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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真的会逼走特别优秀的下属吗?

慕容洞唐

会,领导无能时,嫉贤妒能是人性的自我保护。

“There once was a ship that put to sea
And the name of the ship was the Billy o' Tea”

这是二老板的专属铃声,现在凌晨四点。电话中,异常冰冷的语气,难掩他内心三千丈无名火的咆哮。

“钢包滑板漏钢了,你去看看咋处理吧!就、是、现、在!”

我酸睏的睡意瞬间逃走,这本应该是平常的一天,平常我会在六点钟起床。一个不平常的电话,这个工作日提前两个小时开启。

放下电话回头,老婆迷蒙的双眼透着疑惑和担心,我摸摸她的头:

“你睡吧,钢包漏钢,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得去看看。”

耳濡目染,老婆大概能理解我说的事故。

一千六百多度的液态钢水,一旦失去束缚跑漏,就会象摧枯拉朽的火山熔岩,完全可以走哪儿毁哪儿,乍一听后果相当严重。但实际上危害或大或小,要看漏钢发生的环节和对次生事故的控制,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钢包滑板漏钢,后果基本上是可控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眼下,就算我立刻飞到现场,也堵不住更收不回已经漏出的钢水。

事故的发生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我内心并不为此感到意外,更没有为漏钢的事着什么大急。所以,就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我是一位材料工程师,作为公司专业技术人员,一个多月前被派来这家钢厂,协助二老板作现场服务工作。

二老板的是老板的同胞弟弟,他的秉性和权威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比如,我的前任就几乎是被他给攆回公司的,借口是越权、泄漏公司经营信息、闹矛盾等等。

不用介绍,我就是那个继任者。

起床、刷牙、洗脸,等我做完这些,老婆已经给我热上了两上包子,冲了一碗麦片粥,一个煮鸡蛋即将出水。

我打开厅里的窗户,胳膊轮流绕着肩膀的甩动,同时作深呼吸。这是我每天起床后的例行热身运动之二,平时深呼吸和甩胳膊是先后进行的,但今天时间紧迫,临时合并。

“吃吧。”老婆在身后说。

我停止运动,回身抱了抱她,亲了两口以示感谢。

“你再睡会儿吧。”

“吃完不用收拾,去现场注意安全。”

“嗯嗯。”热包子入口我忙不迭答应。

尽管用不着太急,但吃饭、下楼、开车,我还是禁不住风风火火,毕竟上司发话了,再说出了事故立刻出现场,这行动本身也是个态度问题。

我们租住的小区房距钢厂不到十公里,五点十分左右,我全幅武装(全套工作装束)进入了第一炼钢车间。

炼钢电弧炉和精炼炉在繁忙中轰鸣,火焰吞吐雷鸣电闪,连铸机从容地拉拔着一条条红色的钢坯。看到这番火热的景象,我不由松了口气。这说明事态没出所料,生产正常进行,钢包漏钢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

沿着安全通道,我直奔负责钢包运行的操作工位现场。向当班滑动水口维修操作人员、连铸浇钢操作人员等了解事故发生和发展过程,应对措施及他们对事故原因的判断。

漏钢发生时,钢包内的钢水将要浇注完毕,只有少量的钢水从侧向漏出,除了烧坏一套钢包滑动水口机械机构(大约1.3万元),没有造成其它经济损失。

漏钢的钢包已经离开生产线,冷却待修,做事故原因分析需要解开滑动水口机构,那是明天才能进行的作业了。

用现场的对讲机与当班炼钢调度主任通话,确认了他的位置后,当面跟他做了番沟通,既露个脸确认我来了,也对事故原因有个共同的大致判断,方便他和我必要时向各自的上司汇报。

虽然事故损失不大,也没怎么影响生产,但事情的性质和危险性显而易见,而且二老板的火气分明是在埋怨我,也就是说: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做完这些,是早上五点四十左右。我在炼钢配电室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刷了会儿知乎,忍不住哈欠迷糊。

我们公司是这家钢厂的耐火材料工程承包商,所以钢厂是我们的市场加客户,钢厂的大小领导乃至许多岗位的操作工,都是我们的上帝。

长期做这种现场服务工作,高温液态钢水的无孔不入和客户的人际环境,早已把我的脾气磨成了棉花——又柔又软。

象这种深更半夜、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里,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机会是家常便饭。

