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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十日有多惨?

若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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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根据明末清初,一个叫王秀楚的亲身经历回忆,整理的一段记录,此文完整呈现了清军攻陷扬州后,十日内的屠城惨状,包括烧杀抢掠、妇女被强暴、儿童被践踏等罪行,最终全城百姓十室九空,全文如下:

四月十四日

1645年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史可法大军进入扬州,四门紧闭。

到二十四日城池未被攻破之前,城内各城门都有士兵驻守。我家住在新城东边,这里由一位杨姓将领负责防守,我家和我的左右邻居家,每家都住进了两名士兵。

这些士兵吃拿卡要,每天还要好吃好喝的供养他们,花费上千钱,家里的食物和银钱,很快就剩不多了。

我们只好一起宴请杨将领,我只得刻意讨好他,慢慢赢得了他的好感。他喜欢音律、擅长弹琵琶,想找名歌妓消遣,我刚想出去找时,史可法送来一张字条,他看后脸色大变,立刻登城而去,众人也只好散去。

四月二十五日

第二天清晨,忽然数十名骑兵从北向南奔来,队列散乱,中间簇拥的正是史可法。原来他们想从东城门出城,由于城门堵塞,没有跑出去,然后奔向南门。

这时我才确定敌军必定入城了。接着有一骑兵缓行而过,仰面哭泣,马前两名士兵紧紧牵着缰绳,这一幕至今清晰。之后守城士兵纷纷逃窜,有的摔得头破腿断,城墙上很快空无一人。

此前史可法因为城墙狭窄,让人架设木板连接百姓的房屋,想安置火炮,还没有安装完毕,清军就已爬上城墙,然后挥刀乱砍。

守城军民争相攀爬木板逃生,可木板不牢固,踩上去就断了,好多兵丁掉下去摔死了。

我家后窗正对着街面,看到城上清军队列整齐,还以为他们军纪严明,谁知不久,邻居就来喊我焚香烧烛,以迎"王师",就是迎接清军进城。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就见清军,驱赶着大批本地女人向这边走来。我顿时大惊,急忙告诉妻子,如果遇到被侮辱,想办法自尽,妻子哭着答应并把所有钱财交给我。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大声喊叫:来了!来了!我急忙跑出去。老远就看见从北面来了几十个马的兵士,拉着马缰缓缓前行,遇到了迎接的队列,低头对下边等待的人好像在说什么。

这时候,扬州全城人人人自危,心神不定,虽然相隔不远,但往来消息不通。

人们焦急地等待他们靠近,才知道他们正在挨家挨户要钱。然而也并不十分无理,给了钱,就不再多问,即使有不服从的,也只是拎着刀吓唬,并没有伤人。

到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捐了几万金钱,奉献给他们。而突然间遭到杀戮,是因为有当地扬州人给清兵做卧底。

清兵来到了我家门前,一个骑马的将领指着我,对后面的兵士说:“向这个穿蓝衣的人要钱。”后面的清兵刚下马,我就快速地逃跑了。

清兵看追不上我,也就上马走了。我心里想:“我穿的像一个乡下人,为什么单单找我要钱?”

恰好这时大哥、弟弟也来了,我们一起商量,大哥说:“你住的房子左右都是富商,他们是不是认为你也是富商呢”?我说:“这可怎么办可好?”

大家都十分焦急,最终决定尽快转移,逃跑要紧,于是我托付大哥,率领家里的妇女等人,从偏僻小路冒雨去到二哥的家里。

二哥住处在何家坟后面,左右邻居都是特穷的人,应该比较安全。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观察一下再说。

不一会,大哥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说:“大街上清军已经大开杀戒了,你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我们亲兄弟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同甘共苦,头舟共济,即使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我于是拿好先人牌位,和大哥一起来到二哥家里。当时有我和大哥,二哥,弟弟、大嫂,两个侄儿、怀孕的老婆和五岁的儿子、两个娘家小姨、一个内弟,共12人一同躲在二哥家中。

