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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古代很少有贵族为得到女士垂青搞决斗?

Jacky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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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认为非常有必要搞清楚题主的口中的“中世纪”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众所周知,绝大多数中国人口中的“中世纪”不是指“五世纪至十五世纪”,而是指“彩色照片发明之前的一切欧洲历史时期”。爱德华时期的鸽胸裙子可以是中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的克里诺林大裙子可以是中世纪,新古典主义的帝政裙可以是中世纪,洛可可的飞行裙可以是中世纪,斯图亚特王朝的大毛裤卷发亦可以是中世纪。维多利亚女王茜茜公主玛丽-安托瓦内特一律都是中世纪,而束腰嗅盐裙撑大假发里藏老鼠火刑架上烧女巫也全部都是中世纪特色产品。知名男拳KOL卢诗翰男士把路易十四时代称作中世纪亦使我印象十分之深刻。

我之所以会先说这个,是因为“为赢得一位女士的垂青而决斗”并不是一个常见的中世纪决斗借口,相反,它在近代以来才变得比较普遍。或者更精确地说,“为赢得一位女士的垂青而决斗”在任何年代都不是一个常见的决斗借口,决斗一般都是出于”荣誉受到侮辱“,然后在这种“受侮辱”里,包括了性缘关系女性卷入的情况。而“决斗”这件事在近现代是比中世纪更为普遍的,历史学家David Blackbourn用开玩笑的口吻指出“十九世纪所有欧洲人都在决斗”(“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 almost everyone seemed to be doing it”):

决斗体系在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初达到鼎盛。过去,教会和世俗君主曾多次谴责决斗,并颁布(通常无效的)法令禁止此行为。启蒙运动作家则将决斗视为一种非理性的遗迹。十八世纪期间,决斗逐渐衰落。然而,在法国大革命后的复辟时代,决斗经历了一次重大复兴,并在自由主义、科学和蒸汽机时代继续繁荣。它既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是新贵阶层向精英圈子展示自己(或他们希望展示的自己)的一种方式。关于这种旧与新之间平衡的具体条件,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这也是基尔南著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如他所指出的,决斗也成为欧洲军队贵族军官团的制度化特征,既是阶级的勋章,也是缓解和平时期常备军无聊的手段。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决斗才进入终末衰落阶段。
The institution reached its apogee in the seventeenth and early eighteenth centuries. Repeatedly condemned in the past by the Church and by secular princes, who issued (usually ineffective) edicts against it, the duel was criticized by Enlightenment writers as an irrational relic. It slowly declined through the eighteenth century. But duelling experienced a major revival in the Restoration era that followed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continued to flourish in the era of liberalism, science and the steam engine. It remained a marker of aristocratic identity, while at the same time representing one of the ways in which parvenus could advertise their arrival – or what they hoped was their arrival – among the elite. The terms on which this balance between the old and the new was struck has been much argued about by historians, and it is a theme that recurs in Kiernan’s account. As he notes, the duel also became institutionalized within the aristocratic officer corps of European armies, a badge of caste and a means of relieving the boredom of the peacetime standing army. Only with the First World War did the duel enter terminal decline. (Introduction to The Duel in European History: Honour and the Reign of Aristocracy)

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题主对“中世纪”这个概念的理解不超过一般范围,即“彩色照片发明以前的一切欧洲历史时期”,所以这个tag基本无效。然后我再讲欧洲人都具体因为什么事情而决斗。决斗的一般主题“荣誉遭受侮辱”可以是如下几种情况:

  1. 你同事偷偷骂你被你发现于是你和他决斗(1807年时为殖民大臣的卡斯尔雷与时为外交大臣的George Canning决斗,Canning腿部负伤)
  2. 你同事公开骂你于是你和他决斗(1797年小威廉·皮特和George Tilney,双方均未伤亡;1804年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亚伦·伯尔,汉密尔顿伤重去世,汉密尔顿的长子亦在1801年因同样的原因决斗而死)
  3. 一个男的勾引你老婆于是你和他决斗(1837年普希金与法国人丹特斯决斗,普希金伤重去世)
  4. 一个男的勾引你妹妹于是你和他决斗(1810年Henry Cadogan和安格尔西侯爵决斗,没错就是那个滑铁卢丢了一条腿的,他拐跑了威灵顿公爵的弟媳妇Lady Charlotte Cadogan,双方均未伤亡,Lady Charlotte把威灵顿弟弟踹了和安格尔西侯爵结婚)
  5. 一个男的造你老婆/女朋友黄谣于是你和他决斗(1773年剧作家、辉格党大佬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和Thomas Matthews,而且他们先后决斗了两次,双方均在第二次决斗中负重伤)
  6. 有人骂你爱豆于是你和他决斗(1821年London Magazine的编辑John Scott和Edinburgh Blackwood的伦敦代理Jonathan Christie就济慈的诗到底好不好决斗,John Scott伤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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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严格来讲“为赢得一位女士的垂青而决斗”不是一个常见的决斗借口。或者题主很可能搞混了骑士比武大会那种“挑选在场一位女士并以她的名义而战”和“为赢得女士的垂青而决斗”这两件事,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比武大会倒是很中世纪,但其实更文艺复兴些。

然后我们再来说为什么“中国古代很少有贵族为得到女士垂青搞决斗”。首先要明确的是,这个问题下许多回答强调“欧洲为女士而决斗是因为这位女士有钱,这是经济问题”,错误的。举上文的例子,Lady Charlotte Cadogan不是什么嫁妆丰厚的heiress,相反安格尔西侯爵因为勾引有夫之妇被告上法庭赔了威灵顿他弟也就是苦主24000英镑,这个数字对于当时英国的任何人包括国王来说都是大出血。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的妻子Elizabeth Ann Linley更是一个卖唱的伶人,她娘家一家子都是娱乐业人士。1780年第一任印度总督沃伦·黑斯廷斯和人决斗,其中一个原因也涉及女人,即黑斯廷斯指控对方搞破鞋。但涉事女性Catherine Grand(她在1802年嫁给塔列朗为妻)是有夫之妇,既非heiress也非有钱寡妇,这里也不存在钱的问题。

关于题主的问题,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是,在中华民族传统美德里,一个男人热爱一个女人,是一件不好的事,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配偶。这个问题下有人援引了《史记·酷吏列传》中郅都与贾夫人的例子:

郅都者,扬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帝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

注意这件事是被当成一个正面例子,“敢直谏”来说的。作为汉景帝妃嫔的贾夫人陷于险境,不仅不值得皇帝去救,甚至不值得皇帝手下的侍卫去救,最后野猪自己走了。臣子本人对此的主张是皇妃是耗材,甚至是比臣子自己还要低级的耗材。然后我们再看《世说新语·惑溺》中著名的不辞冰雪为卿热的故事: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

“获讥于世”,这是不好的。

乾隆的原配富察氏去世时,众所周知乾隆悲痛万分,以至于现在有人说他是在演,是在立爱妻人设。但问题还是在于,在中华民族传统美德里,一个男人热爱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好的人设,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配偶。当时老百姓对“皇帝死了老婆很悲伤”的观感是这样的:

圣上分抚造天桥,只望回京生太子,陡然得病在其身。百般妙药无应效,只见病体渐渐深。皇上一见娘娘死,捶胸顿足泪双流。杀了几多大医院,圣上啼哭好伤情。圣上重妻不重父,不许官员乱剃头。是他当初太皇上,三九二七就剃头。如今正宫娘娘死,新兴律法不相同。

孔庆东老师在他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里提出过一个暴论,即“中国古代不存在爱情这回事,爱情是从西方传来的”。当然这个说法的细节是值得商榷的,但它的大方向没有问题。如果一定要追溯这种态度的源头——我们可以在这方面效法古人——古人在谈论男女的时候一定会追溯到《诗经》。“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雎?惟人伦之伊始,固天俪之与齐”是几乎所有后妃有关文本的标准前摇,那么《关雎》在中国古代的标准解读中并非如今人所想,是一首男人追求女人的爱情诗歌,而是“求贤女而不得,觉寐则思己职事,当与谁共之也”——它是一首赞美大老婆殚精竭虑给老公找小老婆的诗歌。在这种文化环境里我觉得你要求中国贵族像欧洲人那样“为得到女士垂青搞决斗”实在是有点太不着边际了。

HenriettaOneg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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