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不存在”

没有任何文明,没有任何民族,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当一座寺庙或宫殿破败不堪时,另一座寺庙或宫殿就会在它的旁边重新建立起来,它的衰败并不能被视为摧毁这座古老建筑的理由。
一,世纪大盗托马斯·布鲁斯

帕台农神庙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1839年,由皮埃尔-古斯塔夫·乔利·德·洛特比尼埃尔(Pierre-Gustave Joly de Lotbinière)在银版摄影术发明两个月后拍摄。
照片显示其北侧几乎完全被毁,照片中间是曾经建在帕台农神庙内的伊奇卡莱清真寺(İçkale Mosque),这也是它后来1841年被希腊人拆除前仅存的影像。

帕台农神庙始建于约公元前447年,建于雅典卫城山上,供奉雅典娜女神。

公元6世纪,帕台农神庙被改建成教堂,供奉圣母玛利亚,并做了一些结构上的改变。

公元1456 年,土耳其人入侵雅典,苏丹穆罕默德二世(Fâtih Sultan Mehmed)强行将帕台农神庙改建成清真寺,并占用了神庙的部分建筑。

许多古代希腊诸神的雕像被毁坏,基督教圣像被粉刷,窗户被封堵,瞭望塔被改建成尖塔。

1687年9月26日,威尼斯将军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Francesco Morosini)在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中下令炮击雅典卫城,一枚炮弹击中了储存弹药的帕台农神庙,爆炸炸了神庙屋顶。

1798年11月,英国人埃尔金伯爵七世托马斯·布鲁斯被(Thomas Bruce, 7th Earl of Elgin)任命为苏丹塞利姆三世(Sultan Selim III)的奥斯曼帝国的大使。


传说他1801年的在一场弹珠游戏中击败了苏丹塞利姆三世,从而赢得了帕台农神庙的大理石雕。

随后,他将这些大理石雕卖给了英国政府,现在这些被称为“埃尔金大理石雕”的藏品被放置在大英博物馆杜维恩画廊,大英博物馆至今仍然坚持认为他们“拯救了这些文物”并且这些珍贵的文物合法地属于它们。


帕台农神庙的邻居厄瑞克提翁神庙(Erechtheion)也值得一提,下图是现存最早的厄瑞克提翁神庙女像柱门廊照片的底片,由乔治·威尔逊·布里奇斯 (George Wilson Bridges) 于1848年拍摄。

照片拍摄的42年前,即1806年,第六座女像柱(Caryatid)同样被埃尔金伯爵拆除。

第六尊女像柱独自安放在大英博物馆,与其他五位姐妹分开。

如今厄瑞克提翁神庙的六尊女像柱早已被替换成复制品,剩下的五尊真品现藏于雅典卫城博物馆。


所以,如今神庙里的女像柱也不是真的。
以下帕台农神庙的组图由詹姆斯·罗伯逊 (James Robertson)拍摄于1853年




这是1874年内部的景象:

1904年:

比较17世纪70年代、19世纪60年代和21世纪的面貌,神庙从一片废墟变成了如今古希腊的象征。

俗话说没有一个中国人能笑着走出大英博物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希腊人。
二,换装大师勒杜克
也许如果一座号称有几百上千年历史的古建筑保存得完好如初,那可能是因为它实际的历史并没有那么长。

维奥莱·勒杜克 (Viollet-le-Duc) 是一位极具影响力但也极具争议的人物,他曾对古建筑修复的定义如下:
修复建筑物不是保存、维修或重建它,而是将其恢复到在任何特定时间都不可能存在的完整状态。

在过去,人们任由老建筑倒塌、拆除、改造,或者彻底重建,而他认为修复者应该想象自己是原始建造者并自问“他们现在会做什么?”

勒杜克曾修复过巴黎圣母院,后来又修复了中世纪小镇卡尔卡松(Carcassonne)。
一种观点认为,他拯救了这些建筑,使其免于毁灭;另一些人则说,他毁了这些建筑。

比如他曾修复过的法国皮埃尔丰城堡(Château de Pierrefonds),这座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中世纪城堡。



城堡最初建于12世纪,到了1392年,国王查尔斯六世将其送给了他的兄弟奥尔良公爵(Duke of Orléans)路易,建筑师雷蒙德·杜·坦普尔(Raymond du Temple)和让·勒诺尔(Jean Lenoir)又进行了大规模重建。
1617年,试图巩固其权力的国王路易十三拆毁了部分建筑,曾经辉煌的皮埃尔丰城堡就这样慢慢地屈服于自然的侵蚀,变成了废墟。
当这些中世纪塔楼逐渐倒塌时,这里竟成了画家和诗人的热门目的地,不信请看卡米耶·柯罗(Camille Corot)的画作,成为了“浪漫的废墟”

1813年拿破仑将其买下,之后于1832年被路易·菲利普国王(King Louis-Philippe)用来举办宴会。1857年,在法国历史学家普罗斯佩雷·梅里美(Prospère Mérimée)的建议下,拿破仑三世委托勒杜克对其进行修复。