天渐渐黑了,被清兵屠杀的人,狼嚎鬼叫,声音凄厉,大家都不敢呆在屋里,心惊胆战地躲在房顶上。

雨越下越大,十多人盖着一条毡子,全身都被雨淋透。远处的哀嚎声撕心裂肺,慑人魂魄。

直到夜深清兵去休息了,大家才敢抓住房檐下来,敲石取火做饭。

这时,城中到处起火,近的就有十余处,远的更是不计其数。扬州城内火光相映如雷电照耀,辟卜声不绝于耳。又隐隐听到被砍伤还没死的人,痛苦的呻吟着。

饭熟了,众人面面相觑,心神不定,没有一个人伸筷子,也没有人能出一个主意。

我把妻子交给我的钱,打碎成四块,四兄弟各藏一块,藏在发髻、鞋子、衣带内的都有,以备不时之需,或许可以救人一命。

妻子又找了一件破衣服和烂鞋子给我换上,装扮成穷人。于是众人整夜不眠,直到天亮。

就在这个晚上,有很奇怪的鸟在空中发出笙簧一样的叫声,又象小儿在啼哭,似乎就在离人不远的地方,后来问大家都听到了。

四月二十六日

很快,城内火势减弱。天开始慢慢的亮了,大家又再一次回到屋顶躲避,发现已经有十多人藏在房顶,房顶之间的天沟也藏满了人。

忽然,东厢房处有一人从墙上往上爬,一个清兵拿着刀在后面紧紧追赶,飞般的跃上房顶,一下就看到了我们这些人,随即抛下他刚才追的人,向我们扑来。

我当时吓的惊慌失措,立即跳下房顶,大哥二哥也随我跳下,弟弟也跟上逃命。我们快跑了百余步,才逃脱追杀。但是妻子她们已经被抓住,也不知他们的生死如何。

这时,几个狡猾的清兵,怕藏匿的人太多不好寻找,就诡称绐大家分发安民符节,拿到安民符节的就不会再被追杀。

于是藏着的人争相出来跟随他们,共集中了五六十人,其中男女差不多各占一半。

二哥对我说:“我们只有四个人,如果遇到强悍不讲理的士兵,肯定不能幸免。不如跟着大家,人多势众更容易逃命,即使遭遇不幸,也是大家一起生死相聚,没有遗憾了。”

这个时候,我们都已经乱了方寸,也找不到其他的更好办法,只有随机应变了。

于是我们兄弟一起出来跟上众人。带领我们的是三个清兵。他们先挨个索要金帛钱财,大家都倾尽所有,把财物上交,只我一个人幸运地被他们忘了搜查。

突然听到有女人喊我名字,我一看是我的好友朱书的两个小妾,我急忙制止她们,不要乱喊。

她们俩都披头散发,衣不遮体,小脚踩入泥中,泥水一直没到脚脖子,样子狼狈不堪。

其中一个小妾还抱着一个女婴,婴儿一直哭闹,清兵心烦,就挥舞鞭子抽打婴儿,然后又抢过来扔到泥中,不管不顾,大家继续赶路。

一清兵提着刀在前引导,一清兵横槊在后面驱赶,一清兵在中间,看管大家,以防我们逃跑。

三个清兵驱赶着数十人,像赶牛羊一样,稍微有走的慢的,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立即杀掉。

女人们被长绳子套在脖子上,穿成一串,她们脚小,走路不便,不断跌倒,浑身泥水,一步一摔。

此时街上满地都是被扔掉的婴儿,有的遭到马蹄践踏,有的被人乱踩,没有死的哭声不断,让人肝肠寸断,心疼不已。

我们路过的水沟和池塘,里面全都堆满尸体,血流入水中,化为红色,惨不忍睹。

三个清兵,把我们赶到了一所宅子的后面,我一看这是廷尉姚永言的住所。

众人从后门进入,只见屋内到处都有尸体,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吧。

大家又被驱赶着到达前屋,也都是尸体,于是出门来到另一处住宅,这是西商乔承望的宅院,看来这里就是三个清兵的住处了。

进了门,见到屋里已经有一个清兵,还有几个美貌女子,在里面翻动堆积如山的彩缎服饰,见到三个清兵进来,原来的清兵大笑,随即把我们二十几个男子驱赶到后厅,只留下女人在旁室中。

前厅中有两个方几,三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另外有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挑拣衣服。这个妇人是扬州人,浓抹丽妆,鲜衣华饰,笑语频频,指手画脚,一副欣然自得的样子。

在衣物中一旦发现值钱的,就向满兵讨要,媚态连连,不以为耻。我恨不得夺过清兵的刀,杀掉这个荡妇。

清兵后来曾对人说:“他们当年征服高丽的时候,曾经掳掠高丽妇女数万人回满洲,她们虽然受尽屈辱,但却无一人投敌变节,何以堂堂中国,竟然无耻至此?”呜呼,这正是中国所以大乱的原因。

