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上海人，我认为整治了吴淞江黄浦江水系，为上海今后几百年发展奠定稳固基础的海瑞是有用大能的官。

当年明月在胡扯淡。

海瑞的功绩在史书上熠熠生辉，死后万民哀悼。远的不说，耿彦波卸任大同时，也是万民泣泪相送，耿彦波哭着说：我这辈子值了。大丈夫当如此！你石悦跟海瑞没得比，耿彦波长你20岁，算是给你打样的前辈，你也看不到。

经历着一轮轮宦海沉浮，你石悦的贵人没法带你进步了，你也被传精神病进院了，你终于知道在这片土地当个为万民请命的好官有多难，你肯定会感叹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官员能够不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就已经是难得了，更遑论干点实绩。

这还是在建国区区70年的共和国，类比一下，大概是正统三年，正是明朝盛世之时，就这你石悦也没放出一个响屁来。而海瑞所在的嘉靖朝是什么鬼样子，我想不用多说了。

在距今476年前，一个举人海瑞，从教谕做起，38年鞠躬尽瘁，为他生活的土地上的百姓操劳奔走，九死其尤未悔，终成青天之名。海瑞当时的条件，不论是起点、提携、民众心智、生产力水平、同僚欺压诋毁、上司百般刁难都比你石悦当今的处境要难得多的多，可就凭着一颗刚毅之心硬是生生为苦难的老百姓杀开了一条生路。

唯刀百辟，唯心不易。那个位子只有坐上去，才知道有多难。

再过100年，石悦你这部《明事儿》也会湮灭在滔滔史海里，但海瑞这个精神符号将会伴随着一代代人永不腐朽。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当年明月对海瑞担任南京右都御史期间的官场风气一无所知。

假设你是商户，万历十三年，你的日常是：

衙役们隔三差五来你铺子“采买”，不给钱那种。拖久了，顶多给一半，还不许你投诉。

很多时候衙门只是派人递张票，上面列着衙门要用的物料。你仔细地挑好，包装好，小心翼翼地捧过去。走进府衙大门，你说明来意，把东西放下，行个礼正要离开，一群衙役围了上来：老张，我还想要ABCDE...，每样若干，你记清楚，抓紧送来！

实际上，你的铺子成了各衙门的免费仓库，他们要什么随时向你伸手，包括银子。

第一入衙门，则胥徒便视为奇货，掯抑需索，无所不有。又或价不时给，或给不偿本。……曾有一上司买果馅数斤，各铺家被皂隶骗银十二两，而犹未得交。一上官取松江大绫数十匹，每匹止给银一两二钱，而禁不许诉者。于是疾痛愁叹之声，彻于市井间。
（明.顾起元《客座赘语》）

当时南京是留都，官僚机构设置是京城的克隆版，衙门林林总总，有数不清的摊派。比如衙门宴饮每次都让你的小铺承办（垫钱）。

南京各衙门摆酒，……大率摆酒一卓，给银二钱，刻剥者止给钱半，但求品物丰备，皆秽滥不可入口。席散客起，则诸客皂隶攘臂而至。客行稍速，碗碟皆破失无遗。名虽宴客，实所以啖皂隶也。衙门中官员既多，日有宴席，人甚苦之。
（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

各衙门老爷社交有个特点，不光请客，还要游山玩水。至于银子——当然还是你出。

南京有印差道长（指官员）五人，与巡视京城道长俱与上、江二县有统属。凡有燕席，俱是两县坊长管办。有一道长请同僚游山。适坡山一家当直，是日十三位道长，每一个马上人要钱一吊，一吊者，千钱也，总用钱一万三千矣。尚有轿夫、抬扛人等，大率类是，虽厨子亦索重赂。若不与，或以不洁之物置汤中，则管办之人立遭谴责。且先吃午饭，方才坐席，及至登山，又要攒盒、添换等项。卖一楼房，始克完事。不一月，而其家荡然矣。继此县，家定坊长一人自系死，一人投水死。（《四友斋丛说》）

