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进行一个思考实验：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百度搜索引擎上输入“马云”这两个字，然后将时间框定在1998年至2005年这段日子，你猜猜我们能搜到多少相关信息呢？

会有1亿条结果，还是1000万条，又或者是100万条？

我曾向几个群组提出过这个问题，大家普遍认为，应该是百万或千万级别的数据量。毕竟，网络世界中充斥的信息犹如汪洋大海，而马云作为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在互联网上的足迹无疑是众多的。

然而，当我运用百度搜索引擎，限定搜索日期为“1998年5月22日至2005年5月22日”，关于马云的相关信息总共只有1条（2024年5月22日数据）。

令人惊讶的是，这唯一的一条信息，其实并不真实。点击查看后你会发现，该条信息实际发布时间为2021年，明显不在我设定的日期范围内，但却因为某种不明原因被错误地捕捉了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要探究那个特定时段，关于马云的经历、报道、公众对他的讨论、他的公开发言、他的公司发展历程等等，我们能得到的真实有效的原始信息几乎为零。

有些人可能会怀疑，这是不是百度搜索引擎的问题呢？如果换用必应或者谷歌，结果会不一样吗？

然而，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试验过，这两个搜索引擎的搜索结果跟百度并无太大区别。虽然结果稍稍多一些，但依然只是个位数。其中大部分也都是时间混乱的无效信息，仅是因为某种技术原因被误抓取了。

是不是因为马云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因此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他的信息才无法被搜寻到？但是，事实上，并不仅仅是马云的信息如此，无论是马化腾、雷军、任正非等互联网大佬，还是在那个时期风头无两的网络红人罗永浩和芙蓉姐姐，甚至是一度红遍全网的明星周杰伦、李宇春等，结果都是如出一辙。

经过一系列的对比和测试，我在不同网站、不同人名、不同时间段里，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诸多在那个年代风靡一时的中文网站，如网易、搜狐、校园BBS、西祠胡同、凯迪猫眼、天涯论坛、校内网（人人网）、新浪博客、百度贴吧，以及无数的个人网站等，从某个特定年份开始的信息，已如尘土消散在无尽虚空，甚至有许多网站的信息从始至终全然失落。

唯一独立于这一范畴的，只有新浪网，其仍能寻觅到一些往昔印迹，但亦仅是零星，剩余的99.9999%以上的海量内容，已经苍然难寻。

我们大多都未察觉到这样一个执剑直指灵魂的问题：中文的互联网世界正在迅速崩塌，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前的所有记忆和数据，已经犹如泡影捉月，无影无踪。

曾经，我们以为互联网是一本长存的记忆之书，然而没曾想，这本书的记忆力却如同金鱼，短暂而易散。

难道你从未想过，那些曾陪伴我们度过无数岁月的网站，不仅是经济和商业的窗口，更回顾了我们的青葱岁月。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却在我们的生活中默默消失，成为互联网海洋中的一滴水。那么，是什么让这些曾经的巨头无法幸免于难呢？

首先，如果从经济的立场来看，互联网是一个资源密集型的产业，需要巨额的投资来维持服务器行稳致远，才有可能在这个快速变革的时代中长久生存。

如果网站被赋予了战略价值，例如用于推广公司的品牌形象，或者能带来显著的流量利益，那么公司就会有意愿去投入维护。

然而，真实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如果企业在商业上趋于衰退，资金链出现问题，那么这个网站将无以为继，如人人网的覆灭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同时，即使公司具备足够的经济实力，如果一个网页一年四季都没有引来足够的流量，那么最实际的做法就是关掉这个网页。

搜狐和网易在早些年的巨额内容损失，以及天涯等BBS网站的集体黯然退场，其背后也都是这个经济理性在作祟。

此外，互联网信息的监管也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互联网信息的监管可以说是从零开始，逐步从松散转向严谨，再从严谨升级为严苛。

一些曾经可以合法存在的内容，现在可能已经不符合监管要求；一些曾经在灰区中生存的内容，现在可能已经被明确划归非法。

监管的铁拳无情地砸向了这些曾经在网络世界中自由翱翔的内容。倘若这些内容在舆论环境的变化下显得过于尖锐或敏感，虽未违法，却存在激化矛盾，引发混乱的麻烦，那么监管方就有可能介入处理。而在除了官方外，愤怒的网友也时时可以充当监管员的角色。

他们会淘出十几年前某人无心之言，一把揪住，将其推到“社会性死亡”的深渊。

但在监管影响下，最为深远的，并非来自官方或愤怒网友的打击，而是他们造成的“自我审查”。

有谁知道，哪一句轻巧的话语，哪一条当初看似无害的信息，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给当事人带来灾难级的影响呢？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移除所有存在的风险，清除所有可能引发的“定时炸弹”，即把网站关掉，或者删除所有的内容。

然而，这些原因都是次要的，只影响了互联网内容的一部分。相较之下，互联网内容的大规模、系统性消失，其背后的原因主要还是经济规律和自我审查。

规律总是如此残酷，而事实却是如此凛冽。互联网世界的极速变迁，让很多曾经的巨头不得不在新旧更迭中选择退出。

倘若说，生物的进化秘诀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么互联网内容的进化秘诀便可以总结为“信息竞，注意力择，适者生存”。