三个清兵随即命令所有妇女从外到里,自头到脚,全部脱光湿衣,并令那个中年妇人,用尺测量每人的长短宽窄,再给她们换上新的服饰。

这些妇女由于惧怕满人的淫威,只好裸体相向,隐私尽露,羞愤不已,痛不欲生。换完衣服,几个清兵各自挑选女人,左拥右抱,饮酒做乐,哗笑不已。

不久,一名清兵突然提刀起身,向后厅的众男子大叫:“蛮子,过来,杀掉你们!”我旁边的人都已被缚住不能动,其中有我哥。

二哥说:“势已至此,夫复何言?”紧握住我的手往前走,我弟弟也跟着众人走,这时被他们看押的男子共有几十人。

满兵挥刀乱舞,众人魂魄惧飞,肝胆惧碎,无一人敢违抗。我随弟兄出厅,见外面满兵挨个杀人,众人都老老实实等着被杀。

我最初也想甘愿受死,但是心有不甘,忽然心中一动,趁人不备,起身向后逃跑,又回到后厅,而那些人都没有发现。

厅后的西房还有几个老妇,不可能躲开她们,所以无法通过。于是从中堂穿至后室,发现里面全是马匹牲口,这里也不能逃走。

此时心中愈发焦急,不管不顾了,就趴在马肚子底下,从一匹匹马的肚子下面匍匐逃出。

若此时惊动牲畜,它们一乱起来,我很快就会被踏成肉泥。逃离此处,又过数间房屋,都没有逃离之路,忽然发现旁边有条小道,可以通往后门,可小道上的门已被满兵用长钉钉死。

我又从后屋回到前边,听到前屋杀人的声音,更是六神无主,慌乱不已。环顾左侧,发现有一间厨房,里面有四个人,大概也是被抓来做饭的。

我就求他们把我收留下来,让我也一起干点烧火做饭的活,说不定也可以幸免。但这四人严词拒绝我说:“我们四个人只不过是抓来干杂活的,如果清兵发现多了人,肯定怀疑有诈,你会连累我们的!”我哀求不已,他们开始恼怒起来,要揍我,我只好离开。

这时心中愈发焦急,发现台阶前有个架子,架上有个大瓮,离屋顶不是很远。于是我抓住架子往上爬,手刚刚抓到瓮的边缘,架子突然倒塌,身子已经摔到地上。

无可奈何,我只好回到后院小门。双手抓住钉门的大钉子拼命摇撼,怎么也打不开。用石头敲击,又怕被满兵发觉,不得已再使劲摇动钉子,直到手指裂开,血流不止。

这时长钉松动,用尽全力往外拔,终于把钉子拔出。急忙拉门闩,但由于木头门闩被雨水浸泡变粗,一时抽不出来。

我愈发心急,奋力猛拔门闩,用力之下,门闩未开,而门框突然折断,整个门倾斜着倒下,连旁边的墙壁都塌了大一块,声音之大如同放炮。我急忙耸身跳过烂门,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迅速从后门逃出。

外面就是城墙根,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清兵和马匹。根本无法通过。于是立即又挤身钻入了乔宅邻居的后门。

我急忙进院,进屋发现里面有一张床,床上方有仰顶,于是抓住支柱登到仰顶之上,屈身向里躺下。

喘息方定,忽听到隔墙我弟弟的哀号声,又听到举刀砍击的声音,一共砍了三下声音才停了下来。

不一会,又听到二哥的哀叫恳求,说:“我有钱财在家中的地窖里,放了我吧!我去把钱取出来给你。”只听到一刀砍下的声音,一切又归于沉寂了。

我此时神已离舍,心若焚膏,眼枯无泪,肠结欲断,不能自主。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清兵挟持一个女子来到这个屋里,想在床上强暴此女。女子一开始坚决反抗不从,后来在清兵的暴力胁迫下只好屈从。

完事后,女子说:“此地靠近大街太不方便,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不可在此处久留。”清兵于是又把她带走离去。其间我几乎被发现。

