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海市》是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一个奇幻冒险故事，我小时候只觉得这一篇非常像《一千零一夜》，类似于辛巴达航海记，但是氛围更凄美。这次因为刀郎的新闻，回忆起来，又读了一遍，才深懂其中的悲凉。
小说描写了两个虚构的国家，其中一个叫“大罗刹国”。那里的人以丑为美，是一个彻底颠倒黑白的世界，作者以此指桑骂槐。
后面一个国家是“海市东海”，是一个追求极致的美、美德（时代局限性的里的美德）的国度，表达了蒲松龄的精神理想（他的文章才情能够被权威、高贵的女性理解并爱慕）。
尤其是小说里以“龙女”的身份写的骈文，我觉得是中文雅致的天花板。
而刀郎的《罗刹海市》这首歌，我边听边流眼泪——我觉得这个人好难，大概有曾经被欺负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经历——大概心理治疗师这个行业做久了。
尤其是我是“艺术心理治疗师”，歌曲就是人创作的艺术作品。
艺术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好小清新，更不是粉饰太平，而是一种伤痛的表达和语言。
就算是骂街，我超支持这整张专辑。
如果艺术不准骂，不准哭，不准悲……只准感动中国大美好小清新。
那玩意不是艺术，还不如叫刷墙洗地。
我感觉刀郎写的歌词的每个字，都呈现出斟酌了很久的痕迹，就像压抑了很久的深深的委屈，转化成了愤怒与力量感。
如果说他写歌仅仅就是为了骂几个人，不尽然；
是为了映射某个甚至整个大环境的指鹿为马，花面逢迎，世情如鬼……我想也不一定全是。
因为我的工作经验来看，男性比女性要处境艰难一些：
女性大多能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情绪，指哪打哪；男性大多数要从世界压迫格局，民主政治，去不去火星，克尔凯郭尔……等等看起来与自己无关的宏大事物开始，你终能明白：他被人欺负了。
但，表达宏大的同时也深深的表达自己的私人感情，打兔子搂草，丝毫不冲突。
把文言文的故事翻译了一下，写在下面：
马骥，商人的儿子，字龙媒（这个字是后面当海龙王女婿的伏笔）。
他是张国荣，年轻时的尊龙类型的美男子，气质俊朗。但是扮演旦角时又如美女般神采。
十四岁，他考取了秀才，写诗文也有口皆碑。但是父亲老了，作为商二代，他不得不接过父亲的产业，开始经商。
他有次坐海船，在海难中幸免于难。到了一座城，发现里面每个人都丑的出奇。但是每个人看见马骥，都会惊恐的喊：
这么丑的人，一定是可怕的妖怪！
马骥最初也感到很害怕。但是很快，饥饿让他头脑敏捷。他利用这个国家的人对他的恐惧，跑到餐厅把正在进餐的人吓跑，然后慢条斯理的吃东西。人们远远看着，却没人敢靠近。
马骥四处游历，来到一个村里。村里的人觉得他似乎没有恶意，他们就交谈起来， 马骥说他来自中国，大家惊喜的发现，他们的语言就像四川方言和武汉话的区别，差距不大。
于是，大家奔走相告，说，马骥虽然丑如怪物，但是不吃人。于是，大家都来看热闹。
但是，奇丑的人看见他就跑，虽然丑但是五官能凑合看的人们，却凑了点薄酒、花毛一体，请他吃饭。
马骥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怕我？
这些五官还能凑合看的人回答说：
我们这里的老人说，向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国家叫中国（刀郎歌词里第一句：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中国人的样子长得都很诡异，但是只是听说，今天我们见到活的了，果然，你让我们终于懂了，什么长相叫丑得诡异！
马骥看着酒菜，问：
你们这里老百姓的日子好像比较穷呀？
他们回答说：
因为我国选拔人才的制度全靠颜值，能力才华什么的都是无所谓的。颜值最高的当上卿，颜值姣好的当地方官，颜值中人之上的求上面两种人的包养，但我们这些人实在没颜值，如果不是为了传种接代，父母都不要我们。
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
回答说：叫大罗刹国。于是他们带着马骥去首都参观。
到首都时，正值宫里下班，朝廷中驶出一辆豪车，村人对马骥说：这是相国。
马骥一看，相国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罗刹海市〉中：当家的…她两耳傍肩三孔鼻，大概灵感来源于此）
接着又有几辆不那么豪的车出宫。
村人对马骥说：这是大夫。然后一一告诉马骥这些人的官职。马骥发现，他们虽都长得狰狞，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丑的程度也是递减的。
果然，首都的人看见马骥，就像看见妖怪一样，连喊带叫的逃跑。胆子最大的人也只敢远远看个稀奇。