同自然界的竞争相比，这种竞争的残酷程度更胜一筹，其激烈程度更加白热化。

每一个历史的节点，新的互联网都会蓬勃崭露，而旧的互联网则平静退色。无论是社会的发展，还是时代的更替，这都是时间二向箔对所有网站、所有内容的无情铁律。

毕竟，生存还是毁灭，向前还是倒下，都只是在互联网这个伟大的舞台上，一次次上演的生死之剧而已。

如果未来的文明是数字化的文明，那么我们这代人的存在在历史中或许会留不下任何痕迹，因为互联网并未为我们印下时间的车轮所磨痕。

“没有历史”，听起来有多么让人感到迷惘？

其实，它足够重要。

在以前，我试图写一篇关于邵亦波的文章，为了寻找2007年邵亦波参加《波士堂》节目的原始视频，以及鲍佳欣（他的妻子）在宝宝树社区“文爱妈咪”网名下发的几年帖子，我巧妙而焦急地探索着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能痛心疾首的接受事实。

尽管那篇名为《红尘已忘邵亦波》的文章受到了广大读者的喜爱，一周的阅读量就达到了70多万人次，2万多人次的转发，但我知道，我肯定有所遗漏，某些很关键的信息我错过了。如果它们能出现在那篇文章中，那篇文章将会更富有深度和广度。

因为我无法找到，我只能让文章以其本身的不完美之处让人记之以心。

如果我们无法回顾马云的所有演说，看不到任正非的《我的父亲母亲》和《一江春水向东流》等代表作文章，无法翻看段永平在雪球网上所有的帖子，你会不会内心流露出一丝遗憾？

好吧，你可能会说你并没有任何可惜之处。

那如果我们已无法搜索到黄峥的公众号，看不到张一鸣的微博里的温情的情话，无法上王兴的饭否来了解他的日常，你会不会感到有些许的遗憾？

好吧，你可能还会坚称你并不感到遗憾。

但如果有一天，知乎像天涯论坛一样消失了，豆瓣就像人人网一样未见踪影，B站像新浪博客一样荒芜，你会不会心中有些许的惋惜？

如果那天来临，你所喜欢的微博博主的所有微博只显示着“作者已设置只展示半年内微博，此微博已不可见”，你常关注的公众号只显示“此账号已被屏蔽，内容无法查看”，你在抖音或小红书搜索某些信息时，结果只显示“作者已清空全部内容”……

甚至，微博、公众号、抖音、小红书等，就像曾经热闹的bbs、贴吧、空间、博客一样，成为历史的灰尘……

你会不会为此而心痛，哪怕只有那仅仅的一分钟？

我们，作为传统互联网的一代人，七零后、八零后无力寻找我们的历史，因为它们已经全部消失了。

新生代人还可以通过朋友圈来记忆，但朋友圈也越来越多地设置“三天可见”，或者越来越塌沉默寞。

唯一可以看见的，只剩下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的营销信息。

未来，即使是这些，也终将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当我们面对一项即将消亡的重要事物，我们能如何守护它？

美国设有一处名为“互联网档案馆”的网站，致力于保存大量原始网页。而我在尝试使用它的时候，却发现中文的原始网页少得可怜，使用起来也十分不方便，查询功能极度原始且效率极低，几乎摆设不值一提。

如果我们要保存的是从中国互联网诞生开始，到移动互联网兴起前的那十年间的所有网页，那么从技术上讲，并不是一项难以实现的任务，所需成本也并不高。相较于今日普遍的视频内容，原始互联网时代的文字和图像所占空间微乎其微。

然而，这项任务需要谁来完成？其背后的动力又是什么？

商业机构似乎未必会想要从事这个项目，因为其中并未包含任何商业利益。

政府也许能够像建立图书馆、博物馆一样，建立一个赋能保存所有网页的档案馆。然而政府又为何需要投入资金和精力去完成这个项目？除了保存历史，似乎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况且，即使政府真的完成了这个项目，对于普通网民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这个档案馆肯定会设置一定的登录权限，以避免信息被滥用。

何况，即使真的有机构愿意承担这个任务，现在也为时已晚。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几乎已经宣告传统互联网时代的内容已被抛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肆意的估测，如果要在现在寻找这些内容，恐怕已经消失殆尽。

在现今的中文互联网中，本世纪前十年发生过的所有深刻影响的事件，留下深刻痕迹的名人，现可查找到的信息，几乎全是自媒体编辑后的二手信息，甚至更多的信息，已经经过多次篡改，以至于原型已经面目全非。

关于这些事物的原初报道、原初视频、原初讲话，原初网友的目击、原初评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迹可循。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二手信息甚至已经过手无数次的信息，也会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好像这些事件、这些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

我们已经一筹莫展，唯有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在未来的互联网时代里，回首看21世纪的前二十年，将是没有历史记录的二十年。

我们是互联网时代消失的一代。

如果你现在还能看到一些中文互联网的古早信息，那只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

如果你明白了它们的短暂存在，可能会像临死前的浮士德一样感叹：

你多美丽啊，但愿你能停留片刻。

但那抹余晖，将很快和你这句感叹一起，被时间的二向箔吞没，沉入虚空。

《三体》中的程心和艾AA还有幸乘坐唯一的曲率飞船，逃离正在二维化的太阳系。

但我们，连一艘曲率飞船的把握都没有。

我们无处可逃。

现在你所看见的、你所创造的，以及这篇文章，甚至是这个平台，终究也会被吞没在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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