此屋顶上有竹席做的隔断,不能经受人的重量,但顺着它可以抓住房梁。我用手扳住梁上的桁条爬上去,用脚踩住驼梁,下面有席子遮挡,房梁以上漆黑一团,不容易被发现。

后来仍有清兵前来,用长矛往上戳,发现里面是空的,料想无人在上,我才幸运地整日都没有被发现。

然而外面大街上每有清兵路过,必有数十男女哀号在后面跟着,被屠杀的有多少人不得而知。

这天虽然不下雨,但也没有太阳,我躲在里面不知时间是早是晚。

到了夜里,街上清兵又开始稀少,到处都有人哭泣的声音。

想我弟兄四人已经有二人遇难,大哥还生死未卜,我的妻儿还不知在何处。我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去寻找他们,说不定能得一见,告诉他们兄弟被杀死的事情。

于是顺着房梁慢慢下到地上,蹑手蹑脚的走到前街。街中尸体横陈,互相叠压,天色昏暗,无法分辨死者是谁。

在尸体堆中俯身呼叫,无一人回答,都死了。远远地看到南面有几十个火把蜂拥而来,我急忙躲避,沿着城墙悄悄的走动。

城墙脚下,尸体堆积如鱼鳞般密密麻麻,我几次被尸体绊倒,跌在尸堆上与尸体相触。由于到处是尸体,无放脚之处,我只好趴下以手代步,慢慢的向前爬,一有风吹草动即趴在地上装作死尸。这样爬了很久才到达大街之上。

大街上有几处火光照耀,亮如白昼,有清兵巡逻。我长时间在街上等待机会,趁他们不注意,越过大街,准备从小路回家。路上曾遇到其他逃难者,人人漠然不语。不满百步的路程,自酉时至亥时方到达二哥家。

二哥家宅门紧闭,我不敢立即敲门。一会儿听有人说话,听声音是我大嫂,才开始轻轻敲门,开门的却是妻子。

进屋发现大哥已被清兵释放先返回了,他还不知道二哥和弟弟的死。我的妻子儿子也在。我与大哥抱头痛哭,而仍然不敢立即告诉二哥和弟弟已经被杀的事情。

我问妻子如何幸免,妻说:“开始清兵追逐的时候,你先跑了,其他人也跟着都逃走了,只剩下我,我抱孩子跳到屋下,幸亏没有摔死,我妹则伤了脚也趴下不能动弹。

清兵把我们二人带到一间屋子里,屋中有男女几十人,他们都被绳子绑着,但没有把我绑起来,满兵对几个当看守的女人交待说: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清兵就持刀又出去了。后来,又有一个清兵进来,把我妹妹拽走了。很久也不见前一个清兵回来,就绐几个看守的女人点银钱,她们就放我出来了。出门后就遇到洪老太,我们相携来到这里,所以幸免。”

洪老太是大哥的娘家亲戚。妻子问我逃跑的经过,我如实相告,我们一起唏嘘良久。洪老太拿出点剩饭劝我吃,我哽咽着难以下咽。

外面又开始四处火起,比昨晚还要厉害,我难以安定下来,偷偷摸出门外,只见附近田中横尸交砌,一些没有死的人喘息呻吟着。

远远看何家坟方向,树木阴森,哭声凄惨,有父亲呼唤儿子,有丈夫呼唤妻子,在草畔溪间,婴儿呱呱啼哭之声比比皆是,惨不忍闻。

回到屋里,我对妻子说:“今日之事,惟有一死,届时请让我先走一步,以免连累了你们母子,有彭儿在,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妻子性格果敢,生死无畏,在这生离死别之际,当夜与妻子彻夜私语,整晚未眠,直到东方发白。

四月二十七日

天亮了,问妻子我们应该到何处躲避?妻子拉着我,左拐右拐来到一个棺材后面的一片废墟中。

这里古瓦荒砖,久绝人迹。我蹲在一堆荒草中间,把彭儿放置于棺材上,用苇席覆盖。妻子蜷缩着躲在前面,我弯腰蹲在她后面。

不敢伸展,上身直起来则露出头,下身伸直则露脚。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屏住气息,四肢抱紧,身体缩成一团。

刚刚惊魂未定,而杀声又一次逼至。只听见附近刀环响处,凄惨悲怆的呼叫声四处不绝。

众人齐声乞求饶命的有时数十人,有时百余人。哪怕遇到一个满兵,可怜的人们不论人数多少,全都匍匐在地,伸着脖子等死,无一敢逃者。

至于女人,更是呜呜直哭,悲悲切切,极其悲惨的场面!将近中午的时候,清军杀掠越来越凶,尸体越来越多,不忍直视,不敢听闻。

妻子甚至后悔,误听了我的话没有当时就死掉。然而我们侥幸未被发现,捱到夜幕降临。

我们小心试探着出来,见彭儿酣睡在棺材上,从早到晚,不哭不闹,也不要吃的也不知道渴。我们拿了一片瓦,装点水沟水喂他,喝完之后又要继续睡去,于是我把他叫醒,抱着离开回到二哥住宅。