以及，他们尽管工作清闲，但也不是没有政务，你总有需要衙门处理的事项。当然咯，他们受理的时候，各个关节的好处费你都要交。

这还没完，前述内容只是白天的，还有晚上呢。

晚上你还要做火夫，也就是保安，这是挨家挨户轮着来的，大伙轮流值夜，你也不例外。

十家一甲百家一总甲，每晚一个总甲带五个火夫，每人每次值一更（一个时辰）。不想去可以花钱雇人，但总归这也是你逃不掉的义务。

值夜班的时候，每个火夫都配置不同的“设备”，包括锣鼓梆子灯笼火把，坏掉的话当然是——你的铺子负责赔。

如果你不幸是那个总甲，夜间巡逻发生的案子，你都要负责到底。

综上所述，作为南京商户，你白天黑夜都被盘剥，你的未来很大概率是家破人亡。实在熬不下去就只有全家迁徙这一条路了。

……

万历十三年五月，海瑞到任。吏部尚书还没到职，海瑞代为主持工作。

海瑞一来就收到一份状子。

兵马司给西营街的一个商铺发了六张官票（提货单），索要办公用具，商铺只得根据这些官票备货、送货。后来，兵马司又向西营、崇礼、长安三街的商户发送了八十九张官票要东西。兵马司还以其他衙门使用的名义，往这些商铺发了二百多张官票。

这么一大批“订单”，衙门要么以“抵扣税款”为由白拿，要么强行给商品打折，长久拖欠账款。三百多张已经很惊人了，但还只是尚未交货的官票，至于已经交货（被兵马司回收）的票，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据通政司送到西营街人陆武告状，审之初执票六张，后西营崇礼长安三街人等又送出票兵马司自行八十九张，为各衙门行者二百二十张，曰“此偶未缴送兵马司者”，是其先日缴还者尚不知其几何也。
（《海忠介公全集.禁革积弊告示》）

海瑞叹道：这不就是让百姓来承担全城上千官员的日常开销吗？老百姓太苦了！既然吏部统领着六部，怎么能不先顾念百姓？于是他颁布了《禁革积弊告示》，禁止向铺户强行摊派、勒索。

五月履任，冡宰一月，林公未到，公署部事。见兵马司票取坊上人办公燕百物，又见该坊送各衙门取应票共三百余纸，叹曰：“夫以五城之人，当一京千百官出入用度，之扰诚难而苦矣！吏部既长六曹，安可不念先百姓？”遂张示禁革。
（《海忠介公文集.行状》）

此外海瑞还颁布了《简可照繁册》、《夫差册》，禁革火甲、均平夫差，把前面那些日夜侵民扰民的做法统统废止；并整顿官场纪律，推崇简朴、禁奢靡。

海瑞新政一出，各衙门再也不敢勒索百姓，百姓拍手叫好，贪官污吏咬牙切齿，这才是海瑞任职南京期间屡被弹劾的真正原因。

每下一令，不数语洞中情弊，而都人途传巷诵，自大僚至丞郎，无不凛凛奉法。其市物必以价，无敢剧饮、为大宴乐。雨花、牛首、燕矶诸处，官舫游屐顿绝。往时城社豪猾皆屏息莫敢出，而瑞初不苛求，公退肃然杜门静处而己。
（明.陈建《皇明从信录》）

但这些民生疾苦，这些施政背景，当年明月只字未提，单挑了“海瑞给官员记考勤”、“海瑞痛打听戏的御史”两条，作为房寰弹劾海瑞的理由。

光看他这段文字，你会觉得海瑞只是精力旺盛，吃饱太闲，因为自己习惯了粗茶淡饭早来晚走，没有什么风雅追求，就故意折磨自己看不惯的可怜下属们，惹得天怒人怨，所以被弹劾。

可实际上，御史们的岁月静好，代价是百姓们负重前行。

至于房寰的弹劾，充斥着谣言与讥讽，格调极low。

近过苏、松，会抚臣王元敬、按臣邓鍊，又相与言及瑞之为人，二臣皆自广东而来，臣问其居家何状，应曰：“此老大概好异，作事多不近人情，居家九娶而易其妻，无故而缢其女，是皆异常之事。”……臣长叹曰：吴起杀妻，易牙烹子，斯其人欤？奈何世之贤瑞者啧啧耶？今瑞已髦而妻方艾，人欲固无所不极，女既杀而子亦无，天道或不可尽爽也。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台疏讥谑》抄录了房寰的部分劾文）

海瑞根本没有所谓缢杀女儿。连《明史》都没记载的是，海瑞有三个女儿，都长大嫁人，夫家也都不错。

（瑞）子男二，长中砥，次中亮，皆王恭人出，一十一岁，一九岁，以公在狱时殇逝。晚又生一子中期，邱侧室出，三岁而殇。从弟玥，有仲子中适伦序应继公，虽未立，而起官时属以家，则继者必此子也。女三，长适莲塘张筠，次适林知县子林岳，皆许出，三适郡学生周维诚，王恭人出。
（《海忠介公文集.行状》）

