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大顺军在占领陕西、宁夏、延绥、兰州之后，部将贺锦攻略河西，甘肃巡抚林日瑞、甘肃总兵马爌死守甘州，阖城守了七昼夜后城破，马爌战死，林日瑞被俘后不降被杀。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马爌的父亲叫马林，战死辽东开原；大哥马燃、二哥马熠战死萨尔浒北尚间崖，三哥马炯征讨奢安之乱的时候兵败死于军中；五弟马飚没走军队的路子，走的文职，担任沔阳州同知的时候张献忠来攻，城陷被杀。

从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开始，马家父子六人奔波在明朝西北、西南、中原多个战线上，到崇祯十七年止，25年间全部为国而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在大明危亡之际去就它，如果不算的话也没办法，因为马家已经没人了，就剩了个马爌的儿子马羲瑞，是个读书人，也是清初河西唯一剧作家。

崇祯十四年九月，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带领的陕军在河南项城围剿义军的时候全军覆没，傅兵败身死。

崇祯十五年二月，新任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带领的陕军在河南襄城围剿义军的时候全军覆没，汪兵败身死。

崇祯十六年九月，新任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带领的陕军在河南汝州围剿义军的时候主力兵溃，孙在十月战死潼关。

崇祯十六年十月，李自成攻陷西安，随后席卷全陕，同月进军陕北，连下延安、绥德，直抵重镇榆林，榆林城内诸位明军将领讨论一下局势，最后达成的共识是这样的：

长安虽破，三边如故。贼皆中州子弟，杀其父兄而驱之战，必非所愿。榆林天下劲兵，一战夺其气，然后约宁夏、固原为三师迭进，贼可平也。

要不，再冲一波？

然后就死了一箩筐的卸任总兵。

陕甘的兵已经团灭四波了，你不能奢求他们再攒出来第五波去拯救大明。

哦不对，有！有！

永历二年，甘肃清军军官、原世袭明军卫所军官米喇印、丁国栋因为反对剃发令，反清复明，拥立明宗室延长郡王朱识钅穿，连克甘、肃、凉、兰、河、洮、岷、临洮、巩昌，“兰、岷、洮、河诸回皆叛应，连陷郡邑”，颇有当年归义军的意思，可惜仅仅坚持了一年多，被清军平定。

有时候看卫所资料多了，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就这破程序是怎么跑起来的。武骧右卫中左所百户孙鸾，万历四十六年十月战死，儿子孙蛟三岁，于是国家给予照顾，开全额工资优养到“五十八年终”，但是万历没有五十八年，所以实际上是养到崇祯三年，这样孙蛟十六岁了，就可以考试申请袭职了。又过了九年，到崇祯十二年，孙蛟25岁，战死，儿子孙融年方六岁，于是国家继续给予照顾，开全额工资“照例与全俸优给，至崇祯二十一年终住支”。

百户正六品，月俸十石，年俸一百二十石，明朝养了孙蛟十三年，养了孙融五年，两千一百石粮食买断了人父子三代人的命。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的时候，孙融才十一岁，还没接班呢，真要是明朝再熬几年，保不齐孙融也得填进去。

卫所差不多算是明朝最后的压舱石了，明朝这三百二十九个卫，哪怕到明末还有三分之一的能发挥作用，也不至于明朝覆亡在1644年。不过即便如此，陕西卫所在连续三次抽调兵马之后还能签出来兵做最后的抵抗，也实在难为他们了。毕竟跟他们对阵沙场的，其实也是卫所出来的——从李自成到张献忠，都是卫所军户，高迎祥当过明军，义军里甚至还一个叫“夜不收”的。在朱元璋的设定里，这帮人是明朝的基本盘，是给明朝效力卖命的，但最后却是他们打进了京城。你好奇大明危亡之际为何没人来救它，其实这些义军们也很好奇，他们本来应该是挽救大明危亡的，为什么却成了导致大明出现危亡的原因了呢？

把基本盘变成了对立面，那出现危亡的时候可不就捉襟见肘了么。

有文官如孙承宗。这位明末文坛领袖，本可在朝堂安享晚年，却在 60 岁时带着全家返乡守山海关。城破时他端坐家中自缢，死前留下 “我大明臣子，当为大明死” 的绝笔 —— 对他而言，守城不是为某一位皇帝，而是为华夏文明不被胡骑践踏。

有武将如卢象升。在巨鹿之战中被清军包围，身边仅剩 500 亲军仍死战不退，箭矢射尽便挥刀冲锋，临终大呼 “吾受国恩，不得与封疆俱碎，死有余恨”。他用马革裹尸的结局，诠释了武将 “以死护山河” 的尊严。

