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我姥纳鞋，我也想试试，姥姥死活不让，跟我讲，她有一个妹妹，十多岁，用锥子挑布上的线，劲没收住，一下子扎进眼睛里了，不到半个月死了。
姥姥讲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也没有什么悲伤，不是她冷血，只是那时候死人是太平常的事，伤心难过一阵也就罢了。
我妈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和邻居上山采蘑菇，看到一个女的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孩，那个女的一直看我妈她们，然后把小孩放在地上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停回头，大概是期盼她们能把小孩捡回去吧，很不幸，她们几个小姑娘，家里都穷，没有魄力做这么大的事。
还是我妈采蘑菇遇到的，她们几个人太渴了，就到一户人家求水喝，在那户人家看到一个小男孩，看样子十来岁，没穿衣服，呆在炉坑里（东北的烧煤的炉子，在炉子下会有一个大坑来装煤灰，叫炉坑），听他妈说是有软骨病，傻乎乎的，炉坑里暖和，冻不死。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还有点感叹和可惜，她说那个被遗弃的小孩，大概率是死了，那时候野狗野兽多，没人捡就会被野狗野兽吃掉。在炉坑里的小男孩，可能也活不到成年，唉。
我现在回想小时候，仿佛久远得像上辈子，好多事有记忆，但觉得好不真实，那些日子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我刚满月没多久爸妈被太爷太奶赶出来，分家仅分到被褥和一口锅，还有我爸藏起来的二三十块钱。我爸还炫耀他偷偷揣了四个馒头，就着邻居给的咸菜对付吃了一顿饭，然后第二天去置办锅碗瓢盆。后来爸妈借钱买了房子，四千多，太爷太奶一分钱都没给，连借都不借，我爸那时候工资才不到五十，我不知道两个人带着一个小孩，是怎么做到不到三年就把账还清的。对于那些苦，我妈倒是无所谓，就说我小时候没享福，没吃到啥好的，净跟着她去卖菜了。我家有一大片园子，种的菜吃不完，我妈用扁担挑着两筐菜走街串巷，我就这么跟着。有一次走到一个熟人家，她家奶奶把我留下看着让我妈去卖菜，那时我才四岁不到，在她家一口气吃了四个大包子，把那个奶奶都吓坏了。这些都是我妈跟我说的，我对上学前没啥记忆，也感觉不到什么。只记得小时候总生病去医院，最严重的是阑尾炎穿孔，肚子疼了一个礼拜，各种打针吃药不见效，去做手术的时候大夫说再晚送来半天可能就活不了了。然后出院后一个礼拜又进去了，因为 吃的东西不对导致肠粘连，在同一个位置又开了一次。我姥还劝过我妈，要不你再要一个小孩吧，这个怕是都养不大，我妈说不要不要，再生一个这个更活不大了。
仔细想想，从大清灭亡到现在也不过一百年，新中国成立后满打满算也就三代人，已经从吃不饱到怕胖不敢吃。我小时候花一毛钱都不舍得，现在几百几千也不在乎。以前住平方，冬天烧煤取暖，每天早上冷嗖嗖的，就要去弄柴禾生炉子，现在暖气烧的热乎乎，太热了还得开窗户。现在的孩子都是宝，磕了碰了都心疼半天，更何况是生病，家里恐怕倾家荡产也要治。我的孩子恐怕也无法理解我小时候带着柴禾上学吧。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再过几年，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