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划了划手机新闻,果然又是狗仔偷拍的琏二表哥和女明星地下恋情。底下网友评论更是不堪,已经有人将贾氏企业早年起家秘辛八卦出来了,甚至还有编排贾敏和林如海是政商联姻的。
黛玉皱着眉头看下去,最终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关上了折叠屏。
“小姐,我们快到了。”坐在前排的生活管家王阿姨扭过头,笑着补充:“现在闹时疫,老宅子人来人往太拘束,因此从去年便搬到西山花园了,人少也清净些。”
黛玉嗯了一声,眼看着轿车平稳驶过一圈圈山路,经过一层层关卡,保安林立,法度森严。
起初两个关卡一扫牌照便自然通行,第三个关卡略停了停,司机下车做了人脸识别和指纹检测,到第四个关卡,王阿姨亲自下车,领回来三个试剂盒,递给黛玉一个,笑着说:“第一次来,都得检测。”
黛玉点点头,按照检测要求做完,王阿姨一边收拢试剂盒,一边解释:“以后我们进出还是要每天检测,小姐就不需要了。周围人个个安全,小姐肯定没事,本来就是为了保障你们的健康!”
黛玉见此处规矩不比国外,又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便正色说:“我也不能例外,律法制度本来就是人人平等,岂能因私废公?”
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大叔闻听此言,便点头笑了:“这才是大家小姐的气度!那天我还听见隔壁赖家小子,做个检测还骂骂咧咧,岂不知外面全是时疫,西山这边难得有这块干净地方,外头的检测,捏着钱排着队还不好找呢!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败家子儿没见过世面!”
黛玉听他说的不像样,便抿嘴一笑,不再搭理。
不多时,车辆缓缓停稳,早有等在别墅外的生活秘书打伞递水,簇拥而上,叽叽喳喳笑着迎接。
黛玉在国外多年,早已不习惯这种热络,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任由她们挽着迎进别墅。
说是别墅,从外表看不过是青瓦白墙,庄重有余,却不显奢华,融入这一片青山绿水之中,更是低调朴素。只有大门口的岗亭,伫立着两对一米九的制服青年,均是腰配枪械,英气勃勃,见到黛玉进来便齐刷刷行了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又是庄严,又是飒爽。
刚回国的黛玉心中不免惊奇,又想到母亲曾说过,外祖母家不比别人,最是讲究清正廉明,家风正气,因此从上到下也是一派旧制度,据说母亲小时候在大院里的生活,比这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正想着,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黛玉心知这必是外祖母史太君,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正要跪下拜见时,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哀哀戚戚大哭起来,黛玉也忍不住哭个不停。
一旁的众人忙解劝祖孙俩,黛玉慢慢止住眼泪,这才按母亲教过逢年过节的规矩跪下叩拜,贾母哪里肯放手?旁边的人也帮扶着说现在不用这么古板,黛玉却不肯,终于还是规规矩矩磕了头,这才宾主落座。
一时便忙叙家常,刚介绍完两个舅母和大嫂子李纨,便听见贾母让三个表姐妹也来见面。
黛玉见三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开司米连衣裙,头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耳朵上也是一人一对小灯泡般的海水珠耳钉,柔白的肌肤衬着珍珠光泽,说不出的乖巧可爱。
黛玉和她们见了礼,又问:“听说时疫厉害,外头都停课了,你们也是上网课吗?”
迎春摇了摇头,笑着没说话。探春开口说:“去年我们就把学校转到西山来了,这边都是按时上课。今天是老太太特意让我们请假才回来的。”
见黛玉神色不解,贾母叹口气:“你们小孩子们本来就是花朵儿似的年纪,却遇着外面这种病,本来就不能出国不能旅游,已经够惨了。如果还不能上课,那耽误学业可怎么好?西山这边考虑周到,是借鉴伊顿公学的严格防控,学生和老师每天都要检测,因此从来不会停课。”
一旁的人忙凑趣笑着:“那也幸亏咱们老太太给西山学校捐了好几百万,买那个什么hepa空气净化器,还给学校装了新风系统,孩子们健康才有了保障,真真是功德无量了!”
