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近期上映的动画电影《雄狮少年》和三只松鼠的广告,加上奔驰的广告,眯眯眼这个话题又成了舆论热点。今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波了,之前清华美院的走秀是第一波,十月份摄影师陈漫的迪奥广告是第二波,现在又来一波。
当然,每一波关于眯眯眼的争论中,都会有人为之洗地,不过每次套路都有点不太一样。比如说前两波的舆论主要是批评艺术节中东方主义的毒太深,跟着西方人丑化中国人,这些人的拥趸就辩称这是高级审美,说我们普通人不懂,还是在用艺术的高级感砸我们这些不懂艺术的土包子。到了这一波,就完全不同了,三只松鼠广告中的模特直接跳出来反问:眯眯眼就不配做中国人了吗?
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转移话题,从来没有人否认中国人中也有眯眯眼这种长相,而且之前的关羽和佛祖的塑像中也都有类似的造型,甚至古代美术作品中也有眉眼很细的这种风格的仕女图之类。这些都是事实,也没有人说这些是东方主义,是种族歧视,没有上纲上线,也没有人去批判,而是坦然接受了。很显然,因为这些作品不存在对中国人的恶意,而是一种特殊的审美风格。
而近代以来这种眯眯眼的造型,不只是眯眯眼,而是和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以及愚昧、落后的故意丑化联系在一起的,每次眯眯眼出场,都要搭配其它配料一起使用,比如陈漫的广告中的阴间审美风格,也就是服装和整体造型上故意和晚清时期西方人眼中的中国人那种风格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毫无疑问的种族歧视和文化上的歧视了。就像生活中也有眯眯眼的人,但如果他不把自己打扮成僵尸风格,也不会有人感到不适一样,西方和这些所谓的高级审美对中国人的恶意是肉眼可见的,不需要懂得什么东方主义理论,也能看得出来
西方人形成对中国人的这种刻板印象的时候,是在晚清时期,而那时的中国确实落后、封建、愚昧,而西方人因为已经进入了工业化时代,对全世界都有优势,所以不仅在国家实力上确实居于支配地位,拥有国际秩序中的霸权地位,而且在文化上也有着强烈和明显的优越感,把一切西方之外的人类和文明都视为落后和愚昧的,甚至认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也是在那个时候,文明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词汇,也就是特指欧美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其它地区的文明都是人类学意义上的,在文化上是不足以与西方文明相提并论的。
二战以后,随着民族独立运动的逐渐发展,第三世界国家越来越多的摆脱殖民地的地位,走向民族国家独立,欧美也开始反思自己在过去几百年里的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逐渐形成了反对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的政治正确。哪怕是欧美国家在制度上和内心里仍然存在这种种族主义偏见,但至少在公开的层面上,并不过分宣扬这种文化上的优越感,而是小心翼翼地隐藏和遮蔽起来。比如现在的美国,白雪公主都必须是深色人种了。
所以,在过去的很多年里,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虽然一直都客观存在,但并不公开表现出来,无论是对非洲还是亚洲,西方都在谨慎地回避这种种族议题,一旦遇到也都是马上开始批判种族主义。在欧美文艺作品中,出现中国人形象的时候,眯眯眼和龅牙等等以前晚清时期形成的刻板印象也在逐渐减少,很少看到了。
比如所吕燕,很受西方人追捧,虽然我们中国人觉得不好看,但西方人爱看,也主要是给西方人看,那你们继续看好了,我们不介意。在媒体上看到吕燕的时候,也是不会跟那种阴间风的妆容搭配使用。但陈漫给迪奥拍的广告,三只松鼠的广告,奔驰的广告,都是给中国人看的,不仅有眯眯眼,而且搭配了其它让人感到不适的元素,这要是还说没有恶意,是本来就长这样,这就是太欺负别人智商了。
反而是近两年来,西方一方面是在针对非洲裔和难民问题上越来越多的强调反对种族主义的同时,针对中国人的种族歧视却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也就是说,反对种族主义在西方现在也是存在着双重标准,对非洲裔的种族歧视才是种族歧视,是必须要反对的,而对中国人的种族歧视则是可以允许的,就不是种族歧视了,是艺术审美,是高级的,如果中国人反对,那就是中国人自己的问题,是民族主义情绪作祟。
但反过来说,恰恰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西方在面对中国的时候,原先文化和文明上的优越感和自信正在减弱。就像甘阳等人十多年前说过的那样,对西方而言,中国的崛起是五百年来未有之大变局。因为在过去五百年里,西方文明始终具有优越性,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其它文明的,即使西方内部出现了霸权的转移,在文明上始终是西方文明内部的事情,只有中国的崛起带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西方的文明的崛起,会对西方文明过去五百年来的优越感形成强烈的冲击。
简单一点说就是,在过去五百年里,因为西方文明处在优势地位,所以它已经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其它文明,即使它用种种政治正确小心翼翼地掩盖深层次的文化上的优越感,也是因为他们仍然处在优势地位,在文明等级的塔尖。他们想俯视你就俯视你,他们说要给你平等的地位,你才能和他们处在平等的地位,都要由他们来定义和决定。而中国的崛起意味着,无论西方是否愿意,都要接受一个至少三千年来绵延不绝的文明,不仅在文化和精神的层面上要和西方文明分庭抗礼,而且在实力上也在无限接近甚至超越他们。
对西方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危机。因为这意味着中国文明到底是不是落后、愚昧、封建的,不由西方说了算了,而是由中国人自己用实力来证明。所以,他们才又把种族歧视的棍子拿了起来,用眯眯眼、龅牙和僵尸一样的审美来污蔑和丑化中国人,以及中国文明,以维持西方文明主导下的世界范围内的文明等级秩序。
但反过来说,恰恰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西方其实是非常心虚的,因为他们在实力上已经无法遏制中国的崛起,所以只能在文化上做点小动作。而中国人对这些丑化和污蔑的反感也说明,中国人拒绝由西方来定义中国的文化和审美。在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在经济上虽然已经崛起了,但在文明和文化上才刚开始反抗,这场文化层面的斗争也将会是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