洪老太也已经到了,才知道大嫂未能幸免又被劫去。我的小侄子尚在襁褓之中,竟已经不知所踪,呜呼痛哉!只三天时间兄嫂弟侄四人已经全失去,剩下的人,只有我大哥、我和妻子儿子四人了!

我们一块寻找臼中的余米,但米已经没有了,只好与大家饿了一夜。当夜妻子差点寻短见死掉,幸亏洪老太太救了她一命。

四月二十八日

我对大哥说:“今日还不知谁能活过来?偌若大哥幸而无恙,求你保护我的彭儿,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于一时。”大哥也是垂泪劝慰,终于告别,各自逃往他处。

洪老太太对妻子说:“我昨天藏在一个破柜子里,整天都很安全,今天就跟你换个地方躲避吧。”但妻子坚决不肯,仍然与我一起躲到棺材后面。

这一天没多久,几个清兵就冲进屋内,打破柜子,把洪老太劫了出来。他们拳脚相加,对老太太百般捶击殴打。但洪老太太咬紧牙关,始终没有供出一人。

对此我甚为感激她的大恩大德,后来我把二哥的家产百两银子,还有我家剩下的也有数十的金银钱财,一起给了洪老太,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之后,清兵来的越来越多,到我藏匿地点的满兵前后不断,接踵而至,但都是一到屋后,看见棺材就走了。

忽然,有十数个清兵呼啸而至,来势汹汹,忽然,一人直奔棺材而来,用长竿扎我的脚。我只得出来,一看,发现有本地扬州人,为清军当向导寻找藏着的人,估计是要敲诈钱财。

清兵的向导有些面熟但忘了他的姓名。我使劲向他们求饶,这些人果然向我要钱,就给他们点钱,他们也不过多为难于我,说:“你老婆怀孕,便宜她了。”最后几个清兵对其他人说:“暂且放了他吧。”这些人才散去。

我正惊魂未定,忽然一个穿红衣的少年清军手持长刀跑到这里,大叫着要我出来。我只好出来,他也不说话,举起兵器对着我。我拿钱给他,他收了钱,还不罢休,看见妻子就要带走她。

妻子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拼死伏地不起。我再拿给他财物求他:“我妻子已经怀孕多月,昨天从屋顶摔下,又伤了身体,坐起来都万万不能,又怎能走路?”红衣少年不信,于是掀起衣服察看妻的腹部,又看到了先前已经染血的裤子,才悻悻地走开。

我看到这个少年清军劫持了一个少妇,一个幼女和一个小儿。小儿叫着妈妈要吃的,惹恼了他,于是挥刀一击,小儿脑裂而死。再押着少妇与幼女离去。

我对妻说,此地已经被人发现,不能藏身,应当换一个地方躲藏。而妻子坚决要自尽,我也是心神无主,我们两人就走出来,在房梁上系了绳子,一起上吊自杀。

脖子刚刚套进去,两人的绳索就一起断裂,我俩双双跌落于地。还没起身,许多清兵已经冲进了大门,还好他们没有看到我们。我与妻子急忙逃到门外,奔向另一个草房。

草房里面全是女人,她们同意留下妻子,但不让我进去。我急忙奔向南面的另外一间草房中,里面的草堆积如山,我爬到草堆顶上,趴下身子,又用乱草覆盖在身上,自以为可以无忧了。

但没一会清兵就到了,他们跳上草堆,用长矛向下乱扎。我只好从草堆出来求他们饶命,给了很多钱。清兵拿了钱又继续扎,又找出几人,都拿钱给他。清兵于是满意离去,几人又一次钻进草堆里。