贾母笑推了她一把:“这有什么好说的?那都是家委会该干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懂什么黑帕子白帕子,尽他们去采购就是了。”一句话说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说话间,高跟鞋叮叮哒哒由远及近。黛玉心中纳罕谁敢如此放肆?却忽然眼前一亮,见这个人,当真是与众不同。
只见她,棕栗色长发微卷如云,鬓边一只小小的黄钻发夹在日光下耀目生辉,身上穿的是酒红色真丝窄袖上衣,外面是定制的一整套淡咖羊绒西装裙,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俏脸如春。
“说曹操曹操到,采购员这不就来了!”贾母笑呵呵冲来人招手,李纨在黛玉耳边轻声道:“这是琏嫂子。”
黛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表哥贾琏前几年娶的表嫂、出身王氏的王熙凤!据母亲说,这位凤姑娘可是厉害非常,虽然学习不好,但送出国镀了一层金,回来竟然混的风生水起。目前她接管着贾氏企业大部分的生意,当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进门,凤姐将坤包随手甩给秘书,上前一把携住黛玉,上下打量,啧啧惊叹:“老祖宗的血脉就是不一般!这要是在三里屯遇见,高低我也得拉回来,让她给咱家化妆品当代言人!”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母笑骂:“你这小猢狲,尽拿你妹妹玩笑!还不去收拾个房间,帮忙搬个行李?光会在这里瞎白话!”
“早预备好啦!”凤姐笑呵呵给贾母递了杯茶:“老太太看我穿成这模样,就知道我是刚从外间回来,不仅收拾好了妹妹的下榻之处,还给西山小学递了条子,那边说把妹妹的履历表发过去,随时都能上课!刚刚我还打了电话,跟协和医院心内科约了时间,小张主任亲自给妹妹做检查!”
提到黛玉的病,贾母也忙敛住笑容,追问情况。
黛玉说:“其实也没什么,先天性的小问题,本来早就要在国外做介入手术,却没想到……因此耽误了,好在早就做了DNA检测配好了药,现在也没什么。”
贾母皱了皱眉:“病还是不能拖的。凤丫头要上心,盯着协和尽快安排。”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让小张做,让他爸爸老张院长亲自主刀!”
凤姐一一答应,并让人记录下来,立刻去联系不提。
贾母等人又给黛玉看了些旧照,聊了聊国外的见闻,一时到了晚饭时间,厨师长领着服务员一一上菜,除了常见的海陆珍馐,还额外现片了烤鸭。
凤姐打趣道:“妹妹别怪我们古板,到了北京,不吃一顿烤鸭总说不过去!这是老祖宗专门请外头人做的,连烤制的果木都是从人家餐厅厨房拣的呢!”
谈笑间众人落座,贾母给黛玉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神色颇为自得:“别的都无所谓,这白菜是西山这边自己种的,我也参与了播种呢!外面可吃不到!”
“这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凤姐眨眨眼:“谁不知道,想当初老祖宗年轻时去农村下放哪,妇女能顶半边天,种菜种稻一把好手,那三八红旗手的奖状,如今还在功勋室挂着呢!”
“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贾母笑骂道,一时举杯同饮,宾主尽欢。
吃完饭,又有人送上茶来,还未近前,黛玉便已闻到幽香,心知这是以白毫银针做胚、十次窨制的茉莉银针,北方人酷爱花茶,以此饭后消食。
黛玉素日脾胃虚寒,平时在家,除了略饮一点陈年普洱外,从不饮其他茶类,如今也只好入乡随俗,浅浅呷了一口。
茶饭已毕,贾母便随口问起黛玉的学业,又问可曾学习金融期货的知识?黛玉便将闲暇时的投资略略说了说,又聊起国外元宇宙、新能源和医药产业的见闻,贾母虽然并不明白专业细节,但也听的津津有味,又让凤姐记下,未来贾氏企业也要在新领域有所创新。
正聊着天,突然有人传报:“宝玉回来了!”
黛玉在国外就听闻这位贾宝玉是娱乐榜红人,外貌英俊赛过一线小生,因此长年霸占头条。但母亲贾敏却私底下吐槽过,这个表哥也是不学无术的货色,只爱跟女孩子聊天,还喜欢直播带货化妆品,性格爱好实在奇葩!
正胡思乱想,已进来一位少年。
只见他一身蓝白色罗意威合作款运动短袖套装,头发上还闪着晶晶亮汗珠儿,手里抱着网球拍,笑闹着就闯了进来。
“大冬天也不穿个外套?不怕冻生病了?”贾母忙让人拿衣服来。
“怕什么?车来车去,哪里不都是暖气?同学们还有人穿短裤呢!”
