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巾本就是没必要的奢侈品，我要一个男人来月经的时空，验证我的正确！」
台上说话的男人是本月第一位幸运儿——正处舆论漩涡的网红关逸。
台下，他的拥趸们发出山呼海啸的掌声尖叫声。
然而时空预览结束，欢呼者们相顾失色。
反倒是原先沉默的区域爆发出笑声。
我心情沉重，担心着身旁的好友，很快就会轮到她上台。
她告诉我，定制的是一个实行绝对AA制的时空。
1
上个月在时空定制局告别丈夫后，我还以为一时半会无缘再来。
没想到三天前，朋友叶灿突然找来，向我打听时空定制现场的情况。
考虑到保密协议，我只简单给她介绍了场馆环境，流程规则。
「每月抽三个幸运儿，根据其提出的规则生成相符时空，在当下时间点之前，定制时空完全复制本时空，传送过之后，将展开受规则影响的新时空。代价是，此前的和进入平行时空之后的人生，都会在屏幕上播出，供现场观众观看。」
「播出的内容……会很细致吗？」她问。
我回忆了下上次三个幸运儿的视频，「类似电影剪辑吧，一些地方一笔带过，一些地方着重展示。」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沉浸在回忆里，「要是我们能一起去看就好了，回来肯定要聊个通宵的，可惜票太难买了。」
「你上次是怎么去的？」
「裴硕带我去的，我以为是他帮了搞到的票，后来才知道，幸运儿有邀请资格，算是他最后做了点好事吧。」
叶灿突然笑了，握住我的手。
「这次我邀请你。」
「啊？」
2
我轻车熟路带着叶灿过安检、找座位，直到坐定，心中依然慌乱。
「你确定了吗？上回的三个都没有好下场，现在门没锁，你离开也来得及。」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倒是显得轻松愉快。
「好啦，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我朋友不多，这么突然离开，我觉得对你有点抱歉，不过，这算我最后送你的礼物，你就安安心心享受今晚吧。」
我还想再说什么，她起身招手，她丈夫周岩如约而至，坐在前排。
背景音乐停下，大门落锁。
主持人宣布时空传送开始，「有请第一位幸运儿上台。」
我有点走神，没有紧盯台上，直到周围一片骚乱，才赶忙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去。
「是关逸哎！」叶灿摇摇我手臂，「他还好意思露面啊。」
关逸这个名字也是近俩月才被大家熟知，在此之前，这个人气颇高的博主有着响亮的网名，「荒野刀哥」。
随着大屏幕上显示出文字「男子月经时空」，窃窃笑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是笑这句荒诞的话，有的人是笑关逸竟最终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关逸左手握住话筒，右手轻拍空气，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可能都认识我，」他扫视全场，忽地提高音量，「我的粉丝在哪里？」
几片区域立刻传出激动的叫喊声。
关逸沉稳点头，「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可以被误解，被诋毁，但我不能让我的粉丝们，我的追随者们失望！」
悬浮按钮升起。
主持人例行宣读规则：「按下按钮，时空生成，不得反悔。」
我对着叶灿耳语：「一旦按下，就没有转圜可能了，你可要……」
她聚精会神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了开始了。」
3
关逸从小就自视甚高，无论别人讨论什么，他都会以「不对」打断对方，然后发表自己的观点。
他的观点有时候只是将别人的话换了个说法，但他坚持认为只有自己掌握真理。
他和心仪的女生搭讪，问对方有什么兴趣爱好。
女生说，「我喜欢足球。」
关逸一脸吃惊，「你？看得懂吗？我考考你，什么是越位？」
女生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关逸乘胜追击，「我知道，你们女孩就是喜欢看帅哥光膀子跑，其实连场上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哎哎你别走啊。」
女生脚步没停，只留下句，「校队有训练，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这样的性格让他在成长过程中缺乏人缘，但却在成年后为他开辟了事业道路。
在网络上，他言之凿凿地对所有热点时事发表意见，很快吸引了一拨受众。
一部科幻电影上映时，他发表了长篇影评。
在文章开头，他用加大加黑字体重点提醒：
【此电影有物理学门槛，建议文科女不用去电影院里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引起了大量女性观众不满，纷纷留言反驳他。
他先是觉得委屈，自己明明是为她们考虑，她们怎么不识好歹呢。
不过很快，随着围观大战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粉丝量也快速增长，没几天过去，都不用他亲自对战，他的粉丝早已火力拉满，维护他的言论。
