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乎和语音音系相关的许多问题中,有几种流行的错误认识,其中一个便是将音变视作“发音简便性”的产物。许多不满足用纯粹的语音现象解释音变动因的语言学家对这样的看法提出过许多有道理的论断,如 Bybee 在她的教科书中写道:
……可以毫不吃惊地发现,诸如“发音容易性”的术语经常被用来解释语音演变。Hockett 1958 提出,语音演变的有向性是由“发音随意化的倾向”(p. 456)——或者更具体地说——“说话者大多数时间里对自己的(发音目标上的)企图颇为随意”(1958: 440)所导致的。Hock 1986 也提出了发音结果的“放松”或“弱化”说,甚至把“大舌头现象”看作弱化的动因。这样的陈述在普遍流行的教科书中十分常见,它也的确反映了对语音变异的流行看法,即将其视为正确发音的退化。
尽管这样的说法背后的直感性十分容易理解,但是有许多理由都不满于将语音演变描绘为懒惰、随意甚至是追求容易性所带来的结果。Lehmann 1992: 207 进行了确凿的观察,发现在一门语言中看似容易的现象在另一门语言中则更为困难;正是实践或某个语音的缺乏才使得某个语音看起来比别的语音要易发或难发。省缩型语音演变的结果当然可以在某个层面上表现得相当复杂和困难,如古爱尔兰语中的弱化便产生了双唇鼻擦音(Thurneysen 1956: 85)。
认为说话者懒惰或随意的看法也暗示同一语言的说话者省缩语音的方式是个性化的:给定一个元音间的/t/,有的说话者可能会将其浊化,有的可能擦化,还有的可能声门塞音化。然而,在一个语言社团内部,省缩在不同说话者之间的表现颇为齐整。在方言内部,省缩可能在程度上有别,但省缩和同化的演变路径则是约定俗成的。事实上,一门方言内部的说话者的发音在语音细节上是如此地相似、以至于可借此辨别出说话者所操持的方言,由此来看,认为说话者懒惰或随意的观点是不合理的。
这是富有见地的解释。
回到普通话的这个问题中来,实际上无需援引任何语音学知识便可得到比较自洽的解释。上声在普通话的整个声调系统中显得很古怪——我们有一个平调、一个降调、一个升调,但却出现一个古怪的凹调,在类型学上,这应该是不寻常的(尽管我不确定)。如果能够设法将这个凹调以某种方法剔除出我们的音系系统中的话,那么整个系统自然显得更加平衡。
解决办法很容易:首先注意到上声常见的语音实现形式实则为一个低降调,因为它永远只在话语非末端、非上声之前出现,这一音系环境就定义范围来看是最广阔的。
| 话语末端? | 后接上声? | |
|---|---|---|
| 低(降)调 | 否 | 否 |
| 升调 | 否 | 是 |
| 凹调 | 是 | 否 |
其次,注意到阴平的典型实现形式为高平调。一个机敏的解决方法是把上声的底层形式重新设定为L(Low,低调素;我们在此暂且使用自主音段音系学起初用来表示非洲语言的经典声调表征系统),并把阴平的底层形式设置为H(High,高调素)。这样一来,语音表层为升调的阳平和降调的去声便可表征为/LH/和/HL/——分别指“由低到高”和“由高到低”,而它们上升、下降幅度之间细微的语音差异便可被略去。现在我们的系统便成了:
阴平 /H/ > [55]
阳平 /LH/ > [35]
上声 /L/ > [214]
去声 /HL/ > [51]
这是很匀称的系统;它穷尽性地用完了H和L的所有不超过两位的组合。
回到问题上来,或许可以说,上声的底层形式并没有变化,变的只是它的语音实现形式。至于为何会变,或许可以用类推的机制予以阐释——因为低调比其他几种表层形式(在话语末尾的低[降]调,和在上声前侧的升调)更为常见,所以这种形式占据了主导地位。“省力说”再次完全被忽略掉了。
尽管最后可能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为什么会有凹调这一表层形式?我不打算深入展开讨论,但一个很合理的答案是,普通话存在所谓的边界调,边界调总是在话语的末端出现,并不在底层预先与某个载调单位(音节)相连,而是在表层与话语末端处的音节相连,并影响它的音高。