我观察此屋,靠墙有数张大方桌,方桌外围都是稻草,方桌下方却没东西,可藏二三十人。

我快速跑到桌子下面,自以为得计,不料桌子靠的墙体已经腐朽,桌子一动,塌下一大块墙体,露出一个大洞,外面正好有清兵。

他们从洞中看见我们,就从洞外用长矛直刺。在洞口前面的人全都被刺伤,我大腿后面也被扎破。

靠近洞的人不得已,只能爬出,立即被清兵绑上。我和离洞远的几个人急忙向外爬出草堆。

我只好再次到了妻子藏身的地方。妻子与众女人都趴在柴草堆里,用血涂满身体,用煤洒在头上,沫在脸上,形如鬼魅,通过声音才找到妻子。

我肯求众妇人,终于得到许可,钻入草底,众妇拥卧在上面,我屏息静气不敢动,几乎被憋死。

妻子把一竹筒交给我,让我用口含住末端,另一端在上面,通过竹筒才能出气不被憋死。

当时户外有一个清兵,已经杀死两人。草上的这些妇女听见杀人声音,无不哆哆嗦嗦,不敢喘气,突然听到外面哀叫的声音增大,原来是清兵开门进来。但随即清兵又大步走出,再没回来。

天渐渐亮了,女人们起身,我才能从草中出来,已经是汗如雨下。到了晚上,和妻子一起去洪老太家里,洪家二老都在。大哥也来到这里,说是白天被劫去挑东西去了,后来清兵还赏了他一千钱,并放他回来。

今天一路上,到处都是乱尸如山一般堆叠,血流成渠,惨状无法描述。又听传闻说,有一个姓汪的将爷,投降满清后,住在本坊昭阳李宅,用数万钱财每天救助难民,他的部下杀人,都被他劝阻,所以难民保全性命的很多。这一晚浑浑噩噩,似醒似睡。

四月二十九日

自25日起,至此已五日,心中暗暗盼望能有幸遇上赦免。外面纷纷传言,说满人要杀光全城,人们更加慌乱。

护城河由于被尸体堵塞不通,到现在已成平地,于是城中残留的黎民百姓有一大半冒死坠城而出,夜行昼伏,企图逃往城外。

但因此反遭祸害,城外有很多亡命之徒,眼红城中财产丰富,就趁火打劫,成帮成队的在难民逃亡之路,设伏拦截路人,搜刮金银,逃亡之人谁都不敢反抗。

我和妻子合计,还是不应该冒险逃走,大哥也因为我,不忍心独自离城。到了天明,逃走的念头就没有了。

原来躲避的地方,肯定不可能再回去了。由于妻子怀孕的原因,屡屡化险为夷,于是我一个人藏匿在池子边的深草中,妻子和彭儿不再躲藏,只是蜷缩在草堆上。有数次清兵来了,把妻子搜出,都只少给了一点钱就放她而去。

后来,一个十分凶狠的清兵来了,此人鼠头鹰眼,其状令人厌恶,想要劫走妻子。

妻子倒地不起,把前面说过的话告诉他,清兵不听,一定要逼妻她站起来。妻子趴在地上,死活不起,清兵用刀背乱敲,后背的血把衣服染红。之前,妻子曾告戒我说:“倘遇不幸,我必死无疑,你不可因为夫妇之故,出来哀求,这样还会连累儿子;我死则一定死在你眼前,这样也就使你死心,不必挂念我了。”

所以我躲在草中没有出来。我看到妻子死活不跟他走,也认为她必死于清兵之手了。但清兵没有杀死她,始终要把她带走,他揪住妻子的头发在胳膊上绕了几圈,然后拖着妻子拉走。

这样反复几次,曲曲弯弯地由田陌至深巷,大约走了一箭地远。其间每走几步必然用刀背在妻子身上狠敲打几下,一边大声呵斥,这样一直到了大街上。

突然遇到许多清军骑兵赶到,其中一骑兵与清兵用满语说了什么,清兵才放下妻子走了。妻子又慢慢的爬了回来,大哭不止,此时她已是体无完肤了!

忽然,再次烈火四起,何家坟前后好多草房,浓烟滚滚。藏着的人,被火一逼,向外奔逃,刚一跑出来就被清兵杀死,无人幸免。

更有些人宁死也不肯逃出火海,一屋之中闭户自焚的由数口多至数百口,真不知每一间房屋之中,有多少冤魂屈鬼!

