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年轻的时候,见过鬼子杀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天阴沉得厉害,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县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被警备队赶到了戏台前。
鬼子要杀人,杀两个地下共产党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他们被绑着押上来,嘴角带血,一边被推搡着往前走,一边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鬼子嫌他们吵,一个翻译官吼了几句,旁边的鬼子抡起枪托砸向他们的嘴,牙齿混着血沫掉在地上,可他们还在嘟囔着,含糊不清地骂着。
戏台搭得很高,人群站在下面,头顶上是黑压压的乌云,四周的风吹不散人群的沉默。
鬼子没有急着杀人,而是当着大家的面,把烧红的铁丝穿进他们的琵琶骨。
铁丝冒着青烟,烧焦的肉味散在人群里,孩子被吓得哭,大人们捂着他们的眼睛,不敢看。
五十多岁的男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喊:“别让孩子们看,捂住他们的眼睛,别吓着了!”
鬼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这个老共产党员还在关心孩子。
他们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慌乱,赶紧吼叫着把人拖到后面,开枪打死了。
奶奶说,那一天,她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脚底像踩着棉花。
她记得很清楚,大家都低着头,可眼里全是泪。
有个老人握着拳,咬着牙,眼睛通红。
他没哭,只是盯着台上那两具尸体,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还有一个故事,是我舅老爷讲的。
他十三四岁那年,日子过不下去了,常去河滩翻找吃的。
那天,他看到六个八路军伤兵,四个男的,两个女的,瘫倒在河滩上。
七月的太阳毒得厉害,伤兵们的伤口里爬满了蛆,苍蝇围着他们转。
一个伤兵费力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小兄弟……能不能帮个忙,拿水壶……装点水?”
舅老爷愣了一下,点点头,拿了俩水壶,顺着熟悉的路跑到泉边,把水装满,又拽了几把甜水根。
这是他吃惯了的野菜,嚼在嘴里能解渴。
他跑回来,一个个喂他们喝水,才碰到第一个伤兵的肩,发现那人已经死了,嘴巴微微张着,仿佛还想说话。
剩下五个人喝了点水,嘴唇才湿润些,脸色依旧苍白。那个最先开口的伤兵轻轻笑了笑,说:“谢谢你,小兄弟……我们是打鬼子的八路军……昨天晚上在河东被鬼子打散了,走不动了……怕是活不了了。”
舅老爷听得心里发慌,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伤兵继续说:“小鬼子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两颗手榴弹,待会儿,我们自己来……你快跑,别被炸伤。”
两个女八路静静坐着,脸色灰白,嘴角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着舅老爷,眼里满是温柔,好像在道谢,又好像在交代什么。
舅老爷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脚下的沙石硌着脚,可他顾不上。
等跑到一块石头后面,身后传来两声爆炸,他猛地回头,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
那个南方口音的伤兵和一个女八路紧紧抱在一起,其他人散落在几米外,身子已经炸得不完整了。
这件事舅老爷讲了无数遍,每次讲到这里,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我害怕,觉得残忍,觉得鬼子太坏了。
可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道理。
那些被鬼子杀死的共产党员,那些倒在河滩上的八路军,他们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求生,而是嘱咐别人:“别让孩子害怕”“谢谢你”“快跑”。
他们没有喊冤,没有哀求,而是用尽全力去维护哪怕一点点希望。
奶奶说,人活着,总要图点什么。
鬼子烧杀抢掠,图的是享乐,警备队帮着鬼子办事,图的是活命,可共产党人不一样,他们拼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将来。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死前,担心孩子们害怕;
那个南方口音的伤兵,死前还想着让舅舅快跑。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但他们在意的,是别人能不能活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没有死,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也许会成家,养育一群孩子;
那个南方口音的伤兵,也许会活到八十岁,在某个院子里摇着蒲扇,讲他的战斗故事。
可他们没有,他们把所有的可能,都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有些人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能过去吗?如果他们没有死,我们还会活得这么安全吗?我们今天的生活,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如果我们忘记了,就等于白白辜负了他们的牺牲。
中国人痛恨日本,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不能忘。
今天的和平,是无数人的血换来的,能记住的人越多,才能守住它越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