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跑出来打工的第十五年，我还是被老家的儿子找到。
儿子苦口婆心劝我：“我爸我奶虽然打你、骂你，但毕竟没舍得杀你。
“现在他们一个瞎了、一个瘫了，你不回去照顾谁照顾？”
我被儿子说服了。
当天就收拾行李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
作为一个贤妻良母，我的确有责任伺候好婆婆和老公，再给儿子找个媳妇的。
1
坐了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三小时大巴外加一小时三轮车后。
我和好大儿刚子终于回到老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老公摔东西和婆婆的叫骂声。
他们正互相埋怨对方当年过于狠毒，逼走了刚子妈。
搞得现在家里连个能伺候他们吃喝的人都没有。
本来还有刚子伺候他们。
现在刚子一出门就是半个月。
说是出去找他妈回来伺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骗回来。
可怜两个人吃光了家里的余粮，已经饿了三天了。
不过，看他们还有力气互骂，应该暂时饿不死。
哦，对了。
我就是刚子妈。
多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刚子爸。
交流之后觉得他家穷是穷了点，人还算老实本分，所以决定跟他结婚。
那时的我，还是个相信只要两个人一努力就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的单纯女人。
没想到结婚后第二天，就受到了来自刚子奶的灵魂暴击。
当时，天还没亮。
守寡半生的刚子奶就率先起床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听见动静的我立马也准备爬起来。
毕竟，长辈都起来了，我也不好意思睡懒觉。
没想到还没掀开被子，就听见刚子奶在外面一边拿刀剁砧板，一边扯着嗓子骂。
说家里娶了个懒媳妇，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吓得楞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生怕出去之后，被她一刀给剁了。
想让老公跟我一起起来，却发现他正蒙着头呼呼大睡，怎么推也推不醒。
犹豫再三，我还是自己战战兢兢推门出去了。
没想到一看我出来，婆婆立马不剁也不骂了。
梗着脖子吩咐我先去把鸡鸭放出来，然后烧水做早饭。
我看着天上高高的月亮，弱弱问道：“会不会太早了点？”
结果婆婆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还敢顶嘴！当我家媳妇敢顶嘴就要挨巴掌！”
没办法，我只好把鸡鸭放出来。
然后老老实实做早饭。
早饭烧好之后，却发现婆婆又回床上睡的正流口水。
忍着满屋子口水臭，我小心翼翼喊她起来吃早饭，却被她一脚踹倒在地上。
“败家玩意儿，你看谁家这么早吃早饭的！”
说完倒头又睡。
没办法，我只好把早饭温在锅里，去水塘边洗全家人的衣服。
满满一大盆衣服洗好晾好，天才蒙蒙亮。
于是，我又拌了点鸡食鸭食去喂鸡鸭。
却发现因为太早放出来，有两只鸡被黄鼠狼咬死了。
看着留在地上的鸡毛和鸡血，我吓的面无血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消息告诉婆婆。
婆婆一听，立刻扔了牙刷，鬼哭狼嚎着奔向我们的婚房。
把老公从床上薅起来，哭诉家里娶了个败家精。
刚嫁过来第一天就把家里的鸡喂了黄鼠狼。
那个鸡她养了整整一年，两只准备过年杀了吃，其他的卖了换钱。
现在白白损失两只鸡，让本就一贫如洗的家庭雪上加霜。
这样一来，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反正儿子也娶了媳妇，她这个老东西干脆去死了吧，还能省点粮食……
在她的嚎叫中，老公把我毒打了一顿。
那天，我趴在地上看着第一缕朝阳从云缝中露出来时，浑身直发抖。
2
后来的日子里。
除了怀孕的那几个月光挨骂没有挨打。
其他时间，每一天都是这一天不同程度的重复。
我不是没回过娘家，可我娘家人嫌丢人，一看见我回去马上就把我送回来。
我想离婚，可只要一提就会被老公更狠的毒打一顿。
直到刚子三岁那年。
小小的他拖着鼻涕，在他爸打完我之后，鬼鬼祟祟挪到我身边。
我心底一酸，以为这孩子知道心疼我。
没想到，他竟然从身后掏出一只拖鞋学着他爸的样子笨拙的往我头上呼。
婆婆坐在墙根下的椅子上晒太阳、嗑瓜子。
看到她孙子这样，立刻哈哈大笑着夸他不愧是老赵家的种。
“就是有出息！”
那一天，我下定决心，死也要离开。
之前就有同村的大姐劝我机灵点，不离婚也可以跑。
只要跑出去，哪里都有活路。
可我心疼孩子，怎么也下不定决心。
为了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我谨小慎微，忍到极致。
没想到，除了换回婆婆和老公变本加厉的欺辱，就连我最心疼的儿子也一起来欺负我。
我受够了，也下定决心了。
那天，我在全家人的晚饭里加了提前分批从卫生所买的安眠药。
成功让他们三个睡成死猪。
然后带上几件衣服和偷偷攒下的两百块钱，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不敢搭村里人的三轮车，只能抄小路往汽车站跑。
只要跑出大山，坐上汽车，就没有人可以轻易找到我。
万幸，虽然跑丢了一只鞋，但我还是成功上了去往省城的汽车。