这座城堡经过19世纪几十年的重建和改造,使用了各种现代材料使其焕然一新,从此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外观。


城堡中按照勒杜克幻想的哥特式风格布置了各种各样的石像鬼和雕塑:



因此,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中世纪的产物,其中大部分仅有150年历史。
并且,许多著名的古建筑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古老,比如德国的新天鹅堡(Neuschwanstein Castle),这座是世界上最著名最美丽的城堡之一。

痴迷于中世纪浪漫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King Ludwig II)热爱理查德·瓦格纳的歌剧,为了纪念这位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作曲家,他建造了一座中世纪梦幻宫殿,新天鹅堡于1869年开始建造,1886年完工。

它实际上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座皇家宫殿,里面安装了电话、电梯、中央供暖、自来水以及其他现代生活的所有便利设施。


这里唯独没有住过骑士,童话里都是骗人滴。
话说勒杜克最著名的修复项目当属巴黎圣母院。

他总是选择不再复制原有的建筑,而是重新设计建筑,以更好地符合他的建筑理想。

就是说修复的目的是为了重建一座建筑,使其符合其应有的完美形象,而非其实际的样子。
他重建了巴黎圣母院原来于18世纪被拆除的中世纪尖塔,甚至想要再增加两座从未存在过的尖顶。
仔细看这幅尼古拉斯·让·巴蒂斯特·拉格内特 (Nicolas-Jean-Baptiste Raguenet)于1752年的画作《A View of Paris with the Île de la Cité》远处的圣母院:

对比下面这张1855-60年间拍摄的巴黎圣母院照片,已经看不到上面画作中的尖塔。

勒杜克的尖顶于1859年完工,整体的修复工程于1864年5月31日完成。



勒杜克的肖像出现在尖塔底部的一座使徒的雕像中,值得庆幸的是在火灾前就被拆除了,从而得以保存。

他还出现在西面国王的雕像中。

不仅如此,他也以朝圣者的形象出现在上面提到的他修复的皮埃尔丰城堡的教堂门口

还有著名的亚眠大教堂,按照惯例也也留下了他的形象


巴黎市政厅正面有18尊人物雕像,当然也包括勒杜克,位于一楼的最右侧。

万万没想到,二战期间遭受猛烈枪击。
三,穿越的石像鬼
La clarté inquiète de la flamme les faisait remuer à l’œil. Il y avait des guivres qui avaient l’air de rire, des gargouilles qu’on croyait entendre japper, des salamandres qui soufflaient dans le feu, des tarasques qui éternuaient dans la fumée. ——Victor Hugo
受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的启发,并在约15位雕塑家的帮助下,勒杜克创作出了一种纯粹装饰性的怪兽雕塑。(准确来说,它们其实不是石像鬼,在中世纪并不存在,而是它们不像中世纪的石像鬼一样用于排水管)
法国摄影师查尔斯·内格雷(Charles Nègre)1853年拍摄的这张照片是他的朋友亨利·勒塞克(Henri Le Secq)在巴黎圣母院高处的一只怪兽旁边的场景。

怪兽名为Le Stryge,它在反复思考着夜幕降临时会降临到哪个巴黎人身上吸食他的血。

巴黎圣母院主立面塔楼周围的所有这些怪兽雕像都是由勒杜克于19世纪中叶放置的:









石像鬼最早出现于12世纪,位于排水沟的末端,用于排出墙壁上的雨水,既有装饰性又有实用性。比如德国弗莱堡大教堂 (Freiburg Münster) 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120年,每当下雨时,这些个石像鬼就会发挥他们的作用。


通常石像鬼装饰有可怕的人物或动物,如狮子、狗或龙


装饰在教堂上的石像鬼会唤起世俗原罪的意识,提醒信徒魔鬼的威胁,在那个寿命短、疾病缠身的时代带来了安慰,其异想天开的形象还有助于缓解紧张的情绪。


这些石像鬼也许还代表人们想把恶魔囚禁在石像中,从而战胜了他们。

但有些就有点不堪入目,比如科隆市政厅墙上在大主教康拉德·冯·霍赫斯塔登 (Konrad von Hochstaden) 的雕像下的小男孩,在做一件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在位时征收啤酒花税,从而提高了啤酒的价格,也许是这一举措影响了他的雕像设计。

但是,有些石像鬼就像是穿越过来的。
华盛顿国家大教堂(National Cathedral in Washington)上的达斯·维达(Darth Vader)


以及建于1163年的苏格兰佩斯利修道院的异形


甚至在建于12世纪的萨拉曼卡大教堂上还有宇航员的雕像


当古老的中世纪建筑被修复,新的新哥特式建筑被建造时,石像鬼的风潮又重新兴起。
有人说它们一定是“伪造历史”,但现在看来这种“伪造历史”不一定是个坏主意。
当旧的被替换时,新时代的石匠们以同样的奇幻精神创造了新的黑色幽默。


20世纪90年代的石匠们在佩斯利修道院的墙壁上雕刻出异形时,六百年前的中世纪前辈们一定会对此表示赞同。
四,现代忒休斯

忒修斯之船是古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提出的一个哲学问题:
“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如果用原来船上的所有旧木头重新建造一艘新船 ,那这艘新船还是忒修斯之船吗?”

