有23万人^[6][7]。

其实，在完全没有额外干预的条件下，5岁以下女婴的死亡率是略低于男婴的。

疾病导致的杀婴，在古代往往更具有宗教色彩。当有畸形或疾病的孩子出生时，更容易被当作不详、不洁而被杀死。

当然，一些原始族群，或一些文明早期，也可能因为宗教杀死健康的孩子。甚至一些，文明遗迹中，发现高达10%的儿童被献祭^[8][9]。

一般认为，早期人类的杀婴行为，直接继承自更早的古灵长类动物。今天的一些猴子，以及大猩猩、黑猩猩都具有杀婴行为。

有研究假设，杀婴行为所带来的威胁，正是促使高等灵长类动物从严格的周期性发情，转向社会因素或情境决定发情的多种演化压力之一。

想必看了刚才极简版的人类杀婴史，再看老虎杀婴，会觉得正常得多。

一般来说，社会化动物中杀婴行为更加的普遍。

虽然独居动物更加罕见，但也有一些动物被观察到。

老虎正是拥有杀婴行为的独居动物。

老虎杀婴虽然和人类杀婴具有一些区别，但整体上具有相似之处，基本上不出性选择、资源压力、社会结构等几个原因^[10]。

哺乳动物的性选择压力一般都比较大，所以性选择导致的杀婴行为，导致大多数哺乳动物婴儿死亡的重要原因，老虎正是如此。

杀死竞争对手的婴儿，可以说是雄性哺乳动物的本能。

通常到雄虎遇到正在养鱼幼崽的雌虎，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这些幼崽，且通常会吃掉它们。

同类相食在老虎中也经常发现^[11][12]。

除了偶尔有雌虎会因保护幼崽而被雄虎杀死，大多数失去幼崽的雌虎，很快便会再次进入发情期^[13]。

对于尚未离开母亲的一岁左右的准成年老虎，如果是雄性，外来雄虎通常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这个未来潜在的竞争对手。如果是未来潜在交配对象的雌性，则会予以容忍。

除了性竞争杀死的幼崽，偶尔发育不良、有缺陷，或多余的幼崽，偶尔也可能被选择性的杀死。

养育幼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而很多动物的幼年期却非常的脆弱。生养幼崽，在整个自然界，除了有激素等生理因素，还有生存压力的驱动。

通常来说，当杀婴越能获得利益或规避风险时，也更容易发生。

无论野外，还是圈养记录，都有发现过母虎抛弃、吃掉死仔或无法存活幼崽的情况。这类行为常被解释为获取能量、清理尸体，避免疾病传播及吸引捕食者。

除此之外，圈养中首次产仔或受应激的母虎，还可能出现拒养、压死或杀死幼崽的现象。

无论人类也好，老虎或其它动物也罢，杀婴行为的背后主要都是生存和繁殖压力。今天人类杀婴行为变得非常罕见，本质上还是源于医学技术和社会经济的整体影响。

参考

1. ^Simons, Elwyn L. "Human origins." Science 245.4924 (1989): 1343-1350.
2. ^Liddle, James R., Todd K. Shackelford, and Viviana A. Weekes–Shackelford. "Why can't we all just get along?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s on violence, homicide, and war."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16.1 (2012): 24-36.
3. ^Birdsell, Joseph B. "Some predictions for the Pleistocene based on equilibrium systems among recent hunter-gatherers." Man the hunter. Routledge, 2017. 229-240.
4. ^Williamson, Laila. "Infanticide: an anthropological analysis." Infanticide and the Value of Life (1978): 61-75.
5. ^Elton, F. "Notes on Natives of the Solomon Islands." The Journal of the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17 (1888): 90-99.
6. ^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development/2018/may/15/discrimination-deaths-girls-under-five-india-lancet-study
7. ^Rahm, Laura. "Gender-Biased Sex Selection in Asia: Motives, Methods, Magnitudes." Gender-Biased Sex Selection in South Korea, India and Vietnam: Assessing the Influence of Public Policy. Cham: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2019. 9-37.
8. ^Milner, Larry S. Hardness of heart/hardness of life: The stain of human infanticide. Bloomsbury Publishing PLC, 2000.
9. ^https://www.cnn.com/2018/04/27/americas/peru-largest-child-sacrifice
10. ^Hrdy, Sarah Blaffer. "Infanticide among animals: a review, classification, and examination of the implications for the reproductive strategies of females." Ethology and Sociobiology 1.1 (1979): 13-40.
11. ^Ramakrishnan B , Kumaraguru A , Ramasubramanian S .Cannibalism in Royal Bengal Tiger (Panthera tigris tigris)(Linnaeus)-evidence from DNA analysis[J].Scientific Transactions in Enviornment and Technovation, 2010, 4:1-3.DOI:10.20894/STET.116.004.001.001.
12. ^https://www.firstpost.com/india/tiger-cannibalism-in-kanha-tiger-reserve-rare-phenomenon-has-less-to-do-with-hunger-than-anger-6329581.html
13. ^Govindan, Vimalraj Padayatchiar, Parag Madhukar Dhakate, and Ayush Uniyal. "Infanticide perpetrated by a free ranging adult male Tiger–a case report." ZOO'S PRINT 37.11 (2022): 23-25.