有太监如王承恩。作为崇祯帝身边的宦官，在李自成破城时，是唯一陪皇帝走到煤山的人。他未必通经史子集，却在崇祯自缢后毅然追随，用自缢证明：这个王朝给了底层宦官 “忠君报国” 的价值认可，而他愿以性命回应这份认可。

有流寇如李定国。他本是张献忠麾下的 “流寇”，曾与明朝官府兵戎相见，却在张献忠死后毅然联明抗清。桂林、衡州之战中两蹶名王，打得清军闻风丧胆；即便到了穷途末路，仍在磨盘山设下最后埋伏，身中数箭时仍攥着永历帝印信嘶吼 “宁死不降”。还有我老家的夔东十三家，这群曾被明朝视为 “叛贼” 的农民军，直到康熙初年仍坚守茅麓山抗清。清军丧心病狂地放火烧山时，他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整队立于火海之中从容就义 —— 他们守护的，早已不是某个政权，而是 “汉人能自己做主” 的念想。

有海盗如郑成功。他接过父亲郑芝龙的船队后，宁可放弃海上霸权也要北伐南京。清军以闽粤沿海百姓为诱饵劝降时，他在回信里写 “我家世受明恩，若降清，何以对海上数十万靠明廷海禁松绑活命的渔民”。后来他收复台湾，在岛上延续明朝科举、推行农耕，让孤悬海外的土地仍飘着大明旗帜。

有雇佣兵如葡萄牙人公沙・的西劳。他带着炮手来华本为贸易利益，却在登莱之变中死守城头。叛军以高官厚禄劝降时，这位异乡人架起火炮回击，最终被炮弹击中身亡 —— 身边十二名葡萄牙炮手无一人投降，全部随他战死。

有传教士如瞿安德。这位奥地利籍耶稣会士本为传教而来，却带着葡萄牙士兵帮永历帝守桂林。城破时他身中数刀仍紧握火炮引线，战死时怀里还揣着给罗马教廷的信，信里写 “这里的人爱自己的国家如爱上帝，我愿与他们同死”。

有波兰人如传教士卜弥格。受永历帝委托携国书远赴欧洲求援，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仍在颠沛旅途中坚持了八年，最终病逝于归乡路上 —— 他行囊里始终装着南明的舆图，仿佛只要地图还在，大明就还在。

有朝鲜人如金尚宪。1636 年 “丙子之役” 后，朝鲜被迫向清朝称臣，他却坚决反对：“明朝对朝鲜有再造之恩，降清便是忘本。” 他多次上书朝鲜国王主张 “尊明斥清”，拒绝参与对清朝的朝贡礼仪，最终被流放至死。临终前他对着北方叩首，说 “我虽身在朝鲜，魂魄当归大明”。

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和你我一模一样的普通人。江阴百姓以 “留发不留头” 的决绝抵抗清军八十一天，十七万死难者里大多是农民、工匠、小贩；扬州城破时，巷子里的塾师带着学生投河，茶馆老板把最后一壶茶泼向清兵 —— 他们没留下名字，却用血肉之躯写下 “华夏子孙” 四个字。

这些跨越阶层、跨越国籍的守护，根源在于明朝早已超越 “封建王朝” 的范畴。它是朱元璋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后重建的文明容器：对文官而言，这里有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道统；对武将而言，这里有 “马革裹尸还” 的尊严；对流寇而言，这里有 “能安稳种地” 的生计；对外邦而言，这里有 “以恩义待远人” 的包容；对普通人而言，这里有 “我是华夏子孙” 的身份认同。

就像瞿安德在信里写的 “这里的人爱自己的国家如爱上帝”—— 这种爱，不是对帝王的愚忠，而是对 “文明家园” 的本能守护。即便王朝覆灭，这种爱仍能化作火种：夔东十三家的战旗倒了，郑成功的船队又扬帆；永历帝的龙袍碎了，天地会的暗号里还藏着 “反清复明” 的密码；到了清末，章太炎喊出 “明亡之后无华夏” 时，唤醒的仍是那份深埋心底的认同。

明朝的魅力，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制度，而是它让每个阶层都能在其中找到 “值得用命守护的价值”。这种价值，是文官守护的道统，是武将捍卫的尊严，是流寇向往的生计，是外邦感念的恩义，是普通人坚守的身份。它早已超越王朝本身，成为中华文明 “向心力” 的一次经典实践 —— 这才是需要我们学习与仰望的。

就不提卢象升、孙传庭这些广为人知的例子了，我们说几个稍微生僻点的：

1.