黛玉只瞧这少年眉目俊朗,未言先笑,心中倒觉得似曾相识。贾宝玉早注意到这位新来的妹妹,不禁放下球拍,细细打量。
“林妹妹普通话说的倒好,不像我那些ABC同学,要么连成语都说不齐全,要么一股子湾湾腔调,做作死了。”
贾母笑道:“你妹妹从小也是国内长大,后来才出国几年,你姑父姑妈又特意请了中文教师,琴棋书画,比你们在国内都上心。咱们炎黄子孙出门在外,绝不能遗忘故土,这些道理,哪里是那些暴发户懂的?”
黛玉听得褒奖,有些不好意思:“父亲知道我迟早要回来,怕我不懂国内规矩,因此才多教了些。”
凤姐拍手笑道:“这才是林姑爷有远见!我就知道有户人家,拆迁拆了小几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让个三岁孩子上什么中英法三语幼儿园,偏偏爷爷奶奶在家说四川话,外公外婆在家说广东话,父母又是普通话教育,最后你们猜怎的?把孩子活活折腾成哑巴不开口了!如今到了五岁,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词儿!成天的打手势要apple,可笑死人了!”
众人听得捧腹大笑,贾母揉着肚子,手指凤姐:“就你贫嘴!人家小门小户家宝贝孩子,望子成龙而已,你也打趣!”
这时有人悄悄进来,在凤姐让耳语若干,凤姐听闻是薛蟠犯了事,不敢擅自做主,忙拉开王夫人商议。
厅上的孩子们顿觉无趣,三春和宝玉又围着黛玉说笑,宝玉忽然问:“妹妹小名儿是什么?”
黛玉微微一怔:“我并没有小名。”
宝玉笑了:“那我送妹妹一个小名儿,不如叫’颦颦’,极好!”
黛玉一时没听清楚,还以为是“萍萍”二字,心中顿觉不安,忙道:“我听说只有大院儿里的孩子才能用叠字和瓜果草木一类字眼,我本不是,何必徒惹笑话?”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站起身狠狠跺脚,气道:“什么院里院外,身份高低?连人的清浊都不识,什么破规矩、臭规矩!”
这边一嚷嚷,那边大人立刻围了过来,贾母急得搂住宝玉:“你这孩子,又生什么闲气?”
宝玉满面泪痕:“成日里外面人都说大院里尊贵,小名叠字不一般,我穿的贵重戴的奢侈,弄得好多老师和同学都不敢和我一起玩,怕碰坏了我的东西赔不起!如今,这新来的妹妹也嫌弃我,不想招惹我,可见这种身份不是好东西!”
贾母只好哄他:“你妹妹也是有叠字小名的,只是在国外久不用了,因此才说没有!人家谦虚罢了,你怎能当真?还不擦擦眼泪,免得你妈妈看见又说你!”
宝玉想想有理,便不生别论了。
当晚,黛玉想着白天的情景,心中不安。
负责宝玉起居的生活助理袭人进来探望,一闻此言就笑了起来:“小姐是不了解宝玉,他从小儿就是这些毛病,一时好一时恼,随心惯了,您可不用往心里去。”
黛玉很纳闷:“他怎么就对身份如此敏感呢?里面难道有什么说法?”
袭人叹口气:“这倒是有原因的。宝玉当年幼儿园是在城里上的,虽然是个私立幼儿园,但到底孩子太杂,什么家庭都有。当时孩子们打闹,有个孩子调皮扯坏了宝玉一件衣服,幼儿园老师认得牌子,上网查了价格,就吓得不行,还让闯祸的孩子叫家长来赔衣服,闹的人仰马翻。后来咱们家里知道了,赶紧派人去劝和,说不用赔,小孩子打闹而已,但到底为时已晚,幼儿园孩子们被吓到了,从此再没一个人敢跟宝玉玩耍了。”
黛玉听的旧事,心中也是感慨,不禁追问:“后来又怎样?”
袭人笑了笑:“还能怎样,只能转学了事!你想想四五岁的孩子,刚认识了一堆小朋友,却因为一件衣服闹得不愉快,可不就存了心结吗?从那时候起,宝玉在外面可就不敢穿好衣服了,他也特别厌烦别人说身份啊大院啊之类的词。”说完,袭人见天色不早,怕耽误黛玉休息,便告辞离开。
紫鹃替黛玉铺好床,照顾她躺下,轻轻拉上窗帘,关门离开。
黛玉却久久无法入眠,心中思绪万千,一会是挂念千里之外的父亲,一会是担忧未来的寄居生活,一会却又浮现起宝玉似笑非笑的眼睛,纷繁复杂的念头此起彼伏,黛玉心中凄惶,一滴泪珠滑落枕巾。
而窗外,红色的黎明已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