我曾与同行一起戏虐地挺好的称是“舔狗”一族,就象是恋爱中的倾心追求者,时刻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却经常被鄙视、忽略、训诫乃至诿过。

我们行业的竞争在同行之间激烈进行,而上帝们高高在上,笑看承包商之间互相倾轧从中得利。

从另一家客户调过来,老板曾请我单独吃饭。酒过三巡,老板当面指示:

“三项主要职责:一是,降低成本,二是,降低事故率,三是,与钢厂技术人员的沟通与协调。”

这三项职责,往大了说,关系着公司的效益、形象和人脉关系。

老板的亲近和信任,让我有几秒钟的感动。举杯敬了个酒,自己先干亮杯,果断表态:

“陈总请放心,我必然全力以赴!”

然而,决心可以表,但我深深明白,凭我自己这一身骨头,就算全炼成钢,也打不了几斤钉。

借着酒意,我忍住弱弱地提了个问题:

“陈总,我有哪些权限?”

“这个,你过去跟光大商量吧,我跟他有交待。”二老板名叫陈光大。

虽然酒精上头,但我的热情瞬间减半,这分明是有职无权嘛,也就是说,我将出任项目主管的参谋,不带“长”的那种——所谓: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啊。

这是一家私营小企业,必须理解权利集中的重要性,我不可能傻到去跟二老板争权。只要他能听进去建议,能让我的一些工作思路得以实现,工作能够展开,没权一身轻,何乐而不为?

然而,并不丰满的理想,还是低估了现实的骨感。

早上七时整,我开始每日例行巡查。一圈走下来,耗时两小时22分,手机显示,我步行了9884步。

办公室的门后有面小镜子,摘下安全帽和防尘口罩,镜子里的我有点凄惨:脸上一层可见的灰尘,鼻子两侧各有一片黑色污渍,两条线沿着口罩的边缘向上,在眼脸上形成两片淡淡的“眼影”,缺觉的脸色更显疲惫;头上湿碌碌的,头发全部伏贴在头皮上,还被安全帽箍出了一圈压痕,好象脑袋都变尖了。

妥妥的战场残兵形象啊!这要让老婆看到了,准得一边数落发笑。好在我的办公室没有美女同事,否则我的帅哥人设指定瞬间崩塌。

洗掉脸上的灰尘和疲态,理正了头型,把收集到的信息汇入《运行状态表》,发给二老板,发到自家公司的管理微信群,完成这些,时间是:9时47分。

10时四分,二老板到。我让座,沏茶,坐下静等指示。

“江总跟我说要罚款十万,他本来就认为连滑风险大,一直不同意连滑。”江总是钢厂主管生产的老总,据说油盐不进,对我们下手向来狠辣无情。

此前,钢包的滑动水口材料,每炉钢都要上新。这部分材料的重复使用,俗称“连滑”。若能全面推广连滑操作,每月将为我们公司节支二十多万,这是我到任后认准的主要矛盾之一,力推的首个降耗项目。

“我了解的情况是:一、出事的3号钢包,昨天下午因为行车故障,浇完钢后四个多小时凉在那里没有处理,包底有冷钢冷渣凝固;二、出事的那炉钢开浇时引流困难,烧氧十多分钟才成功开浇;三、备包的时候,水口内有冷凝的钢渣没弄干净。

看了漏钢的情况,我判断直接固原是:引流烧氧操作当,烧损了上水口,浇注后期,钢水浸透烧损部位钻了出来。

当然,这还需要等解开机构后,再确认一下。

要不,我们去跟江总解释一下?”

“江总啥时候听过咱们解释?”

就在二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俩的手机同时有响声,他看了一眼:“这不,说来就来了!”

我也展开微信信息,钢厂的微信管理群里,江总签发的罚款单赫然在目。

“20XX年X月X日,炼钢一车间滑板连滑时漏钢,给公司生产造成影响,对承包商罚款贰拾万元。”

“所有的事情都有它自己的规律,我们需要尊重这规律,强求只能得不偿失。以前没连滑自然是有原因的;以后,对任何操作的更改,必须经过我批准后再执行。”

二老板板着脸说完,起身就走,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话说回来,事故原因都没有弄清楚,领导就这么凭主观归因并归罪合适吗?