彼时明朝财政入不敷出，崇祯十年三饷加派后局面仍然没有好转。

于是内阁首辅薛国观主动替崇祯分忧，提出向宗室朝臣要钱，并打包票说：”外臣那边自己可以搞定，陛下能想办法搞定那堆皇亲国戚就行了。“

帝初忧国用不足，国观请借助，言：“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

刚好彼时外戚武清侯李国瑞欺压庶兄李国臣，不堪受辱的李国臣上疏，崇祯借机抄了武清侯李国瑞家产。

武清侯李国瑞惊惧而死。

结果这时候崇祯的第五子生病早夭，崇祯认为是自己苛待了外戚的报应，赶紧封李国瑞七岁的儿子为侯，并退还了全部查获的财物。

同时他还把责任全部归到了首辅薛国观的身上，找了个由头，以受贿的名义将薛国观定罪。

走投无路的薛国观上吊自杀。

向宗室臣子要钱的计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最后法司清点了薛国观的财产，一共只有九千两银子、六百亩田地和一处旧宅院。（放在明末臣子里简直是一股清流了。）

2.

崇祯二年发生了著名的己巳之变，皇太极率军兵临北京城下。

彼时耿如杞任山西巡抚，率兵马第一个抵达北京勤王。

然后搞笑的事情来了，兵部下令调防通州，于是耿巡抚就带兵到通州。

可明代有个规矩”卒至之明日，汛地既定，而后乃给饷“，也就是说军队到驻地的第二天才开始发粮饷。

通州便以此为由不给勤王军管饭。

那行，第二天总能吃上饭了吧？

兵部第二天立马将耿如杞调防昌平，按规矩勤王军第二天又吃不上饭。

第三天，兵部又将耿如杞调防良乡，按规矩勤王军第三天还是没饭吃。

整整三天不给军队饭吃，耿如杞就是再有本事也压不住士卒的怨气了啊。

于是连续饿了三天肚子的勤王军哗变。

得到消息的崇祯大怒：耿如杞你到底是来勤王的还是来捣乱的？才三天不吃饭士兵就哗变了？这都是你的责任。

于是千里迢迢跑来的耿如杞被崇祯逮捕并处死。

3.

崇祯九年，阿济格率清兵直逼北京。

唐王朱聿键上疏请勤王，被崇祯拒绝。

眼看清军一路宛若无人之境，唐王顾不上请示，自掏腰包招兵买马，率千人从南阳北上勤王。被崇祯得知后勒令其返回，并于当年十一月将唐王贬为庶人，关进凤阳监狱。

唐王在凤阳被关了七年，差点被太监折磨死，直到崇祯去世后才被释放。

4.

崇祯十一年(1638年)，清兵南下，山东巡抚颜继祖奉兵部尚书杨嗣昌之命，从济南出发，两个月内移防了三次，最后负责专防德州。

由于他带走了一部分军队，原防地济南守备空虚。颜继祖数次上书请求加强济南防御，未果。

崇祯十二年(1639年)，清兵攻克济南。

崇祯大怒——谁让你这么听话的，你要是不这么听话济南能失守？下令调防的杨嗣昌情有可原；听从杨嗣昌调兵命令的颜继祖罪无可恕！

颜继祖，弃市！

5.

三边总督郑崇俭，领着左良玉、李国奇等一帮兵痞剿杀农民军，打得张献忠只剩一千多人逃进深山。

结果论功的时候，崇祯把功劳全算在了杨嗣昌身上，郑崇俭原地踏步。

眼看自己被排挤，郑崇俭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辞官回家，但崇祯不同意，只让郑总督带兵撤回关中。

结果郑崇俭一走，张献忠又死灰复燃，再次闹腾起来了。

杨嗣昌上疏把责任全推给郑崇俭，说郑总督撤兵太早，导致贼兵猖獗。

崇祯帝也认为是郑崇俭借病推托，导致剿匪大业毁于一旦，下令将郑崇俭免职。

第二年，张献忠打下襄阳杀害福王，杨嗣昌病死。

郑崇俭于当年五月份被崇祯斩首示众。

6.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军一路西征。

即便这时候明眼人都看出来明朝要完蛋了，可还是有人愿意豁出命去保卫大明。

将领周遇吉（这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个蒙古族）带着四千人在宁武死顶李自成十几天，给崇祯争取了最后的时间。