而房寰弹劾的动机是自己贪污太多，就来个先下手为强。

房寰为南直隶提学御史，凌士纳贿，恣雎狼籍，吴人号为倭房公，而拟阿房宫赋以志恨。寰故知瑞，嫉贪，不少借，疑将发摘者，逆为疏劾瑞。（明.陈建《皇明从信录》）

当年明月对顶风作案的房寰之流何等包容，何等同情，对海瑞却充满了不屑。

瑞以为御史职剌举，表百官，南台亦犹北也。欲正百官，必自御史始，为约束诸御史甚严且峻。南御史无几人，到台，即论一人，至逮讯众职。

又有一御史为戏宴者，瑞集诸御史堂上，谓之曰：尔等亦闻高皇帝有杖御史法乎？命以杖。诸御史争不能得，卒杖之。（皇明从信录》）

“欲正百官，必自御史始”，这是大实话吧。御史职责就是监督百官，纠察不法，如果御史都顶风作案，再好的改革制度也是一纸空文。

当年明月还有一个错误认知，他觉得海瑞屡次要求恢复朱元璋“剥皮囊草”、“枉法八十贯论绞”等反腐标准，这很不与时俱进，毕竟二百多年过去了。

这就属于阅读理解不合格，根本没明白海瑞在说什么。

海瑞《一日治安要机》的关键内容，梁云龙在《行状》里做了解释和澄清。

（海瑞）因疏引骸骨，并陈一日治安要机，谓：欲安百姓，先守令；欲督守令，先司道；欲督司道，先抚、按，而望于阁部诸大臣，归本于君身。治安之要，诚无易此？顾独愤贪残满载、论劾不止者，盖起于改“枉法赃八十责绞”律而“从杂犯准徒许赎”非重刑，决不能惩，以故，援霍文敏请复枉法律疏，而因及国初尚有“剥皮囊草”，特以明其言必可信。而观者不察，遂谓（瑞）欲复剥皮令焉！
（《海忠介公文集.行状》）

（黑体字部分翻译：法律将原本应判绞刑的“贪污八十贯”改为属于“其他罪行”，准徒，并允许犯人出钱赎罪。海瑞认为，若不施以重刑便无法真正惩戒贪官污吏。因此，他援引了（嘉靖朝官员）霍韬请求恢复枉法律的奏疏，并提及明朝初年尚有剥皮囊草之刑，以此来证明自己所言可信。然而旁观者未能明察其意，片面地认定他是想要恢复剥皮令。）

划重点：按照万历时期的法律，贪污是可以出钱赎罪的。

海瑞上疏就是针对这一条，目的在于请求万历像朱元璋一样增设更有震慑作用的法条，加大力度惩治贪腐、肃清吏治。否则，贪官污吏交点钱就能安然无恙，肯定更加有恃无恐地鱼肉百姓了。

这只是第一步，万历点头就够了。至于标准如何制定，自然有阁臣结合当时的社会经济情况来商讨确定。

我不知道当年明月究竟是没看懂，还是看懂了，但就是不愿说出来。

当年明月一直认为海瑞空有理想，只会说教，不懂变通。

可其实只要稍微翻一翻史书就知道，海瑞是最注重实干的人，既善于谋划，又善于抓落实。疏浚吴淞江与白茆河，海瑞都是亲自实地考察，充分听取基层官员和当地百姓意见，才制定实施方案的。

并且，海瑞时刻以身作则，坚守初心，永不为说一套做一套的“乡愿”。真正能做到知行合一的人，恰恰是海瑞。

最后，回到问题。

语法上讲，“你是个好人，但是没什么用”是有让步成分的。其实当年明月真正想说的是：你不光没什么用，连好人都算不上。

当年明月明显过度美化明朝。其实朱皇帝一开始就把国家当作私产，百姓都是想杀就杀的棋子而已。

当年明月后来做了上海的官。说起来，海瑞对上海的形成做了突出贡献。海瑞的就是一条鞭法的初代测试人。嘉靖年间，海瑞已经意识到民怨沸腾。

另外，最近很红的渤海小吏讲了西游，他的思想是一切都是领导下大棋。

即便隔了几百年，上海和苏州仍承海瑞治理吴淞江的恩惠。

你石悦在三年前的特殊时刻，为上海做了些什么?

