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镇的小吃店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扯一块大招牌，店内甚至都没位置摆下许多桌椅，大部分是做的外卖生意。附近住户和做工的，傍午傍晚想偷懒，也会花五六块钱，买份盖浇饭——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盘涨到十五。在桌上一边扒拉饭，一边刷视频。倘肯多花几块，便可以买到卤鸡蛋，或者卤鸡腿，做加餐了。如果出到二十块，那就能买到双拼。但这些顾客，多是打工狗，大抵没有这样阔绰。

我从二十岁起，便在这店里当杂工，老板说，我慢慢吞吞，在后厨弄弄预制菜也伺候不来，和前台的配送员打交道罢。做配送的人，每每接到订单，便会到店里来取货。他们戴着头盔，低头拿着手机，拿起外卖又低着头去了，风风火火，总让我想起某类虫子。）外面的配送员，虽然总是来得急去的也急，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到店铺里，就偏要拿着客人的饭菜就走，连一刻也不能耽搁。在这火急火燎下，和配送打交道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收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当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胖猫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胖猫是能一边扒拉饭一边打手游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常常挂着几分苦闷在脸上，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耐克，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很久都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着队友说话，总是满口的还能打，兄弟，什么我梦奇90%胜率，教人半懂不懂。因为他有些胖，又像流浪猫似的可怜巴巴，大家便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胖猫。

胖猫一到店，所有的顾客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胖猫，你又当舔狗被爆金币了罢！”他不回答，对柜里说：“要一份青椒肉丝，加一颗卤蛋。”便点开付款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当舔狗了吧！”胖猫睁大眼睛说，“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上眼见你女朋友叫嚷着要你给钱，不然就分手。”胖猫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给女朋友花钱不能算舔……情侣之间的事，能算舔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她想要开店发展事业，”什么“真心”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胖猫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打的一手好游戏，便替人家代练，换一口饭吃，听说赚了不少钱。可惜他又遇到一个坏女人，女友是好吃懒做。三天两头，他赚的那钱，便一齐失踪。如是几次，他赚的再多也不够用。胖猫没有法，便免不了哭诉压力大。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余钱，暂时记在纸上，但不出一月，定会还清，从纸上划去了胖猫的名字。

胖猫那局代打已破三路，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胖猫，你女朋友当真爱你吗？”胖猫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道：“那你俩怎么还没领证呢？”胖猫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这是爱情之类的，一些不懂了。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绝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胖猫，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胖猫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谈过恋爱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谈过恋爱，……我便考一考，谈恋爱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小丑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胖猫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道理应该记着，将来要结婚之前，要细细考量。”我暗想我离结婚还很远呢，而且结婚和恋爱又不一样。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谈恋爱最重要的不是真心吗？”胖猫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手机屏幕，点头说，“对呀对呀！谈恋爱最重要的是真心，还有付出，你知道吗？”我愈发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胖猫刚解锁了手机屏幕，想给我看看他和女朋友的聊天记录，见我不热心，便又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店的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胖猫。他便给他们免费代打王者荣耀上分了一盘的。孩子们看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胖猫。胖猫着了慌，将手机锁屏了，站起身来道：“不早了，还要帮老板上分。”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胖猫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四月的某天，老板正在慢慢地结账，忽然说，“胖猫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块钱呢！”我才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身无分文了。”

老板说：“啊？”

“他总是被女朋友逼着给钱，这一回，那婆娘又找她闹。”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先是把自己存的钱全给了，后是苦苦哀求，求了大半天。”

“后来呢？”

“后来女的收了钱，又不闹腾了呗。”

“那下次又找他要钱该怎样呢？”

“怎样？……谁晓得，估计只能一死了之咯。”

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劳动节的前阵子，天气反常得狠，天又变得像初冬一般凉。我整天站在柜台后面，也须穿上外套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来一份青椒肉丝。”

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

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胖猫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外套，盘着两腿，两腿间是他吃饭的家伙，一部手机，屏幕上居然满是裂纹；见了我，又说道：加一颗卤蛋。

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胖猫吗？你还欠我十九块钱呢！”

胖猫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给我挑个进味儿的卤蛋。”

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胖猫，你又被爆金币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不是谈这样一个女朋友，怎么会没钱？”

胖猫低声说道，“付，付婚房首付……”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挑了个破壳的卤蛋，放在他碗里，他便从荷包里摸出20块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茧子，原来他使用这样的手来代打的。

不一会儿，他吃完饭，便又再旁人的说笑声中，拿着他那破手机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到胖猫。到了五一，老板看着欠条，“胖猫还欠十九块呢”五一过完，又说：“胖猫还欠十九块呢”到了端午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胖猫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