驻守昌平的唐通率八千人赶到北京勤王。

大喜之下崇祯给予唐通重赏——足足四千两白银，够八千人一人分半两的。

此外崇祯还生怕唐通也靠不住，特意派心腹太监杜之秩在唐通军中充当监军。

二月底，唐通领军出居庸关和李自成决战，杜之秩趁机开居庸关向李自成投降，腹背受敌的唐通被迫投降。

总之，给崇祯打工，出力越多死得越快。

崇祯十六年末，浙江东阳的“官三代”许都响应皇帝号召，在老家招募了一万多人准备北上勤王。

结果当时的东阳知县姚孙棐，他可不管朝廷是不是风雨飘摇，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藉口加强兵备的名义摊派收钱的好机会。

姚孙棐派人向许都索要白银一万两。

面对姚孙棐的索贿，许都只是生员身分，仅薄有家资，白银一万两许都实在拿不出。

只好派人向知县姚孙棐乞求减免，遭拒。

此时义乌有人假冒著宫中司礼监的名义募兵，被抓进监狱，在义乌典史强一谦的引导下，诬上了许都。

姚孙棐也借此诬陷许都，说他结党谋逆，索要白银万两，不给，就要按他“结社”的名单抓捕乱党。

当年十二月，许都的母亲出殡，送殡场面很壮观，人数达到上万人。

由于丧事规模过大，有人向监司王雄告许都谋反。王雄没有调查就派兵拘捕许都，引起众怒，于是民众以“诛贪吏”为名起义。

起义军因许都母亲逝世以白布缠头，从而得名“白头军”。“白头军”军纪严明，民众纷纷响应，“旬日之间，众至数万”。

这就是明末著名的“许都之乱”。

只有东林儒士老爷们还在幻想满清入关后再过元朝包税制土皇帝的好日子。

残酷的是大明资源绝大多数都掌控在他们这些老爷手上。

他们投降不作为。

泥腿子和海盗再努力也没用。

打仗其实还是打资源呀！

金庸笔下我最佩服丐帮，每天除了忙于讨饭，就是整日里想着保卫大宋大明。他们从不思考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如此的贫穷，却一心琢磨着金狗后金狗蛮夷亡我之心不死，生怕大宋大明亡了他做不成乞丐。

天下未反民先反，天下皆降民不降。大明曾经对得起百姓，但是百姓一直对得起大明。李闯余部和李晋王他们还有坚持抗战的卫所兵们一直对得起大明和天下百姓。大明靠乞丐起家，终亡时也是乞丐陪着走到最后的。汉家子弟一直在努力救大明，但是坑爹罕见和拖后腿的虫豸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于谦吧，救了大明吧，叫门天子把他杀了。

比如张居正吧，改革救大明吧，转头全家几十人饿死，儿子上吊，本人差点被鞭尸。

比如戚继光吧，戚家军南征北战救大明吧，就因为要求发薪水，全军被骗到校场围杀了。

比如袁崇焕吧，无论如何他是领军勤王吧，皇上把他千刀万剐了，不来勤王拥兵自重的反而没事，那特么谁还敢来勤王。

比如孔有德吧，人家孔有德也曾经想救大明的，孔有德领军增援前线的路上，沿路官方都不给粮草，孔有德的士兵实在饿的不行了，偷了当地豪绅一只鸡吃，不巧当地豪绅是兵部尚书的亲戚，将士兵用铁丝穿耳游街，饥饿的士兵只能起兵叛乱，孔有德被迫当了恭顺王。

我还想举南明的例子，南明太多“虽然你现在抗清但你以前是我敌人我要干掉你，干掉你我再抗清或者降清”的例子，但想起这些例子我就胸闷想吐，不想写了。

仁宗宣宗、孝宗非常差。正德、嘉靖反而非常厉害。

过去的王朝，从开国到100-150年就会开始崩溃，陷入内乱大起义，然后就是恶心巴拉地拖个几十年，神散而形不散，马上就死了。

大明王朝的正德、嘉靖，没有这回事。

为什么王朝在100-150年就会崩溃？

因为王朝从建立到100-150年，越是太平，越会是阶级固化、土地兼并的顶峰，人民生活大幅度下滑。这个时候必然是起义蜂起。

正德、嘉靖把这个阶级固化，土地兼并的速度，减慢了。

清朝另外一回事。它是殖民政权，跟汉人士大夫合作的产物，是汉人亡天下。

明朝汉人士大夫其实一直怀念元朝，以为后金是另一个蒙古。

没有想到后金也会学习，清朝的治理体系，和日本鬼子在华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