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四,字阿狗,邺都人氏,官拜……嗨,履历至此出现空缺,实在是遗憾得紧,其实呢,丁四常常认为,以自己的才华,谦虚一点说 ,虽不敢假节钺,但当个什么平寇将军、镇东将军还是绰绰有余,因为曾经勇敢的从王屠户三岁儿子手里抢过一根糖葫芦,事后王屠户并没有什么话说。
有人造谣说,王屠户之所以忍气吞声,全是恐惧丁四的背景,说这话的人可真得拍拍良心啊,丁四能有什么背景,也仅仅是跟临淄候曹植有点关系,这个关系很重要吗,虽然丁四是临淄候的家生奴才,出门时也挂着临淄候府的身份牌,但可以肯定的是,丁四之所以能当上临淄候府的看门大将军,全是凭着真本事挣来的,因为临淄候曹植就曾经拍着丁四的脑袋说,这孩子很聪明,很有眼力劲儿,就让他当个看门大将军吧。
聪明是什么,就是智慧,眼力劲儿是什么,就是熟悉人性,又有智慧有熟悉人性,本身就是当谋士的好材料,更何况,连街上人人害怕的王屠户的儿子都敢抢,勇力可见一斑,如此文武双全的大才,却只当个看门大将军。
哎,生于乱世, 还有着过人的才华,却只在侯府当个看门的,虽然也冠之以大将军的头衔,却在朝廷无人认可,因此每每想到这里,丁四就有点愤愤不平了。
这天终于轮值休息,丁四因此也得了几分闲暇,于是街上走走,借以舒缓一下郁闷的心情,街上很好,老百姓都很有眼光,所以都为丁四的待遇打抱不平,因为熟悉的人会客气的打招呼,不熟悉的则会投以羡慕的目光,丁四也就逐渐昂起了头颅,因为他知道,有本事的人都是非常高傲的,就像赏识他的临淄候曹植一样。
听到街角拐弯处传来非常急促的锣鼓点,锣鼓点里,还有一大波闲人鼓掌叫好,那地方一定有热闹可瞧,于是丁四赶紧走过去,原来是几个江湖艺人演一场木偶戏,唔,江湖艺人非常辛苦,丁大爷不妨赏光瞧瞧,以后发达起来,史书上就会记载丁大爷曾与民同乐,与民同乐可不敢马虎,因为曾听临淄候说过,有个叫孟子的读书人曾说民奶棒本,什么意思虽然不懂,但临淄候都说了民,因此民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
想到这里,丁四拨开众人,找个空地高傲的坐下,认真的看这些个江湖艺人的把戏,唔,刚开始还有点意思,可看着看着,丁四就慢慢变了面孔。
靠,小便的麻麻生他的时候脑门一定被门夹了,木偶戏的故事完全是放屁和胡说八道。他讲的竟然是本朝张辽大战东吴的故事,说什么张辽是五子良将之首,曾打的江东小儿不敢夜啼。
你讲的是张辽吗,你讲的是现实中存在的张辽吗,他的确曾经跟东吴打过仗,但哪里会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东吴之所以战败,完全是那天碰了巧,孙权恰好闹了肚子。
更何况,我曾经见过张辽,他完全是个懦夫啊,就在临淄候府门口被我的威风吓到,乖乖的奉上几钱银子求着我为他办事,给临淄候通报一声。
这样的人要成了英雄,那我看门大将军不得是英雄中的英雄,嗨,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们。
想到这里,丁四完全没有与民同乐的兴趣,站起来不屑的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冷哼一声表示不满,怏怏不快的走了,至于史官怎么评价,现在倒也顾不得考虑了,因为还是临淄候说得对:民奶棒本,你们的确都是棒槌啊。
这一耽搁眨眼就到了午时,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直叫,恰好听说桥西头鸿宴楼新换了个厨子,这厨子手艺不错,还有几个拿手菜,我丁大爷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妨赏光过去尝尝。
鸿宴楼果然是邺都最繁华的饭店,竟然刚到正午就能宾朋满座,幸好认识店里的小二,所以能在二楼找到个靠窗的位子,听到旁边有人谈论,谈的是司马懿献策魏王屯田的故事,还说这一计能抵得上十万雄兵。
丁四又觉得胸中有些气愤,你说的是司马懿,你说的的确是司马懿,小便放你妈的屁,司马懿我也曾见过,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儿能有那么大本事,他有本事,为什么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他娘的,要不是曾经见过真实的司马懿,我差点就信了。
想到这里,丁四立刻气满胸膛,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再听下去,我恐怕西瓜皮都能生啃下去,有心过去争辩,又恐怕降低自己的身份,只能愤怒的甩下筷子,背起双手,故意从旁边经过,聊以表达对这种言论的不满和不屑。
饭又吃不成了,然而还有哪里可以快乐呢。
不远处好像有说评书的,而听评书一向能使人快乐,所以应该过去听听。
这里又是一大拨人,大伙儿听得如痴如醉,丁四袖好了银子准备过去打赏,可说评书的却说出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两个字:虎候。
虎候是谁,魏王的保镖许褚,一个狗一样的人还有什么故事可讲,莫非他在编排许褚的不是,也是, 因为许褚也曾见过,就在临淄候府,他站在魏王身后一句话都不说,只死死的盯着魏王,好像怕跟丢了似的,然而这种想法实在是可笑啊,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是跟丢了,出了临淄候府,花点小钱雇辆马车,人家照旧能把你送到魏王府,这样的人也会当保镖,实在让人怀疑魏王的眼光。