偌大的扬州城内,此时已经无处可躲了,也不能藏,藏着的一旦被抓住,没钱死,有钱也是死。

只有老老实实地出来等在道旁,或钻进尸首里,生死凭天由命。我只好与妻子、儿子一起走到棺材后面,用泥涂满脸和全身继续躲藏,互相看看已无人形。

突然听到脚步声腾腾而来,惨叫声震荡心肺。回头往墙边看,原来是大哥又被满兵抓住。远远的看见大哥正与清兵对峙,大哥力大,腿开对手逃脱,清兵在后面奔跑追赶出巷子,半晌没有回来。

我正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时,突然看到一人赤体裸体,披头散发的来到我藏着的地方。仔细一看,竟是大哥,而追赶大哥的清兵,正是前面想劫持我妻子,中途被同伙喊走的那个相貌凶恶之人。

大哥因为被清兵所逼,不得已向我要钱救命。我身上仅剩下一锭银子,拿出给那个清兵。而他怒气未消,拿了钱又举刀砍向大哥,大哥立即倒在地上,血水喷射几步远,血与地上的沙土混合在一起。

我五岁的彭儿拉着满兵的衣服,哭着求饶大哥一命。清兵停下来,用彭儿的衣服擦去刀上的血迹,突然又再一次砍向大哥,直至将大哥砍的没有气息。

随即又拉住我的头发要钱,一边还拿刀背向我身上不停的乱打。我说身上钱财已尽,但我还有其它财物可以给你,我可以领你去拿。

清兵于是拉着我的头发,来到洪家。我妻子的衣服首饰放在两个大瓮中,我把它们倒置地下,取出所有东西供他选取。

清兵开始挑拣,凡金珠之类值钱之物没有不要的,衣服也捡好的拿走。挑完,又看到彭儿项下有银锁,用刀割去。

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盯着我说:“我不杀你,自有人杀你。”我才知道清军想杀尽全城的说法是真的,料想是必死无疑了,不由得又悲从心来。

我把儿子放回屋中,和妻子急忙出来看大哥。大哥的脖子前后都被刀砍伤,刀口有一寸多深,胸前的伤更重,拨开伤口都可以看到五脏六腑。

我们二人把他扶到洪老太太家里,问他,他也感觉不到疼痛,昏昏欲睡。安置完毕,我们夫妇再回到原处躲避。

附近的人,没有死的都装死钻进乱尸之中,忽然从乱尸中发出人语,原来是熟悉的邻居,对我说:“明日必然是最后洗城,所有人都要杀尽,你还是丢下老婆跟我一起逃出城走吧!”

妻子也坚持劝我与他一起逃走,我念及大哥生命垂危,怎能忍心离去?又想:以前逃命所依的是尚存钱财,现如今钱财一空,料不能继续生存了。一痛之下我晕倒在地,几乎气绝而死,过了良久才苏醒过来。

大火渐渐熄灭了,偶尔闻到几声炮响,往来兵丁渐少,我与妻子、彭儿又找了一个粪窖躲在里面,洪老太也过来与我们一起躲藏。

后来见到有几个清兵抓着四五个妇女同行,其中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妇女不停哭泣,而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则不以为意,嘻嘻哈哈。有两个清兵追上来,也要抢这几个女子。于是几个清兵开始自相残杀,撕打在一起,后来其中一个用满语劝解才罢。

随后,一个清兵将一个少妇抱至树下野合,其余二女也被奸污,中年女人哭泣恳求不要,而两少妇竟然恬不为耻,不加拒绝,被数十人奸淫后,仍与追上来的两个清兵淫乱,而其中一少妇此时已经不能起身走路了。

我认识这个女人,是焦家的儿媳妇,想到他们家平日作威作福,欺压相邻,遭此报应并不为过,惊叹之余,不胜叹息。

这时,忽然见一满人官吏来到我面前。看此人红衣佩剑,满帽皂靴,年纪不到三十,姿容俊爽。旁边一个随从,穿着黄衣和盔甲,相貌魁梧。

后有几个汉人背着重物相随。红衣人对我凝视良久,指着我问:“看你并非与这些人同类,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心中合计,有有因为装大而获得保全的,也有因为装大而立即毙命的,所以我不敢不以实相告。

红衣人于是大笑着对黄衣随从说:“你服不服?我就道此蛮子不是寻常人等。”又指洪老太问是谁?我俩都以实相告,红衣人说:“明日王爷(多铎)下令封刀,你等可以保全性命了!这几天小心,千万别自己送死。”