就算是判决犯人,就不给人家一次辩护的机会吗?

损失不到两万而且是我们公司损失(滑动水口机构也在承包范围内),罚款就要十万,明显存在“刑罚不符”不是吗?

如果我对事故原因的判断成立,我和我们公司岂不是站着躺枪了吗?

再说,连滑操作不也是经过您二老板批准的吗?

节支不成反被罚,弄巧成拙蚀了米,我好象立刻成了公司的“罪人”,投机取利的小人,钢厂的出气筒,领导的替罪羊。

总结多年的现场服务经验,我给自己的工作总结了五字箴言,分别是:“谦、密、细、具、记”。

谦——谦恭,多学,关系也是能力。

密——缜密,科学,凡事都有逻辑。

细——细致,深入,细节决定结果。

具——具体,数字,统计规律完胜主观分析。

记——笔记,归纳,今日笔迹强过明日记忆。

这家钢厂有三个炼钢车间,都是电弧炉短流程装备。工艺过程中,与我们直接相关的工序环节,每个车间都有40多处。

到厂的前十天,我几乎没有给出过任何建议,更没有做出过任何决定。

我需要对现场进行初步的了解,加强自己对多数细节的认知和把握。

虽然同样的工作做了多年,但就算是同样的工艺,每家工厂的设备、操作人员、操作习惯、实现工艺的手段和过程等等,不可能宝剑相同,各种变数繁杂纷呈。

我提醒自己绝不能自大,认真观察学习,领悟不同的细节,眼睛才能真正亮起来,思路才能符合事物本质的逻辑。

认为自己全知全能,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收获最快的往往不是成绩,而是嘲笑和打脸。

第十一天的上午,中间包烘烤时,火焰长度不足、颜色不对,我试图纠正空气和燃气阀门的开度,操作人员对我的要求和讲解很认可,并按要求执行了,但下午被二老板否决。他说:“过去一直就是这么操作,没出过多大问题”。

第十二天,巡查中看到,在筑炉时,工人错误地把一种酸性材料用在了碱性环境中,跟筑炉班长讲解,试图纠正,被告知:“只有这种材料可用”。

第十三天,二车间有一套钢包滑动水口机构,变形量明显超标,要求当班更换。操作人员去仓库提配件时,二老板打电话给我:“等停产的时候再安排”。

第十四天,随身携带的红外测温仪检测,刚停火的中间包,包底外壳温度不足40摄氏度,要求继续烘烤至100度以上,操作工不屑一顾。

第十五天起,我把看到的问题,附上我的见解和建议,每天一条发给二老板,连续五天。

第二十天,老板来电话:

“去见见钢厂的张总工程师吧,都是搞技术的,你们有共同语言。这些天他总挑咱们毛病,那么大个钢厂,就显得他比别人能。”

其实,我跟张总工早就认识,如今能到这里来,跟他的提议有很大关系,到这里后,我也上门拜访过的。

如令去办公室请教,相谈甚欢,几千元一斤的茶叶,硬送了我半斤。按张总工的要求,我把对电弧炉耐火内衬的运行见解,捋了三条,编成了微信发给他。

第二十一天,二老板半嗔半训地要求我:“以后别跟钢厂的领导说那么多,好象咱们搞耐火的能教人家炼钢似的”。

也在这一天,我写了《关于分步推行滑板连滑的建议》发给二老板,在他微信回复:“好”以后,发给了大老板和三老板(老板儿子)。大老板和三老板分别来电,要求我按计划推进,二老板答应:下月初,钢厂停产检修后开始执行。

钢包滑动水口系统,有各种材料、零配件47种,共82件构成,考虑操作因素、工艺条件等的影响,整体看,滑板的安全连滑,是一个相对复杂的系统工程。

我的计划里的三步走,第一步是排除倘然因素,也就目前存在的各种零件和操作缺陷。

二老板答应,钢厂月初停产检修时,先安排解决零件和设备缺陷。

但钢厂停产检修了,设备检修人员确实忙得顾不过来,他更有各种借口,几乎什么也没安排解决。

至于材料缺陷改进,他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大问题,改什么都要花钱,就这样吧”。