想到这里,丁四却忽然打个冷战,因为突然想起,魏王是不容怀疑的,因为毕竟跟前程有关,然而为什么要个三棍子打不出个臭屁的傻蛋当保镖,这个问题丁四仔细想了想,转眼就笑了,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中间绝对有黑幕,因为曾听临淄候说,许褚投靠魏王之前,曾是哪里的豪强大户,豪强大户肯定有钱,而魏王正好很缺钱,所以引到身边,大约也是为了扩充军费的缘故。
哎,果然是干得好不如生的好啊,傻蛋许褚也能封侯,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也罢,听说书的说说,也许他跟我会有同样的想法。
丁四想到这里,就微笑着走进人群,然而,这回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因为说书的讲的是许褚大战马超的故事。
天哪,这还是我认识的许褚吗,说他大冬天光着膀子和马超大战,小便真可以去死了,竟然没有一点常识,邺都的冬天,呆在家里都能冷的瑟瑟发抖,可许褚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光着膀子,他就不怕冻死吗。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按道理丁四应该扭头就走才是,可他的确忍不下去了,因为天下到处都是歪曲的道理,人们都能听得如痴如醉,可我这样,凭真本事当上看门大将军的人,为什么没有传说,为什么没有故事,这件事想起来就能让人忍无可忍,况且正人君子就应该斗争歪风邪气,我绝对不能让这种虚妄、浮夸的言论流传下去,因为传到孩子耳中,他们还会记得真理吗。
打定主意,丁四立刻觉得自己有了武勇的勇气,于是清清嗓子,一声大喝:胡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于是说书先生停了下来,听书的也惊讶的望着他,丁四当下就有了几分得意,更觉得自己有传播真理的义务,于是说:许褚不可能大战马超,你的言论里到处都是漏洞,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傻子,是靠着……
卖鸡蛋了,卖青菜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莫名的吆喝,众人立刻清醒过来,给丁四的言论给予热情的回应。竟然扔过来许多鸡蛋和菜叶,同时放声大呼:
放屁,外国人能有那么厉害吗。
不许污蔑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许将军。
小便快跑,许家老祖宗的棺材盖我快压不住了。
卧槽,吓鸡巴扯……
还能说什么,丁四只能狼狈的回去了。
老远就看到候府门口围了一大群兵丁,吵吵嚷嚷的说是要拿临淄候去见魏王,当然不是以前的魏王,而是现在的魏王,临淄候的哥哥曹丕,理由是:父亲死后没去奔丧,还在家里聚众饮酒作乐,是天大的不孝,而不孝的人是一定要治罪的。
还讲不讲道理了,临淄候是没去奔丧,但他聚众饮酒可不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悼念父亲,因为亲眼见到他送人的时候还流着泪念诵新写的诗。
不悼念父亲,他能流泪吗,据我丁四的了解,府上最近也只有这一件让他伤心难过的事儿。
门口还有几个看门大将军跟要进府的官兵相持,丁四想过去讲讲道理,然而一个莽汉子人群中高傲的走了出来,丁四一看,立刻气破了肚皮,你道这莽汉子是谁,就是走了关系才得到侯爵的傻蛋许褚。
愚蠢的人类啊,你们说我在污蔑他,今儿个就叫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想到这里,所有的矜持、谦虚全然不见,丁四抹去头上的鸡蛋液,愤怒的冲了上去,冲着许褚就喊:长眼睛了吗,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这地方也敢闯,还要不要命了。
说话间还做出出离愤怒的模样,满心认为完全可以把傻蛋吓退,然而遗憾的是,附近怎么没有高明的画师,无法记录自己光辉的战绩,不过也没关系,旁边不还有几个看门大将军吗,他的话完全可以充当证据。
于是更加瞪大眼睛,凶狠的望着许褚,然而意外的是,许褚竟然理都不理,还是一步步往里走,更过分的是,就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蛋,居然吓得几个看门大将军步步后退,哼,你们可真是为这个职业丢人。
就让我叫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将军。
于是丁四轻蔑的扳住许褚肩膀:没听清楚吗,怎么还敢往里闯,有本事,动我一根毫毛试试,否则,今儿个跟你没完。
咦,脖子怎么有点疼,而且还看到许褚双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光,那感觉,仿佛见到一头猛兽似的,然而这些都不要紧,丁四不过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那个一向三棍子打不出臭屁的许褚竟突然说话了,他说:我动你了。
什么意思,丁四竟然觉得浑身软塌塌的没了力气,软软的倒在地上,模糊中只看到许褚竟从自己身上跨了过去,明白了,居然不小心挨了一刀, 卑鄙啊,竟敢偷袭暗算。
“你等着”丁四艰难的抬起右手:“临淄候是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陷入到永恒的黑暗之中,他死了,最后的话一定是“放过你的”
然而临淄候根本没工夫为丁四伸冤,因为他自己也被许褚拿走,并写下了著名的:煮豆燃豆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