@UntPhesoca 对声调表征和语音现实之间的不透明性提出了质疑,我现在意识到这完全可以恢复为音系学的一个经典理论问题、即自然性问题。对于一个表层实现为[51]的调,能不能在音系上把它处理为形如L的平调形式、而忽略掉它语音层面上的降调属性?*这个问题也和一开始被我模糊带过的“类型学上,这应该是不寻常的”存在关联——如果语音的表层系统能够直接映射回底层形式的话,那么[214]就必须被指派为形如MLH(中低高)、LLH(低低高)的形式,而这将会成为普通话声调系统中唯一一个含有三个调素的声调单位。我的看法很简单,也很乐观:如果表征设立得很合适,那么从表征到语音实现就不会有什么过分古怪的地方。我不想花费笔墨在理论问题上,但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参阅反对早期经典生成音系学的自然音系学(Natural Phonology)论著,有趣的是该理论的提出者之一Hooper正是我在上文提到的Bybee的旧名。
*注:大量实例表明这的确可行。许多非洲声调语言的声调库藏均被分析为平调,但它们的确存在客观的降调自由变体或音位变体——更不要忘记声调在整段话语中本来就有下降的倾向。然而,这样的物理实现的降调总是可以分析为H调和L调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听觉印象,它在超音段音系学层面不起任何作用(这又涉及到词库音系学理论了)。
有必要继续阐发上文没有明确说明的“浮游调”。我在此直接使用 @UntPhesoca 北京话声调系统的语料(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07839046/answer/1384660478),并简单说明,现代北京话的调值演变的底层表征并未发生变化——只有话语末尾的浮游调发生脱落,且这一脱落符合声调系统的一般音系规律。
| 时代 | 阴平 | 阳平 | 上声 | 去声 |
|---|---|---|---|---|
| 甲 | 441 | 353 | 114 | 313 |
| 乙 | 553 | 45 | 214 | 31 |
| 丙 | 55 | 35 | 213 | 51 |
| 丁 | 44 | 24 | 313 | 52 |
注意时代甲的阳平和去声分别实现为凸调和凹调,故在五度标记法中用三位数码表示;阴平和上声前半段的平调部分可能在时长上等于它们后半段的升调或降调的时长,于是也类似地用到了三位数码。我们提出以下看法:这四个升调在末尾总是带上一个浮游调 *M(M,Mid,中调素);北京方言只存在H和L的高低对立,故此处的M并不构成音位对立,但它的确存在于表层的语音形式之中。这样一来,三位数码的最后一位便可机械地改写如下:441改写为44*M,353改写为35*M,114改写为11*M,313改写为31*M;这一改写精确地捕捉到了从倒数第二个数码到倒数第一个数码的升调升降趋势,只不过是在具体的语音表征上略有差异。
模仿上文当代北京话的音系描写,时代甲的底层表征可表示如下:
| 时代甲 | 阴平 | 阳平 | 上声 | 去声 |
|---|---|---|---|---|
| 表层形式 | 441 | 353 | 114 | 313 |
| 底层形式 | H*M | LH*M | L*M | HL*M |
从时代甲到时代乙发生的最显著的变化是,阳平的353变为45,去声的313变为31。对此的直接解释是,浮游调*M在这两个声调后发生脱落。发生脱落的动因可以很容易地陈述如下:这两个声调都是屈折调,它们的底层形式带有两个而非一个调素;和许多声调语言一样,一条避免调素过多的制约条件系统性地删除掉最后一个调素。这样一来,时代乙的每一个声调便均含有两个而非三个调素。
- 阴平:441 H*M > 553 H*M
- 阳平:353 LH*M > 45 LH (避免三调素相连)
- 上声:114 L*M > 214 L*M
- 去声:313 HL*M > 31 HL (避免三调素相连)
从时代乙到时代丙发生的唯一变化是阴平的*M脱落:553 H*M >55 H
从时代丙到时代丁,声调系统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
回顾上述演变情况,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浮游调 *M 在不同阶段在不同声调中发生了脱落,现在只在上声中有所保留。一个自然的预测是,上声声调末尾的浮游调也会发生失落,而这正为题目所观察到的趋势所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