钢厂检修结束,二老板如期下令,在一车间推行没板连滑——尽管基本上跳过了我计划的第一步,但毕竟开始了。

我在欣慰中提着心吊着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系统带着各种病在运行,也就相当于每次出钢都处于非正常的“意外”状态。

我有注册安全工程师资格,正式通过培训和考试的那种。

海因里希(美国:W.H.Heinrich)法则指出:

——伤亡:轻伤:不安全行为=1:29:300;或者说:每发生330起意外事件,有300件未产生人员伤害,29件造成人员轻伤,1件导致重伤或死亡。

今天是一车间推行滑板连滑的第十二天,开始连滑计起,共出钢第384炉,钢包滑动水口系统漏钢。

十一点二十许,老板来电话,说漏钢事故影响扩大,钢厂的董事长给他致电,表示关切并要求杜绝事故再发。

冥冥中,我有几种很不好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我话太多?我的行为有挑人毛病的嫌疑?给了别人过分逞能的印象?

二老板否决的不仅是我的建议,也否决了我的技术权威性,更几乎抹杀了我的执行力。

是我的工作方法跟老板们不合拍吗?发现问题视而不见是正确的态度吗?谦诚的建议也会给人造成不适吗?

有句官场箴言,叫做“万言万当,不如一黙”。

可这里不是政界官场,老板看重的是我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并没有老迈到没一点火气,也不认可这样的处世规则,当一天和尚就应该撞好一天的钟。

我决定下午去见见钢厂的江总,不努力一下就认命认罚,不是我应该有的姿势。

看时间时,已经十一时33分,去食堂花二十分钟,吃了十元一份的自助餐。

十一时五十一分,接通与老婆的视频连线。她的嘴在动作,明显是在咀嚼。

“吃肉嘞?”

“牛肉粉,肉煮老了,嚼不烂。”

“整点为青菜撒。”

“这不,青炒生菜。”

“你该理发了。”是啊,头发长了,也被安全帽压得没了型。

“连滑尚未成功,本工誓不理发。”我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

家常闲话,从午餐、晚餐到衣服,孩子、邻居到风土人情等等,视频持续13分钟,到老婆的自制牛肉粉吃完。

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担心她一人在家待久了会上火。

刷了会儿手机,假睡(平时睡不着,今天真睡着了)休息大约半小时。

每次例行巡查,除了仔细观察各工序运行、操作细节外,重点是记录异常情况,并有针对性地纠错,或者提出解决方案。

下午的例行巡查时间,我压缩到了40分钟以内。我要省出时间和精力,为洗白自己作一番努力。

我无权指挥现场的员工,曾经的实践多次证明过,我的指令级别太低,哪怕是动用一个人,去取用一件工具,都会很快被更高级的指令抹除或者刷新。

联系了两个下夜班休息的同事,用一条云烟加一顿酒的承诺,请他们出手帮忙。

三个人分工协作,展开切割和钳工作业。经过近四个小时的努力,钢水冷凝后结成的一大坨,在我们面前被剖分,解开了钢水烧坏的滑动水口机构,也解开了钢水跑漏点,还有漏钢原因的谜题。

我拍了个视频,附上我的同步旁白,展现了事实、证据、结果和事故发生发展的逻辑演绎。

再做了几张图片加文字说明,力图使我的解释客观、无可辩驳。

认真理了理思路,就面见江总时的理由、见解和措词再三斟酌。因为江总已经公布了他的处罚决定,我必须尽可能维护他的官威和尊严,并在给足他面子的基础上,请他收回成命。

做完这些,沉吟了一会儿,我老板打了个电话。

坦诚我工作遇到了困难,几乎是寸步难行,长此以往,恐怕难以履行我的职责,辜负了他的厚望。我没有争权夺利的心眼,更没有在工作上徇私舞弊的条件和能力,纯粹是为了工作。

高效管理应遵循“整分合原则”——整体规划下的合理分工,和分工基础上的有效配合。建议老板给我们分分工,以便减少内耗,更好的推进工作。

在电话里,我没有说任何人的不是,也没有表明引起我不良感觉的问题本质。所谓“疏不间亲”,就算我对公司有用,也没资格跟二老板争宠。

“陈总,关于事故,我已经有了明确的证据和分析,回头发给您。眼下,我打算去找江总解释解释,争取让他收回罚款的决定。”