他回到村子里以后，全国都知道来了个奇丑无比的怪人，达官贵人都把去看马骥当练胆又开眼界的时尚活动。普通群众最多只敢在门缝里看一眼。
这个国家的执戟郎自认为见过世面，唯独没见过中国人，因此把马骥奉为贵宾。茅台燕鲍翅招待，还叫家里的歌姬舞女表演歌舞。
马骥发现这些女人长得像夜叉似的，而且她们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词，五音不全，唱腔与节拍没有一个在调子上。
执戟郎却看得很得意，问马骥：
你们中国也有音乐舞蹈吗？
马骥说：有。
执戟郎请马骥唱展示下，马骥心想，吃人嘴短，随遇而安，就逢迎下这个国家的潮流吧。于是他故意学着驴叫咿咿咿呀一番。
主人高兴地说：
你的歌声正如同如同凤鸣龙啸，我从没听过。
第二天，执戟郎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也想看个稀奇。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丑怪，会惊吓到圣体，国王才没下诏。
有一次，马骥与执戟郎喝酒喝醉了，舞起剑来，马骥把煤涂在脸上扮张飞。
执戟郎觉得这样的马骥美极啦，对他说：
你就这样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高官厚禄就不难搞得到啦。
马骥说：
蛤！我们一起玩玩还行，人怎能不要脸去换钱要饭呢？
但执戟郎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没办法答应下来。执戟郎在家里摆了宴席，邀请执政的当权者们来喝酒，让马骥画脸等待。
执政官员们一见就惊喜，说：
真奇怪！你原先那么丑，现在居然变漂亮了，真是会入乡随俗看人脸色！
于是他们与马骥一起喝酒，大家高兴。马骥又学驴腔，且歌且舞，满座无不为之倾倒。
第二天，执政官员们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立即召见，问他：
听说你不仅长得美，还精通高雅的音乐，可以让寡人听一听吗？
马骥立刻即席起舞，换成夜叉裙，驴叫大吼，国王大悦，当天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人派对，备受宠爱。
这样当然招人嫉羡，而且马骥也知道自己是在假扮，因此他感受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饱受抑郁和孤独的折磨。
于是他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他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只给他三个月的假。
于是他带着金银珠宝回到村子里。把钱财分给第一次请他吃花毛一体的那些人。
这些人感激又惶恐的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受了你这种大人物的赏赐，明天我们就去赶海市，找一些宝物报答大人。
马骥问：
海市在什么地方？
回答说：
海市就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男女美人鱼们都聚集在那里出售珍宝，十二国都来那里做贸易。用说神仙也去那里玩。但是那里的云霞遮天蔽日，惊涛骇浪。有身份的人们珍惜生命，所以我们为他们代购珍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马骥也要去，村里人劝马骥要看重自己现在高贵的身份。
马骥说：蛤！我本是就是个海上的商人，怕啥！
（下半部分是“海市“篇）
过了几天，马骥洗干净脸，换上整齐衣服，和村里人一起把贵人们求代购的钱装上船。
大家一齐摇橹，船在海上行，如离弦的箭。
大约在海上行了三天，远远看见前方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云，楼阁层层叠叠。
他们系船停泊，登岸进城，海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马骥觉得大多是人间没有的。
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退让，说此人是“东洋三太子”。太子看见马骥说：
你不是异乡人。
为太子开道的人过来问马骥的籍贯。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
太子高兴地说：我觉得我们很有缘份！
他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骑马同行。他们出了西城。
他们到了海岛的岸边，马嘶叫着跳进海里，马骥惊吓的叫出声，太子安慰他不要紧张。
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当年摩西对红海举起手杖，海如同两堵屹立的高墙，中间一条大道。
