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孚这个人好有一比。某朝也有过这样一位元老。
一、资历相当深厚。
二、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意图,在条件不成熟或不必要时,经常神隐。
三、有才能,但不完备。尤其军事方面相对弱。
四、性格外柔内刚,坚持原则。
五、思想相对保守,奉行原教旨改良主义。对帝国前期持肯定态度。既不支持僵化,也不支持革新。
六、先帝崩殂,新君根基未稳,此人是元老阵营率先起而反对的人之一。
七、当元老阵营形成事实统治,此人退居幕后。不掌舵,然而是阵营里平衡掌握强人的重要砝码。
八、与掌舵强人政见不合,几乎在各种细节方面均抱对立。
九、但当帝国革新派出现失控之势,果断与强人联合,统合元老派,压制了革新派。
十、靠自己的出身得益,但终身警戒自己的出身。
十一、长寿。
这样的一种人,是真忠臣还是伪君子?恐怕真忠臣和伪君子两个分类都不足以概括。他实际上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和原则,而这些东西甚至超越了忠君。所以当他判断新君实际上继承了先帝的错误,他把新君拿下,没有任何道德负担。为此,他甚至可以联合之前和他并没有什么深交且政见不同的强人。但当元老派胜利,他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制衡强人。直到更新的挑战威胁到元老们的基本盘,他转而再次和强人联手,同功同罪。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是真诚的,所以也不能叫做伪君子。这样的角色,在全部历史里都是比较特殊的。事实上他们不自觉地把自己做成了整个王朝的减震器。
正如他对治理松江府的意见,他不是不知道松江府崇明岛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正是因为他太知道了,所以他才坚持不能纵容这一方的百姓,否则一旦故态复萌,有可能会拉扯整个王朝的走向。事实上这个变化后来也出现了。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当年的坚持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而已。
司马孚也是类似的,他亲眼见过了曹魏的盛世,他毕生致力于将王朝重新扭回到当年的盛世之中,但他也不打算献祭他自己。相当一个阶段内,这是不矛盾的。曹爽和夏侯玄出来搞事情,这不单是针对司马家,而且是触动了整个元老派的利益。以司马孚的政治光谱,即使他不姓司马,他大概率也会参加这个行动,因为这在他的理解内属于拨乱反正。正如很多非司马氏的元老同样参与了一样。
但当斗争胜利,元老派掌权,王朝向另外一个趋势剧烈滑落。真正希望导王朝于正轨,归曹魏于盛世的元老,显然是并没有那么多的。以此为资本,吃相难看的倒是数不胜数。司马孚的抗争,势必越来越显得无力,甚至被后人忘记。
正如元老和强人内部也整整斗了10年,后来极少人会在意。而且结果是元老完败。但元老内部有一个公议,是如果没有元老制衡着强人,天下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大的走向,强人显然是对的。但从细节上,整个天下的转轨的震荡,不可忽视。世间事,高峰好办,一切顺心顺意。低谷也好办,反正也没什么奔头。最难熬的就是过渡期。在一个理想的过渡期之内,元老和强人互相联合,对抗外敌,同时彼此牵制,客观上有利于平滑过渡。正如淮南三叛时期,实际上三叛的针对主要是司马师,而司马孚甚至作为温和元老派可以被对方接受。但司马孚总是坚定的站在司马师这边。但如果司马师马上就玩弑君那套,司马孚也必然不干。但随后司马师去世,司马孚年老,天下不可避免的走向现实和贪婪,等待分赃的人越来越多。司马孚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压制,甚至连他的儿子们,都未必和他同盟。他只能接受现实。
司马孚抱着曹髦尸首哭,以及大魏纯臣,魏贞士这些话,我相信都是真的。只不过时过境迁,司马孚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一个符号,然而这也是个一辈子活了90多年的真人。而90年对于任何一个人的跨度都是非常巨大的,一个人在这样漫长的时间尺度里,自我认知势必会不断变化,会存在树立,坚定,打破,重铸这样的过程,也许还不止一次。具体到行为,有可能出现矛盾。正如客观上司马孚确实是既要也要了。他姿态再高,他这一支确实是司马懿嫡系之外获利最丰的一支。但主观上,这个结局未必是司马孚想要的。大魏覆灭,大晋建立,但晋实际上是个新兴的旧王朝。日后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不尽是偶然的事情。
从这一点说,司马孚类似元老,但远不如元老。元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初心不变,王朝减震器的作用仍在。司马孚在人生的最后20年,已经起不到减震器的作用了,被架空成了吉祥物。吉祥物不需要有喜怒哀乐,不需要有感受,但作为一个人,总是要有的。司马孚的长寿,不是神祗给他的祝福。而是让他作为曹魏和司马氏的双重守护者,提前感受一下大厦崩塌后的痛苦。
数十年后,大劫降临,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