到了省城，我不敢停留，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张最远的火车票。
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幸运的是，我很快找到一家工厂，干上了两班倒的打螺丝活。
厂里不仅包吃住，还有小商店。
生活所需，在厂区里就可以解决。
即方便又安全。
我都不敢想，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好的工作。
简直就像一个安全城堡。
只要我不出去，就没人能找到我。
为了多赚钱，我拼命上工。
厂里的小年轻找我调班，我从不拒绝，经常连轴转上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
安安心心存了几年钱之后，我又辞了这个工作，出去做起了小生意。
虽然没发什么大财，但也发了点小财。
直到最近运气不好，被老家的熟人认出来，还被刚子堵在了家门口。
那么一大摊生意暂时不好挪窝。
加上刚子一个劲哭诉自己早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不能总在家伺候两个老东西。
我想想也是，就跟他回来了。
毕竟，有些人，就得我自己伺候。
别人伺候，我不放心呐。
3
就这样，我放下行李就冲刚子嚷嚷。
“快别愣着啦，这么好的天快把你奶你爸推出去晒晒太阳啊。
“没看他们都臭了吗？”
刚子在我的指挥下，火速把他奶和他爸分别挪到了墙根下，转头就哼着歌找他的狐朋狗友打牌去了。
孩子差点跑断了腿，嚼烂了舌才把我这个亲妈给带回来接盘。
这下终于能安安心心出去玩了。
不然他爸他奶就会发动全村力量到处去薅他。
也是怪不容易的。
我是个贤妻良母，过去现在都是。
看着刚子揣着从我这要的钱，吊儿郎当远去的背影，我欣慰一笑。
默默打来一盆冷水，强忍着恶心给婆婆和老公冲洗身体。
一边冲，一边安慰他们：“这些年苦了你们了，现在我也赚到钱了，可以回来好好伺候你们了，过段时间我再给刚子说个媳妇，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对吧，老公？”
老公不语，睡别人老婆被打断了两条腿的他，顶着满头满身的水珠一味翻白眼，浑身抖若筛糠。
“对吧，婆婆？”
婆婆也不语，偷别人地里黄瓜不小心栽进沟里戳瞎了两只眼的她牙关紧咬，瘦弱的小身板抖得直打颤。
看这一家团聚的喜悦，把他两给激动的。
我抹去眼角泪水，将接水的盆往地上一扔，又往他两身上分别盖了个薄巾子遮羞。
兴高采烈道：“那你两先晒着，我去给你们做饭！”
说着推开已经结了蜘蛛网的厨房门，刨开满是灰尘的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可惜太久没用过土灶台，饭给烧糊了。
没办法，我只好耷拉着手求婆婆和老公见谅。
等了半天也没见他们回应，才发现他两已经晕倒在了冬日的暖阳下。
肯定是太久没见过太阳，给晒晕了。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两抗回了屋里。
一边吃我随身带的点心，一边等他们醒来。
可能是点心太香。
过了一会儿，老公醒来了。
他的牙齿依旧在打颤，却死死盯着我，满眼都是渴望的向我伸出手：“你吃什么，快给我吃点。”
“哦哦哦。”我点头如捣蒜。
马上收起糕点，端来一碗糊到发黑的白米饭。
考虑到老公好几天没吃东西，又刚晕倒醒来。
我给他兑了点凉水，变成汤泡饭。
这样吃了好消化。
老公体谅我刚回来，挣扎了一会儿到底没忍心说什么，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由于他咀嚼吞咽的声音太大，婆婆也醒了过来。
醒来后第一件事当然也是跟我要吃的。
我如法炮制，也给她做了一碗汤泡饭，让她快点吃。
她尝了一口，冰到了牙齿，竟然扬手打落了饭碗，哭叫着要吃我藏起来的好东西。
骂我有好东西都不知道孝敬长辈。
她虽然瞎了，但她鼻子没堵。
她教育我：“做儿媳就要有做儿媳妇的样，不然以后你儿子娶了老婆也不孝敬你！”
我被吓到了。
马上掏出口袋里的糕点，递给她。
因为过于害怕，糕点都掉到了地上。
不过，虽然沾了点鸡屎，但我婆婆一向教育我要勤俭持家，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果然，她接过糕点，吃的狼吞虎咽。
看来，她很喜欢鸡屎味糕点。
于是，我把剩下的糕点也一一抹上鸡屎递给她。
看她老人家像个孩子一样吃的津津有味，我倍感欣慰。
并用眼神暗示老公，不要想着跟他妈抢。
因为啊，我们做儿女的，都要敬老爱幼呢！
4
吃完饭，我又把他两弄到墙根下晒太阳。
现在他们都洗干净也晒干净了，于是我给他们穿上了秋衣秋裤。
好让冬日暖阳更好的给他们杀杀菌。
婆婆和老公一边一个，迎着西北风，晒得龇牙咧嘴，可开心了。
一边晒，一边夸我“干的漂亮”，“考虑周到”。
我在家里搞卫生的同时，真是百感交集。
果然，人还是要有钱。
只要有钱，全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就连婆婆和老公都学会“体谅我”，“心疼我”了。
这个家，也真是肉眼可见的要变好了。
正干着家务，刚子回来了。
只听他在外面一声“握草”，随即便没了声音。
我不放心，跑出去看。
才发现原来是刚子她奶已经晒得像盐渍小鱼干一样。
老硬了。
老公颤颤巍巍指着我，目眦欲裂：“你这个毒……妇……”
可惜，他的手指刚伸出来就被刚子握住：“爸，你瞎说什么呢，我妈刚回来，好心让你们晒晒太阳而已。”
生平第一次，好大儿竟然肯帮我说话了。
我跪倒在地，嗷呜一嗓子嚎出来：“我滴个亲娘哎，你怎么就这么没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