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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凭什么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统治者?

宋青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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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没有国家、没有法律、没有稳定暴力机构的社会里,权力其实是一种负担。

    祭司之所以能站到统治者的位置,或许是因为他们长期承担了一件所有人都想回避、却又无法回避的事情。

    那就是失败。

    我们今天讨论早期社会,很容易高估「信仰」在其中的比重,却低估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恐惧。

    这可是人类最原生的情绪。

    收成失败之后,冬天能不能活下来是未知数。 迁徙方向判断错误,整个部落可能走进死地。 瘟疫出现,没有人知道是否会轮到自己。 战争失利,意味着接下来可能遭到报复和掠夺。

    在这种情况下,真正让群体濒临崩溃的,也许不只是灾难本身,更在其「无法解释」性。 一旦没有解释,恐惧就会在群体内部扩散,并迅速转化为指责、怀疑和暴力。

    人类学研究反复证明,在缺乏统一解释框架的社会中,灾难之后出现的第一反应不是团结,而是内耗。

    埃文斯-普理查德阿赞德社会的调查中,记录过大量类似情形:即便所有人都清楚物理原因,事故仍然必须被赋予一个社会意义,否则矛盾无法停止。

    「自然因果并不能满足社会对意义的需求,真正的问题并非事情如何发生,而是为何发生在此刻、此人身上。」——《Azande 人的巫术、神谕与魔法》[1]

    Azande 人并非用巫术来解释“事情如何发生”(自然因果),而是用它来回答“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这时、这人身上”

    ——即赋予事件社会-道德意义上的“为何”

    所以说,解释是为了求真,更是为了止乱。

    在这种背景下,祭司这个角色被推出来了。

    注意这个顺序。 不是因为某个人宣称自己能通神,所以大家相信他。 而是因为群体在灾难面前需要一个承载解释的位置,于是某些人被反复推到这个位置上。

    而一旦站上去,就意味着要接受检验。

    两河流域的占卜传统对此有极其清晰的记录。占卜并非一次性行为,而是一个可被回溯、可被验证的过程。占卜结果错误,责任非常明确。

    「祭司误判神意,致使决策失当,其责当究。」 ——《巴比伦占卜文献》[2]

    所以这是个很有风险的行当。

    在商代,甲骨文中保留下来的大量卜辞,呈现出的并不是一个神秘主义世界,而是一个高度紧张的决策环境。卜问的内容几乎全部围绕战争、天气、疾病、收成、生育。这些都是一旦失败就会引发连锁后果的事情。

    「贞不吉,其咎在卜。」 ——殷墟甲骨文

    占卜失败,承担责任。

    这意味着,祭司从一开始就不是安全位置。

    为什么群体会接受这种结构?