然后命令随从给我几件衣服,一锭银子,问:“你几天没吃饭了?”我说五天,他于是说:“随我来。”我和妻子边走边感觉疑惑,但又不敢不走。

到了一处住宅,屋子虽小而柴火、鱼肉、粮米等物资俱全,里面有一个老妇,一个小孩子也就十二三岁。

见我们到了,老妇人大为惊骇,跪地求饶。红衣人对她说:“我暂且饶了你的性命,你给我好好伺候这四个人,否则就杀了你,你的这个儿子就跟我走吧。”于是拉住小孩子与我告别而去。

老妇姓郑,怀疑我与红衣人是亲戚,所以对我们招待周到,认为这样她的孩子就可以就返回了。

天黑了,传来消息说我的妻弟又被一个清兵劫走,不知生死,妻子伤心不已。不一会儿,老妇人搬出菜饭给我们吃,此地离洪老太家不远,我拿了食物给大哥送过去。

大哥喉咙淌血,不易吞咽东西,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给大哥梳头,洗去污血,心如刀割!

这天,我把红衣人的话,告诉许多未出城的人,众人心才放宽了一些。

五月初一

清兵屠杀之势虽然稍减,但也不是不杀人,不是不抢劫,只是偏僻之处还稍微安全些。

扬州城内的富家大户,被搜刮一空,子女由六七岁至十余岁,被全部掳走。这天,明朝兴平伯高杰投敌的汉奸兵,也进入扬州城内,他们抢劫杀人的凶残,比满兵更厉害,最后仅剩的寸丝半缕,也被搜罗一空,满兵是梳,他们是篦,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五月初二

这天,传来官府公告说,府道州县已设置官吏,有的官员拿着安民牌到处告知百姓,不用再有惊惧了,清军已经停止杀戮。

又通知各寺院的僧人开始焚化尸首,寺院中藏着的妇女也有不少,有很多因为害怕饥饿而死的。查焚尸簿记载的数目,前后共计约八十多万人,还有落井投河,闭户自焚,及在偏僻处自杀的都没有计算在内。

这天,我烧绵絮灰和人骨灰给大哥疗伤。晚上,才把二哥、弟弟的死讯哭着告诉大哥,大哥神志已经逐渐黯淡,只点点头而已。

五月初三

官府贴出布告,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我跟洪老太到缺口关领米,米实际是史可法督镇所储的军粮,堆积如小山一样。

但数千石米,转眼就空,往来领取粮米的人,无不是焦头烂额,断臂折腿,刀痕遍体,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破衣烂衫,腥臭难闻。

很多人都手持拐杖,挟着一个草袋,正如神庙中的窜狱冤鬼。有一点样子能让人看得进去的倒是那些乞丐。

众人争抢粮米之时,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即使是至亲知交也丝毫不顾。那些身强而凶悍的人一次次地往来搬运粮米,而老弱病残的的人一天也得不到一点粮食。

五月四日

天开始晴朗,道边堆积的尸体,经过雨水浸泡而胖肿,皮肤呈青黑色如蒙鼓皮,血肉在里面溃烂,秽臭逼人,再经过太阳暴晒,气味愈加浓烈。扬州城内,前后左右,处处都在焚烧尸体,即使在屋内,也是烟气弥漫,腥臭气味传出百里之远。

呜呼!此地百万之生灵,一朝横死,虽天地鬼神,亦不能不为之愁惨!

五月初五

初五那天,藏匿于幽僻处的人。才开始悄悄走出,互相看着,默默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我们几个人虽处境较好,但仍然不敢久居宅内。

早上吃过饭,就躲到野外,服装打扮一如前天。因为每天往来趁火打劫的人不下数十人,虽然并不手持兵器,但也明火执仗,威胁恐吓,敲诈财物,常有人被他们手持木棒殴打至死。这些人一遇妇女,仍不放过,掳劫奸淫无恶不作,真不知是满兵是明军还是乱民?

这天,大哥终于因伤重,刀疮迸裂而死。伤哉,痛不可言!

回忆我们最初遭难时,兄弟嫂侄妻子亲人亲戚共12人,今仅存三人。扬州人类似我家之遭难者不知有多少!我们数次濒临死亡,死了也倒是幸事,然而不死,像我与妻子这样能侥幸不死的应该还算是极少数,而我们仍然还是愁苦万状!

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前后十日,其间都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才如实纪录。如果是从别处风闻而未经证实之事则根本不纪录于此。

我希望后人若有幸生于太平之世,享受无战乱之快乐生活;如果不加强自身修养,一味暴殄天物、享乐无度,读了此记应当警惕了。

皓月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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