老板的回复是:“大胆工作,该说就说,别把自己当外人。如果什么也做不成,我要你过去干啥?光大那里,我再跟他交待一下。”

我想寻求的支持,老板在口头上确实给了,但我同时也得到了压力,或许还有二老板更多的猜忌。

出力流汗近四个小时,看起来整个一泥瓦匠,内外都感染了现场的风尘。就这个样子去见领导,损了自己的形象,还有失敬畏和尊重。

江总也是公司股东,老板们多数都住在厂里,老板食堂有集体晚餐。

现在是下午五点十三分,我算计着时间,洗脸、梳头、换衣服;冲了杯咖啡,让精神恢复满格,这个过程用了六分钟。五点五十分之前,我必须结束我的汇报,免得耽误了江总六点钟的晚餐。

江总的办公室在办公主楼一楼第一个门,从我这里过去可以绕近路,穿过一个小走廊,再拐过墙角就到。

我穿过一个小走廊,再拐过墙角,差点跟站在那里的二老板撞上。

“去见江总?”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看来老板已经跟他说了我的意图,但他拦着我是几个意思?

我比他捎高一点,他比我小一岁,眼前这个场面,就象勾肩搭背的两兄弟在说悄悄话。

他右手用力,分明是要强制我改变方向。

“你不用去了,回头我找他说。”

他曾经要求我,不要跟钢厂的领导说太多。加上他现在的行为,我可以理解成一种隔离吗?——他试图拦住我去见江总,是想阻止我向钢厂领导表述意见吗?

我重心稍稍下沉,抵消了他的力量。然后直视他的眼睛,表明了我坚决的态度。

“我做了个视频和一些图片,刚才已经发给江总了,他招我去办公室当面解释,要不,咱们一起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对抗,我本来没有任何跟他对抗的主观需求,我是被逼的。

其实,我没有发出视频和图片,不过是在拉江总的虎皮扯大旗,他大概率不会违逆了江总的要求。

果然,他松开了我的肩膀。

我有预感,他不会跟我一起去。一方面,按照我的说法,江总是直接招我汇报并没有通知他;另一方面,在江总面前探讨技术问题,他几乎插不上嘴,那场面会有点尴尬。

“那你去吧,我在办公室等着你。”

我敲开江总的门时,还能感觉到,背后他那阴郁的目光。

简章寒暄,我敬上一支烟,把视频和图片发给了他。

安静地坐着,看他在办公电脑上展现视频和图片,然后我发过去了一个小文件,那是个事故分析报告,包括经过、原因、损失和归责。

报告并没有完全回避我们的责任,毕竟所有的材料都在我们的承包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不该罚你们?”看完文件,他问。

“江总,我是想当面解释一下,这次事故的原因。给您提供现场的真实信息,是我的责任。”

言外之意,前面有人提供了错误的信息,导致领导得出的结论与事实有偏差。

“虽然责任没那么大,损失不大但危险性极大,毕竟跟你们还是有关系的。”

“是的江总。您看,我们已经损失了一万多元的机构,正在运行中的钢包退出运行,就必须得对内衬进行一定的修理维护,还得更换透气元件、水口座砖,粗算费用在六万以上,您看能不能......?”

“你的信息很及时,我跟他们商量一下。”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我感谢他的理解和关照,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出江总的门,我松了口气,江总貌似并不固执,没有想像的那么难以说服。

回到办公室,二老板冷冷的目光在等着我。

我没有先汇报结果,而是先把视频和图片发给他。

在电脑屏幕上展示比较清晰,等他看完视频,我说:

“江总没有直接回复,说是要商量一下。”

“以后,这些东西发给我之前不要发给别人。”

“好。”我简单作答,他起身离开。

在此之前,我以文字、图片、报告形式发给他的建议不下二十条,有几条采纳了?

当然,您是领导,你站得高看得远,是否采纳您有决定权,但您起码也给个不采纳的理由,或者给个结果也成。

直接忽视或者视为垃圾信息,也太不尊重一个工程师的脑细胞了吧?

长此以往,恐怕真如老板所说,我在这里何用之有?

难道他真心想要挤我走吗?