为民请命、有能有德、流芳百世的忠介刚峰，轮不到一个美化朱祁镇、吹嘘遛马的田有禄来为他盖章。

但是看明实录，我发现明朝的内阁就没有几个好人。

武宗朝内阁次辅大学士梁储的儿子被荫封为锦衣卫，他想占一个富户的土地，就叫瑶族人把那个村一个家族几百口人屠光了（古代聚族而居），只剩下一个女人躲在池塘里。

这个女人跑到广州告状，广东巡抚\布政使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案子。

后来查无实据，便把梁储的儿子发配到海边卫所充军，但是这个儿子没有去，反而升官了。

费宏首辅，他的家人鱼肉乡里，祖坟被乡人扒了。然后乡人写信告到朝廷。

徐阶，更不要说了。鱼肉乡里，还弄死了自己的孙女。

等等等等。

明实录里面，这些正人君子的丑恶嘴脸看了让人恶心。

王阳明等等，都非常可疑。

至于于谦、李东阳，杨廷和，在明实录里更不能细看。

指望这些人，想多了。

海瑞反而是才能很高的，干实事的人。

你别看他在最终章讲徐霞客，说什么看开了，这也是一生那也是一世，实际上他压根没看开。

他写得最入情的就是张居正的轿子那段戏。

要32个人抬，上面还有卧室，有临时厕所，还有两个服侍的人。

一个上海官员，享受着治理吴淞江的福利，对治理了吴淞江的海瑞的评价是没用无能。

太TM抽象了。

一个在回国演讲中大谈“梅毒”的“好人”，人们对他的印象应是“另类”的，还真的跟“用处”不大联系得上。一，他知道梅毒是种病，但患病者按人口比例未必多；二，就算梅毒者多了，却又不是他方鸿渐所能治的。三，一个把性病的名称当学问来讲的“才子”，总归使得“有识之士”们有点儿不适意了。

从以上这点来说，当年明月并没有把方鸿渐看走眼。据说当年明月功成名就之时，还是能低调的地方尽可能地低调。有回他单位的同事居然发现了身边的他在电视节目中参加了行业要员聚会，在得到当年明月的认可后深为折服。

当年明月以一支笔为普及明朝故事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使得汉人最后一个王朝不至于淹没在没完没了的清宫剧风头真劲中。

其实当年明月笔下的海瑞跟钱钟书笔下的方鸿渐是没有可比性的。

先说方鸿渐，他并没有在国外考个博士文凭回来，却为了面子买了个文凭，在回国的船上并不拒绝庸俗的女人，说明其“情感世界”并无“高贵”之处。也就是说方鸿渐是个在西风东渐中以求学为名，而实则上的“有名无实”的海龟。但“博士海龟”这份“假凤虚凰”的噱头给他脸上贴金作用还是不小的。仅管如此，象方鸿渐那样的所谓的海龟纵然无真才实学，可是亲身经历过西方国家那时候的繁华又比国内仅是通过书本“开眼看世界”的学者要强多了，否则何来“百闻不如一见”之说？

另外方鸿渐的人生也是“人畜无害”的，他事业迷茫、文化没有归属、感情上优柔寡断、懦弱‌的性格这四个方面反而成为他人生的困境。

方鸿渐能将手中的四个二带两个王无用武之地，可说是个“好人”，却注定对社会上用场不大。

再说海瑞，可就不是能以简单的“无用好人”定论的了。因为儒家思想精华与糟粕集其一身：他刚正不阿、以苦为乐、勇于上谏、以身作则，可是不合时宜、不近人情、刚愎自用也同样明显。

张居正称其为“千年仙草”，而非“千年灵芝”。“男不带天，女不为仙”——连给孩子取名字都这么讲究的中国人对沾仙带天的男女们还是有敬畏的，而事实上的海瑞也配得上人们对他的敬畏。原本“刚正不阿”一直是宋朝的包青天享配人间香火的内核之一，几百年后海刚峰光荣入伙，而这，又岂是无用好人能做得到的呢？

而海刚锋则会以廉洁榜样形象持续影响后世

很多人自诩为爱惜羽毛的清官，其实这种人在当时那种环境中百无一用，“圣贤的书是拿来读的，拿去做事百无一用”，而海瑞玩的恰恰是羽毛至上，清名之上，而殊不知，过分的求名求誉难道不也是另一种贪婪吗？

其实横向比较一下，胡宗宪身上也有污点，但他把事情做的还算可以，能把倭患解决的差不多，这叫做成事，整天空嚷嚷，啥事做不成，受伤的还是老百姓。

戚继光也向张居正行贿，看似也是污点在身，但是他也把事情做成了，保了一方百姓平安。

在污浊的世界中特立独行，自誉清高，爱惜羽毛的人，也许很亮眼，但做不成事也是白扯，而在污浊环境中带病带污点能做成事的人，也许受人诟病，但站在环境的视角，上帝的视角，应该要理解他们。

个人观点，也许不对，不喜请轻轻的喷。

那有多少比海瑞有能力的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