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因为,永生者看到的不是一家人,不是一代人,他被迫观察着整个人类社会的变迁。他每看到一件新生事物的时候都不得不跟记忆中的其他印象去对照,最后感慨一切终将失去,这或许是最痛苦的地方。
况且人类从来没有脱胎换骨,新的一代总以为自己不同,其实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虽然技术更发达了,但无非还是在纠结生老病死这些东西,无非在追求美食、美色,以及财富和权力带来的快乐。工业革命以来生产力增长了千百倍,到现在还是有人很多人在忍饥挨饿、做牛做马,很多地方还留存着童工、奴隶制和种姓制度。战争的阴影一直盘旋于我们头上,而且随着武器威力的升级变得越来越可怖。人类掌握的信息量越来越大,但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聪明,还是会不断地被一些低级的谎言蒙骗。人类的认知版图在不断地扩充,但对于未知的世界,每当解开一个谜团,紧随其后的是无数个谜团,难度还以指数级递增。
我们在回顾历史线的时候,忽略了大量的细节(其实各个时代保存下来史料已经忽略了大量的细节),只抓取其中最重要的关键事件,这样才能划分时代,梳理出一个脉络,产生“我们在不断取得进步”这样一个认识。
但是在一个亲历了所有历史细节的永生者的视角来看,人类社会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恐怕都是来来回回地瞎折腾,在某些时刻因为各方面的合力往前突破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漫长的瞎折腾。两千年前人们焚书,两千年后依然在焚书,焚书者的表情和嚎叫声可能都是一样的。人们在宗教和世俗之间,在自由和专制之间,在公平和等级之间,在开放和保守之间,在很多的立场和派系中间反复摇摆,激进的人互相毁谤,排挤异端,折中派被孤立和放逐,最后演化为激烈的冲突。
而永生能带来的幸福是什么,我看书少,想象不出来。我想,幸福这件事,并不会因为量的积累而产生更多的愉悦感,起决定作用的,是生命体验所能触达的深度,而这个深度恐怕是有上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