马骥与太子骑马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宫殿，雕梁画栋，建筑本身就是件大型的艺术作品。
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进入宫殿。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太子说：儿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领来进见大王。
马骥上前行礼。龙王说：中国的先生都是才学之士，我就喜欢屈原与宋玉的文章。我想有劳马先写一篇《海市赋》如何？
马骥本来就喜爱这些文墨诗句，立即叩首答应。
太子给马骥拿来笔墨纸砚，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灵感如泉涌，写下千言文章，献到殿上。
龙王读之十分赞赏，又见马骥玉树临风，文采斐然。还决定把女儿嫁给他。龙女美丽且不用说，而且热爱诗词歌赋，写得一手好文章，夫妻两人婚后琴瑟和鸣。
他们生活的花园里有一棵玉树，绿树成荫，开花如栀子花，落花声如金石，格调高雅。花园里有一种奇异的鸟儿，鸟儿的羽毛金色与碧玉色相间（我也不知道，歌曲中，绿绣鸡冠金镶蹄，灵感是不是来源这里），叫声如玉，哀婉忧伤。
鸟儿的歌声让马骥感到乡愁。他思念父母，想回到家乡。可是龙女虽然已经怀孕，但不是凡人，她不能在人间生活。于是送上满满一鱼皮口袋的珍珠珊瑚，让他几倍都用不完。
三年以后，马骥坐船去海上找妻子，只有一儿一女两个宝宝在海上，他们带着妻子写的一封凄清优美的信。马骥知道这是他与龙女的孩子，哭了一阵子；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马骥为父母送终。在葬礼上，龙女披麻戴孝的突然出现，为公婆守孝，然后在众人的惊愕里消失在一阵电闪雷鸣中。
儿女长大了，儿子思念母亲，回到了海里。女儿因为思念母亲，在家哭泣。
龙女来到家中，给女儿带了八尺高的珊瑚树，一百颗夜明珠，还有一些辉夜姬都要羡慕的宝物，说是给女儿的嫁妆。
马骥听见龙女与女儿说话的声音，他立即不顾礼仪闯进女儿的房间，与龙女执手哀泣。
但是天空突然一声惊雷，龙女已无影无踪了。
异史氏曰（其实就是蒲松龄自己的阴阳怪气）：
装出一副虚假的面孔去迎合（恶）媚俗，为了融入其中，其实他们最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花面逢迎，世情如鬼）
以爱吃疮痂、垃圾为癖好的人，天下哪里都有。（你也要为了圈子迎合吗？）
写一些让自己都觉得羞愧的文章，居然人们给文章点了十万+个赞。
曾经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
蛤！谁想找到真正的富贵尊严，只能到海上的蜃楼海市中去找了！
歌曲里面：
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
一丘河“一丘之貉”；
河水流过苟苟营
苟苟营：蝇营狗苟；
粉嘴儿，不是什么好词儿，可参见《金瓶梅》里孟玉楼骂街：
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
当然，最后，作者画风一转，唱道：
西边的欧钢有老板
生儿维特根斯坦……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
（不知道为啥，我第一反应想到了柳亚子的诗）：
前身祢正平，后身王尔德；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
当然，维特根斯坦说：人类生活的核心是思考。
他还说：
在艺术中很难做到的是：有所言说，又等于什么都不说。
下面是原文：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
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
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
久而官僚百执事，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忄+间]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龙鬣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似有佳朕，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烟波路穷。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墓中植松槚百馀。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有女子缞绖临穴。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