    当然是因为它有效了。

    当灾难发生之后,如果失败被明确地集中在某个位置上,群体内部的张力就会被迅速释放。愤怒有了方向,恐惧有了出口,怀疑也就不再无差别扩散。

    从社会运作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极其朴素、但非常有效的稳定方式。

    在古埃及,尼罗河泛滥的高度不确定性,几乎决定了整个文明的生死。测量水位、判断祭祀是否得当、解释失败原因的责任,长期集中在祭司体系内部。

    「尼罗河未至,仪式必受质疑,神庙需承担解释责任。」 ——Jan Assmann,《The Mind of Egypt》

    这说明,祭司并不是在「解释自然」,而是在「承受后果」,就是个担保人。

    玛雅文明更是这种极端。统治者本身就是最高祭司,战争失败或天象异常后,国王必须进行公开的自残、放血仪式。

    很多关于「神权统治」的叙述,习惯从结果倒推原因,认为祭司渴望权力,所以发明神话。

    但如果稍微观察一下,会发现也许是相反的。

    祭司承担失败,是因为群体需要。 权力出现,是因为责任已经集中。

    当某些人长期负责解释灾难、裁决禁忌、承受质疑,他们就不可避免地开始影响决策本身。因为决策失败,最终还是会回到他们身上。

    于是,他们开始决定祭祀时间。 开始建议迁徙方向。 开始判断战争是否「合适」。

    早期统治的位置,并不令人向往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事实。

    在早期社会,统治者的位置并不安全,也不稳定,更谈不上舒适。

    大量民族志资料显示,首领、巫师、祭司在灾难后被杀、被放逐、被献祭,是高度常见的现象。詹姆斯·弗雷泽在《金枝》中整理的材料就有提到,虽然理论解释存在争议。

    换句话说,站得越高,越容易被推下去。

    在这种结构下,统治不是一种向上攀爬的奖励机制,而是一种高风险岗位。 你站在那里,随时可能因为不可控的失败付出生命代价。

    这也解释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现象:在很多社会中,祭司和首领身份带有禁欲、隔离、不得自由行动的特征。这正是对风险的制度化回应。

    个人观点:统治的起点,是责任的集中

    我认为,人类最早的统治,并不是出于对支配的渴望,而是出于对失败的恐惧。 当失败无法平均分担,就必须集中。 当集中完成,就必须有人长期站在那里。

    这个人或这群人,一开始并不强大。 但他们不可或缺。

    于是,权力出现了。

    所以,祭司凭什么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统治者?

    因为在灾难降临、解释崩溃、群体濒临瓦解的时候, 他们站了出来。 他们承担了失败。 他们接住了恐惧。

    如果你从这个角度再去看早期历史,很多看似荒诞的制度,都会突然显得冷静而清醒了。


    参考

    1. ^ ——E.E. Evans-Pritchard,《Witchcraft, Oracles and Magic among the Azande》
    2. ^引自Francesca Roch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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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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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的说法是,为什么“神权”是最早的社会权力?

    因为当时金属材料太少,武器只有石器和木矛,不存在以一当十的军队,所以就纯靠量取胜。日常的说服、教育决定实力对比,祭司集团占优势。

    等到金属材料普及到武器层面,但还没有普及到日常工具层面,少量披青铜甲持青铜剑的贵族能压倒更多的乌合之众,军事贵族时代就到了。

    再下一个层次是铁器时代,普通人也拥有金属工具,每个村子都有铁匠,贵族时代就逐渐落幕,主流制度是封建制大帝国和农民常备军。

    圣经竭力宣扬神权至高无上。但很明显,撒母耳立王是一个神权向王权让步的故事。长老们逼迫祭司交权,理由是以色列需要军事统帅;祭司则告诉他们王权意味着缴纳永无休止的税赋,供养官僚机构。与虚无缥缈的上帝相比,这两个理由才真正无可抵抗。

    最初的文明是“孤岛”式的农业城邦,生存和扩张的主要障碍是自然环境,以及周围保持游猎生活方式的“蛮族”。宗教文明发展了几千年后,在一些肥沃的冲积平原上,农业城邦开始变成“群岛”,进而边界相接,开始竞争土地、水源、矿产等稀缺资源。人类遇到了从未有过的的局面——现有生活方式的最大威胁是另外的文明人类。军事活动第一次成为文明社会的必需品。

    军队需要纪律,需要统一的指挥,必须有稳定的领导,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暴力团体。另外,军队不仅可以对外征伐,还可以用于对内镇压。所以新兴的军官团体有能力发动政变,把自己变成国王和贵族,强迫祭司和民众都服从自己。这个逻辑似乎很顺畅。

    但石器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军事阶层,因为缺乏合适的武器。受材料限制,军队只能用木棒石块来制造兵器,比如骨制箭头的弓,或是精心磨制的石斧。这些装备杀伤力并不明显胜过农具、猎具,而且难以持续作战——最好的燧石刀,也很容易一击碎裂,变成普通的钝器。

    这意味着无论是对外战争还是对内镇压,少量职业军队都没法压倒临时组织的民众。宗教的动员能力明显胜于刚刚出现的军官团,而全民动员往往能打败少量凶悍的入侵者,或是阻止军阀夺权的企图。所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祭司都是军事行动的主导者,神权的地位依然稳固。