自然界的准则，就是投入有限的资源，让基因延续的可能性最大化。

长期以来，俗语“虎毒不食子”在大众的观念里根深蒂固，好像「母爱」这种东西，在万物间都存在。

然而事实上，食崽（Kronismus）或杀婴（Infanticide）行为在自然界中其实挺常见的，也因此拥有自己的动物行为学名词解释。

包括狮、豹、熊、虎乃至犬、猫在内的多种哺乳动物都有这种行为的记录。

像老虎这类的大型猫科动物，它们的热量来之不易，几乎每一次狩猎都有受伤的风险，所以也会在狩猎之外珍惜一丝一毫的热量。

更别提分娩这种极其消耗体能的过程，母虎通过吞食富含蛋白质的死胎，可以迅速补充因生产而流失的能量和营养，这对于其产后恢复以及哺育其他存活幼崽至关重要。

如果没有其他存活幼崽，母虎也会吃掉死胎，来弥补自己体能的缺失。

别说死胎了，在野外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肉食性动物甚至会吃掉自己最弱的那只幼崽，避免它们成为累赘，消耗本就不富裕的食物。

这还没完，即使是资源还算充足，成年虎也会识别出存在先天性疾病、发育畸形或体质孱弱的幼崽，吃掉它们——这些幼崽面临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存活几率极低，与其让自然淘汰它们，不如父母提前淘汰它们。

除了回收能量和限制“子代投资”外，母虎吃掉死胎的另外一个原因是维持巢穴清洁与安全。

死胎若留在巢穴附近，会迅速腐烂，不仅会滋生大量病菌，威胁母虎和其他健康幼崽的生命，其散发的腐烂气味还可能吸引其他捕食者（如豺、豹等），从而暴露巢穴位置，带来致命危险。

尽管动物园中不存在其他捕食者的威胁，但是母虎还是本能地保留了这一行为。

讲道理，比起社会性更强的灵长类动物，老虎都算仁慈的。

到目前，研究者们发现至少21种灵长类（长尾叶猴、黑猩猩、吼猴、卷尾猴）的野生种群存在杀婴现象。

除黑猩猩外，杀婴行为仅限于想增强社会地位的内部雄性或者入侵的外部雄性，会杀掉不属于自己的幼崽，催使社群内的母性停止哺乳，迅速进入下一次发情，是一场灵长类内部的大规模蓄意谋杀。

对于灵长类动物，我一直有个自己的概念，叫做动物行为学恐怖谷效应。

像人，但保留了很多纯自然的野性，把性恶论演绎地淋漓尽致。

参考文献：

Hrdy S B. Infanticide among animals: a review, classification, and examination of the implications for the reproductive strategies of females[J]. Ethology and Sociobiology, 1979, 1(1): 13-40.

Polis G A. The evolution and dynamics of intraspecific predation[J]. 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and Systematics, 1981, 12: 225-251.

动物园说得很对：这是自然行为，无法干预。

也不能干预。

和你不能干预动物园的鸟类筑巢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老虎吞食死胎幼崽，这是“食幼行为”的一种。

不止吃死胎，有时候还会吃一些病殃殃的或者最瘦弱的。

也不止老虎，很多生物都会。这是一种进化了数百万年的适应性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

死胎会腐烂、会散发气味、会吸引其他捕食者、会带来疾病风险。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这些都是致命威胁。

“那样就不会有东西在她的窝里腐烂，这可能会吸引捕食者”。^[1]

老虎母亲吞食死胎，实际上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其他还活着的幼崽、保护整个家族的安全。

从能量角度看，这个行为更有道理。

妊娠对雌性老虎来说是巨大消耗。

一只哺乳期的雌虎每天需要大约36公斤肉来维持自己和幼崽的营养需求。^[2]

死胎代表着已经投入但无法收回的巨大能量——蛋白质、脂肪、各种营养素，全部都在那里。

动物学家道格·莫克教授指出，“食幼行为给母亲提供了她需要的卡路里，来抚养健康的幼崽或再次怀孕”。^[3]

死胎，是母亲的应急食物储备。

可以帮助她渡过困难时期，帮助她有力量照顾其他幼崽。

我们把这个行为拉入分子层面

研究发现，表达雌激素受体α(ESR1)的神经细胞在雌性小鼠的食幼行为中起关键作用，它们与母性行为的神经回路形成相互抑制。^[4]

简单说就是：大脑里有两套开关。

两个不能同时开启。

当幼崽活着、健康时，母性开关打开。母亲会全力保护、喂养、清理幼崽。

当幼崽死亡时，信号改变。母性开关关闭。死亡的幼崽不再被识别为“孩子”。而是被识别为“需要处理的生物材料”。

这种切换是本能的。

老虎如何知道幼崽已经死亡？

气味。

研究显示，嗅觉系统在母性行为中起到关键作用，嗅觉缺失的实验动物会出现食幼行为。^[5]

活着的幼崽有特定的气味信号。会激发母性本能。

死亡后，这些信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同气味。

为什么无法干预？或者说不能干预

如果人工移除死胎，母亲可能会变得极度焦虑。她会寻找“丢失”的幼崽。

这种应激反应可能导致她抛弃其他健康的幼崽。

最重要的是：这个行为对动物有益。

阻止这种自然行为，才是真正的伤害。

参考

1.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science/article/140328-sloth-bear-zoo-infanticide-chimps-bonobos-animals
2. ^https://tiger-universe.com/blogs/tiger-blog/do-tigers-kill-their-own-cubs
3. ^https://www.pbs.org/newshour/science/baby-animals-rescued-mothers
4. ^Mei, L., Yan, R., Yin, L. et al. Antagonistic circuits mediating infanticide and maternal care in female mice. Nature 618, 1006–1016 (2023).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3-06147-9
5. ^Ronald Gandelman, M.X. Zarrow, Victor H. Denenberg, Stimulus control of cannibalism and maternal behavior in anosmic mice, Physiology & Behavior, Volume 7, Issue 4, 1971, Pages 583-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