1897 年,纳什维尔主办了田纳西百年博览会,纪念纳什维尔加入联邦一百周年。

他们还于1920 年决定对其进行彻底重建。

在当地建筑师拉塞尔•哈特(Russell Hart)和古典建筑史学家威廉·贝尔·丁斯莫尔(William Bell Dinsmoor)精心指导下,建设过程历时十多年,1931 年它作为公共博物馆和画廊重新开放。
入口上方山墙上的雕塑是由贝尔·金尼 (Belle Kinney) 和利奥波德·舒尔茨 (Leopold Scholz) 制作的。他们从伦敦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London's V&A Museum)购买了原件的石膏模型,以确保其尽可能的准确。

雕塑家乔治·朱利安·佐尔内 (George Julian Zolnay) 制作了殿间的饰带,再次努力确保它们与伟大的菲迪亚斯(Phidias)最初雕刻的饰带尽可能相似,纳什维尔帕台农神庙保留了所有这些原始的设计特色。
最初的帕台农神庙内曾安放着一尊由菲迪亚斯制作的巨大的雅典娜女神雕像,高四十英尺,由象牙和黄金制成。
1982年,当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后,雕塑家艾伦·勒奎尔 (Alan LeQuire) 重现了菲迪亚斯的杰作。

1990年竣工时,表面没有黄金,而是由水泥和钢铁建造。

在又一次筹款活动后,万能的金钱足以给雅典娜帕雕像变得金碧辉煌。

终于在两千年后,菲迪亚斯的雕像得以再次亮相。

雅典真正的帕台农神庙采用潘特利克大理石(Pentelic marble)建造,但纳什维尔版帕台农神庙则采用钢筋混凝土。

原始帕台农神庙建造时正值雅典在伯里克利领导下的鼎盛时期,在天之灵,菲迪亚斯和伯里克利会如何看待这座位于世界另一端的帕台农神庙呢?



而如果当一座老建筑被彻底摧毁时,应该怎么办?


威尼斯的圣马可钟楼于1902年7月14日倒塌,它在那里屹立了近800年。


如今的钟楼是1912年重建的。


还有德累斯顿圣母教堂(The Frauenkirche in Dresden)

1945年被毁,2005年重建竣工。

以及莫斯科的救世主大教堂(Cathedral of Christ the Saviour in Moscow)

1931年被拆毁,并于20世纪90年代重建。

五,重生之我在百年后成为建筑师
如果你去任何一座中世纪大教堂,你都会发现经过几个世纪以来一代又一代人的人多次修改、改造和扩建不同时代的建筑混合在一起,历史悠久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也是如此,几乎已经没有留下一块完好无损的中世纪石头。
它的塔楼也是在18世纪才增建的。1698年,设计了新圣保罗大教堂并在伦敦大火之后重建了半个伦敦的克里斯托弗·雷恩 (Christopher Wren) 被也任命修复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他计划在教堂的西端增建两座塔楼,并由他的继任者尼古拉斯·霍克斯穆尔(Nicholas Hawksmoor)和约翰·詹姆斯(John James)实施,哥特式风格的塔楼于1745年竣工。

自此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外观才基本保持不变。建成不久之后,伟大的威尼斯画家加纳莱托(Canaletto)就为它作了画: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它也遭到轰炸,但教堂得以幸存下来。

从撒克逊人到诺曼人,从罗马式到哥特式,从宗教改革时期到共和时期,从忏悔者爱德华到查理三世,他是几个世纪和几代人的努力成果,讲述着其他建筑无法讲述的故事。

1248年,大主教康拉德·冯·霍赫斯塔登 (Konrad von Hochstaden) 为科隆大教堂奠基。



1842年,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King Friedrich Wilhelm IV)委托建筑师恩斯特·弗里德里希·茨维尔纳(Ernst Friedrich Zwirner)按照原始的哥特式中世纪风格的继续进行建造。


1880年10月15日,经过600多年的建设,科隆大教堂终于竣工。

拍摄于19世纪中叶的照片上是破烂不堪的乔托钟楼、圣母百花大教堂和圣约翰洗礼堂。


1887年5月12日,由艾米利奥·德·法布里斯(Emilio de Fabris)设计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新哥特式外观落成。


下面是始建于15世纪的撒马尔罕的比比哈努姆清真寺(Bibi-Khanym Mosque)于20世纪进行了修复:


我们再回到开头的巴黎圣母院,在2019年的大火之后,它又涅槃重生了。



另外,继巴黎圣母院之后,作为哥特式建筑开端的圣丹尼斯大教堂(Basilica of Saint-Denis)北塔的重建工作也即将开始


尖塔将再次达到90米的高度,预计于2028 年完工。
六,最后,建筑并不只与特定的材料有关,而更多地与建筑的形式和设计以及人们对它的热爱和尊重有关。
佛说亚里士多德,是名亚里士多德,即非亚里士多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