    渐渐地,祭司们努力搭建的贸易网带来了压制神权的新材料。大河流域周边的山区提供了铜、铅、锡的矿石,几种柔软的金属混合在一起,可以凝结成坚固且有韧性的合金——青铜。原本主要用于装饰的金属从此可以用来制造工具。从公元前3000年开始,各个早期文明相继进入青铜时代

    在随后的五千年中,铜在大多数地区都是货币的重要材质,虽然比不上金银,但这也足以证明铜是一种准贵金属。早期文明大多处于大河冲积平原,远离矿区且缺乏冶炼的燃料,青铜的价格更是昂贵到平民难以承受。所以,青铜时代的到来并不意味着农民和工匠换上了青铜工具,他们一般只在工具的关键部位使用一点点青铜,比如木犁的尖端,比如锯子的齿部。大多数工作依然使用纯粹木器和石器,效率没有明显改善。

    但是,有限的金属完全可以改变战争的形态。青铜兵器,哪怕只装在矛头上,也足以把军队的杀伤力提高一个数量级。几百名精兵持剑、披铜甲,射出青铜箭簇,可以轻松打败上万名石器时代的民众,而且武器并不会因此出现明显损耗。

    金属刀具的出现还给人类带来了精密加工硬木的能力。此前人类虽然已经使用陶轮来制作陶坯,但直到青铜工具出现,人类才能造出廉价的车轮和车轴,并在关键的受力点用金属部件来加固,交通因此进入了车辆时代。青铜时代的马还没有被驯化成后世的强壮马种,体型比驴大不了多少,没法背负一个骑兵作战,但体力恰好足以拉车。多匹马合力,双轮马车就能带着射手或粮食飞驰,赋予军队前所未有的机动性、冲击力和后勤能力。

    对于大河流域的文明来说,青铜武器和马车(包括马)的价格都非常“合适”。既没有昂贵到无法批量生产,也没有廉价到人人拥有。这意味着职业军队可以不依赖祭司集团的支持,自行解决对外战争和对内镇压问题。神权社会因此遇到了两难境地——不组织新型军队,就会被外部压力消灭;组织了新型军队,就会被反噬。总之,祭司和他们控制的民众不是向其他城邦的军队投降,就是向本城邦的军队低头,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意味着世俗政权的出现。

    顺便推荐马前卒时代的内容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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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前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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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前卒的回答主要回答了神权为什么会衰落,至于祭司为什么成为人类最早的统治者回答的并不好。

    祭司之所以能成为最早的统治者根本原因是人类获得智慧之后,面对未知的世界太多了,而未知会让人产生恐惧。

    智人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人种,靠的是相信虚拟故事带来的组织动员能力的提升。

    组织动员能力是结果,而相信虚拟的故事是原因。

    什么叫相信虚拟故事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虽然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通过抽象的方式赋予一件事或者人生的价值是什么?然后让其行动。

    人类获得智慧后,做有利于生存之外的事情都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

    而祭司的价值就是负责向民众解释未知、赋予意义。从而获得了组织力。

    进而随着武器和生产力的发展,这种组织力被削弱了而已。

    其实吧,祭司角色的存在远远早于完全社会,在原始部落社会时期,祭司就存在了,或者说,在人类走出非洲时,祭司阶层就存在了。不然人类面对大迁徙时必然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离开非洲,为什么又要去那个未知之地。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如何说服一帮人跟着你冒险?

    但是有一个问题很多人未意识到,就是即便是现代社会,依然是需要祭司阶层的,或者说祭司这个角色是必然伴随人类而存在。

    甚至可以说,祭司权必然应该高于王权的,不然违背了人类的发展规律而遭到反噬的。

    祭司权高于王权的地方,其王权行动的理由必然是先赋予行动的意义,通过意义说服民众。而王权高于祭司权的地方,行动会压制祭司阶层,强行让祭司给自己背书,在说服民众时会面临极大的阻力。

    只不过有的地方,实现了政教分离,祭司改名叫神父了,有的地方没有实现政教分离,叫党校老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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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亚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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