从早上五点到下午十八点,我这一天十三个小时的的努力,很可能给公司挽回十多万元的损失,那可是我一年的工资啊!就只能换来领导的一贴冷脸?

我呆对着电脑屏幕,感觉既委屈又气愤。

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收拾洗澡,准备打道回府。

打开车门时,有微信信息铃响。

江总在钢厂管理群里更改了处罚决定,并同时将决定发给了我。

“经确认,“20XX年X月X日,炼钢一车间钢包水口漏钢,直接原因是引流烧氧操作不当,间接原因是承包商的操作人员,备包过程中,未将水口里冷渣处理干净。对连铸当班操作责任者罚款500元,对承包商罚款伍仟元。此前发布的处罚决定作废。”

我给江总回了个信息:“真诚感谢您!”抱拳表情。

不管怎么说,我的努力没有白废,值得欣慰。

刚进家门,还没有来得及跟老婆说句话,二老板的专属电话铃声响起。

“我请了江总吃饭,你也过来吧,我马上给你发个位置。”

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十分,请吃饭显然不是这个时候的操作,而叫我过去则肯定是当下的决定。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应该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了吧?

这个时候想起我,大概率是江总的主意。

“又有事了?”老婆满脸疑问。

“二老板让我去陪江总吃饭。这肯定吃一半了,怎么会想起我了?”

“还是去吧,难得跟客户亲近的机会,别生那闲气。”

听人劝,吃饱饭。

我抱了抱老婆。

“别喝多了!在客户面前可丢不起人!”

“哦哦。”我转身下楼,边走边呼叫滴滴。

坐在车里,我把关于事故原因的视频和图片发给了老板,同时把江总的两个罚款单截图发给了他。

直觉告诉我,二老板单独请江总,是想要把减轻处罚的成绩加冕给自己。虽然这不是什么逆天大功,但我的努力在老板面前自然就显得苍白了。

果不其然,老板回信:“光大已经发给我了。”

果然,当我走进饭店雅间,海鲜大餐已经吃过了至少一半。

“辛苦你了!差点冤枉了你们。来,喝一个。”看着我落座,江总举杯。

“江总明鉴!感谢您给我们解释的机会!”我一饮而进,这一杯至少一两,我给自己满上。

“感谢江总大度!江总能如此快速更改对我们的处罚,当真出人意料!这一杯,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这相当于让一个上位者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的确不易。

“感谢江总凉解我们的苦衷!给您工作增加了麻烦,真心不好意思!”我又喝了一杯,算是陪礼。

再次端起酒杯,我转向二老板,我不能抢了他的戏,更不能冷落我的直接上级:

“陈总,敬您。感谢您一个多月来的支持和栽培。”我喝了酒,明显上头了,便坐下开始吃东西。

既然我了解,我的到来对二老板来说是个意外,剩下就没我多少事了。任他们闲聊,偶尔插话,烘托气氛而已。

晚上九点十几分,酒局结束,临别江总,二老板递给他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边至少装四条烟。

“中华烟快一千一条了,领导也得有好处才上道。「神三鬼四」你懂不?人家让咱省了钱,自然得有回馈。要没有这一场,江总就不让咱们做连滑了,我已经给老板汇报过了。”

好吧好吧,你是二老板,你有权你有钱你有理,我是打工的,我无知我无能我无力。如果这顿饭也算工作,我已经工作了十六个多小时,老子累了不陪了。

我满头的酒气、火气、怨气,无声地摆摆手,告辞回家。

这整整一天里,我的工作竟然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勾动所有的时间,去应付大老板、二老板乃至江总心态的无常变幻,这哪里是在工作,明明是在“宫斗”。

在车上收到老板的微信:“你的努力给公司挽回了损失,辛苦了!我已经跟光大明确说了,以后技术方面的事,以你的意见为主。”

对老板的认可,我没有丝毫开心,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在二老板手下打工,被他现管之下,我的意见恐怕永远也做不了主。

“陈总,为了下午能拿到具体明确的证明材料,我用一条烟和一顿饭的承诺,请了两个人帮忙干活,回头您给报销了吧?”

“中。”

三个月后,在我请假回老家看病父期间,大老板发出了调离命令。

发布于 2024-01-11 09:12・IP 属地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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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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