此事给了他极大信心，他和懂他的人相互成就。
他当他们的嘴替，他们当他的信徒，多么完美。
他也逐渐掌握了如何把话说得最大程度争取到粉丝的激情。
「健身房里全是健身媛，除了拍照动都不会动一下。」
「都是跟风，她们哪里能懂路飞的浪漫。」
「所有争吵，都是因为她们既要又要还要……」
视频里，关逸看着走势大好的数据，躺在床上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一则有关高铁上是否应该售卖卫生巾的新闻出现在热搜上。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新素材又来了。
「这有什么可讨论的呢，越来越过分了。」他嘴里嘟囔着，快速打出两行字发出去。
【今天敢要求卖卫生巾，明天就敢要求超市开进高铁，自私自利恨不得全世界伺候自己。】
他的粉丝们立马跟上，纷纷斥责这种无耻的要求。
关逸得意地笑笑，但很快，他的笑容消散下去。
他的粉丝构成里女性只占不到两成，他觉得能理解认同他言论的，无疑是女性中的精英。
她们承认女人理科差，谴责穿紧身服装运动的同性，热衷表态「我与她们不同」。
然而在这件事上，她们却不再如往常般支持他。
「我也……挺希望有的卖的，遇到过突发情况，真的很不方便。」
「为什么要抵制呢，售卖卫生巾也不妨碍什么吧。」
「刀哥这话说的有点过激了，也是，毕竟你也不了解这个生理现象……」
比起其他人的谩骂，自己粉丝的背刺更让人难受。
决不能让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她们懂什么，怕不是被别人洗脑了。
关逸在房间里焦虑得坐立难安，忽然一拍脑门，想到了妙招。
4
他挑选了一个讨论此话题热度最高的视频，疯狂发起弹幕：
「我是女的，我都觉得过分，凭什么要人家照顾我们，自己带上不就好了。」
「就是，我是十五岁的女生，我们女同学们其实都是不支持的，只不过上网的人少，发声少罢了，下一代还是很有希望的。」
「我在农村当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我都知道人不应该贪心，再说了，卫生巾跟吃的放一起卖，恶不恶心？」
「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才不会争取这种不属于我们的权利，丢人！」
「哪有那么麻烦，非得在车上用？憋一憋就好了啊，我二十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下车再买完全没问题。」
「现在的小姑娘太娇贵了，我们那一代人都用卫生纸不也过来了。」
「本来我还纠结，但我老公说你们要车上卖卫生巾，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要求车上卖香烟啤酒游戏机？一下就给我说明白了。」
「自己月经哪天来能不知道吗？我都是提前备好，这才是对自己负责。」
……
关逸全程情绪高涨，念念有词，等他放下手机时，天已经黑了。
顾不得喝水，他把视频转发到自己的微博里，配文：
【大家仔细看看，明事理的人还是很多的，不要被别有用心者带跑偏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曲线操作沾沾自喜之时，突然看到发原视频的博主又发了一条。
对方截取了后台界面，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每条弹幕的发送者ID。
【看来还有人不知道，博主是能看到这信息的。】
关逸大脑嗡嗡作响，颤抖着手指滑到后几张图。
是他发出的所有弹幕集合，共有一百余条。
一时间，他成了全网的笑话。
他的个人信息也被好事者扒了出来。
「关逸，男，28岁。我还以为是什么神奇女侠呢，一会儿十五一会儿五十的。」
他的账号不再更新，直到上周，他发布了一条通知：
【本人将于下周五于时空定制局证明自己，欢迎各位届时前来见证。】
5
「怪不得这个月观众席门票被炒得那么高，原来是他搞的。」我喃喃道。
叶灿指着斜前方，「那边应该都是他粉丝来团建的。」
视频告一段落。
关逸在视频播放的过程中一直双手插兜，在台上踱步，仿佛屏幕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时他回到舞台中央，脸上似笑非笑。
「这些事情大家多少都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这难道不是时代的悲哀吗？
「如果一个人说正确的话只是因为性别而被否定，逼得他不得不披上一层外衣，才能发表意见，这难道不令人心疼吗？
「我到现在，依然认为我的观点没有任何问题，真理不分性别，我就是比女人更懂月经。
「等我到了那个时空，我会亲自验证我的观点，只可惜，我听不到你们的道歉了。」
粉丝们高举双手，喊着「刀哥威武」，场面一度难以控制。
主持人不得不安抚众人。
「大家别激动，等时空预览结束，还是有时间让这位幸运儿听到道歉的。」
他转向关逸：「接下来，是你在定制时空中的人生预览，当然，为了你的体验感，在你进入平行时空的瞬间，这段预览的记忆将会被清除。」
关逸点点头，对主持人说：「那快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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