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子来了》堪称世界电影史上最重要的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这部电影用了大量的隐喻和对标,可谓中国人看不懂,外国人不明白,然而其思想深刻程度却远远超过《温故一九四二》、《活着》等同类型影片,在历史、文化、人性以及民族性格等多方面描写也远远超过姜文的其他作品。


影片这个不同寻常的开头是什么意思?这部电影拍成黑白影片很容易让7、80年代的人回到小时候看过的同类型影片,而进行对比,我们印象中的农民都是***这样伟光正的形象,每天都是琢磨怎么打鬼子,非常有正能量,最不济也得是**这样的,虽然顽皮,但是大事不糊涂。但是这部影片却是从最隐私的行为开始,而且是违反道德认知的偷情,而马大三和鱼儿这段偷情在村里是公开的事情,没有人嘲笑他们,这是想告诉我们这并不是同款样板戏,而是一部真实描写农民和人性的电影,农民不可能整天琢磨怎么打鬼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常生活,为了欲望,为了生存活着,甚至并不符合我们的道德观,日军不用进什么地道,把粮食都收走、甚至都烧掉,你就只能等死,他们也不可能兴高采烈的赶着大车给别人送粮食,他们自己还吃不饱,找日军用俘虏换“粮食”这一段也是对标相近名称的老电影,而“我”与农民的陌生和相强,也对标了我们认知中的鱼水之欢。
影片开头还有一段,随着军乐的响起,一队人穿着军装整齐划一的从山坳走出,随着士兵的渐渐走近,音乐声也由远而近,此时可以看清这是一队一边行军一边奏乐的日军士兵,前面走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位日本军官,军官轻车熟路的骑马行进至村口,早有一群孩子欢呼雀跃着,迎接他的到来,都在伸着手要糖,军官也哈哈笑着给每一个孩子发糖。



因为影片并没有交待时间,直到后面二拨子妈喊了那句“小鬼子来了八年了,他也没能把我怎么着!”,我们才知道这部电影描述的时间已经是抗战的最后一年。也就是说日军在此驻军,很可能已经有八年左右的时间,而他们毫不担心在这个村里包括来的路上会遭到伏击,也就是说这八年中这里的驻军几乎没有遭到过任何有效的反击,而没有战争发生的地方,日军辖下的土地一片祥和,后面马大三来到城镇里看到的也是一片祥和,军民一家亲、鱼水之欢的场景。
而孩子在影片从头到尾的出现,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孩子的内心是最单纯的、最天真的,还没学会成年人的虚伪,所以从他们的视角最容易看清楚真相,孩子们对日军军官的亲密无间和毫无畏惧,反映了在他们的成长经历中从来没见过日军烧杀抢掠的场景,这和我们从电影、电视乃至于历史资料中了解的日军大相径庭。

我们印象中的日军进村不是搜查游击队员,就是来抢粮食、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日军的进村也是伴着一段滑稽、诡异而略带邪恶的进军曲,这就是电影和电视剧多年浇灌的结果,而这部电影日军进村带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乐器和糖果,伴随日军进村的也不是诡异邪恶的军乐,而是一段欢快而充满阳光甚至略带一些顽皮的音乐,听这段音乐甚至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一群阳光快乐顽皮的农村孩子,迈着轻快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的蹦跳在田间的小路上,这段音乐我不知道它的出处,是否来自于日本,但是从中确实能听出日本人的性格,一生都是孩子,直来直去,甚至于日军士兵刚进入中国,到屋子里搜人,都不会去翻门后或者床底下。

而影片中段,马大三用小推车接回助刀的刘爷这一段,背景音乐用了刘星的国风电子乐《虚怀若谷》,这段音乐表现了马大三轻松欢快的心情,但更多的是在表现国人在高压威权社会下,在多灾多难的命运中寻求避世、寻求世外桃源的一种心境,这两段音乐的对比也反映了中日地理、文化造就民族性格的差异。
中日民族的性格差异性在影片中也有其他交代,在花屋感动于村民的照顾,失声痛哭时,翻译官董汉臣也交代了日本人的性格背景——日本人就这样,爱哭爱唱,这实际上就是真性情,就是真情流露,而我们成年了甚至童年就忘记了什么是真情流露,忘记了什么是真实,习惯了为了推卸责任或是自保而说谎,很少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我们也接受不了其他人在公共场合真情流露,往往认为这是幼稚、怪诞或是哗众取宠。










可以说整部影片中充斥着谎言,而我们甚至都感觉不到这种谎言的存在,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说谎,习惯了违心的话,甚至我们看到影片这些桥段,都会觉得这样说这样做没问题。



国人在高压威权的旧社会下,在法家官本位文化下形成的民族性格,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心里想的和说出来的永远不一致,很少真实表达内心的情感,鲁迅也说过“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我们从儿童这一刻就已经被棍棒出孝子这样的思想束缚了孩子应有的天真,而这种潜移默化的集体行为也是在为成长后的官本位文化培养听话的劳动力,而实行和继承这种文化的人群却不明白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 ,也不知道这种文化最初形成的原因。



历史总是人书写的,影片都是人拍的,既然是人写的必然有他的立场,而影片中说书人的角色设定就是在讽刺这些人,日军来了歌颂日军,骂军阀,国军来了歌颂国军,骂日军……等等吧,历史书很多时候是和zz利益完全绑定的,可以说历史书甚至比《创世纪》还晦涩难读,你很难读到它背后的真相,但是从一些能够看到的只言片语后面,和一些当事人的回忆来看,可以看到日本驻军的军纪要远远好于绝大多数,甚至可能是所有的**军队,这个历史背景因为与影片密切相关,所以简单介绍一下。


1. 鬼子来了为什么会屠村?酒冢为什么明知停战还要屠村?
这就像二拨子妈说的日本人来了八年也没有动她一指头,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所谓行的端,走的正,而是因为她是个平民,一旦你或主动或被动的参与了战争,你已经不再是平民,而是“我”的一分子,屠村就变成了战争和自保行为,而不再是杀害平民。而马大三没有出现在聚会现场,更成为酒冢怀疑是去搬援兵,作为一个指挥官,肩负着几十个兄弟的生命安全,你会怎么做?



可以说整部影片,每一个情节的设定,每一段音乐的使用,都有其深刻的内涵,挂甲台这个名字反映了底层国民寻求安定的心境,树欲静而风不止,农民只想要安定的生活,而命运却完全不在自己手中掌握。

花屋被俘后有一段非常搞笑的画面,花屋被绑着幻想着一群披着花被面的,非常屌丝的中国农民武士举着刀向他冲过来,这个画面实际就是在暗示挂甲台的村民,在沾染上这两个日军俘虏以及背后的“我”时,就已经被卷入命运的深渊而不再是平民。


而挂甲台村民始终没有领悟到这种转变,他们一直以为自己还只是普普通通的村民,意识不到自己在日军眼里已经变成了“我”的同党,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悲剧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而他们自己在整个事件中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和机会,除非他们整体成为他们口中不断被唾弃的“汉奸”,一早把日俘交还日军,而这种转变在“我”迟迟未能履约接人的半年之后不得不实施,而这时候他们已经失去了存活的机会,以日俘换粮食更像是一笔敲诈,从而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而事件末尾马大三最终的复仇对象是谁呢?是日军战俘而不是引起事端的“我”,而观众在这一刻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这也是电影想要反思的一个深刻的内容。
而“我”承诺年三十来取俘虏,却始终没有来,不得不让人怀疑,“我”真的想过要再回来吗?“我”把日俘留给挂甲台村,还要让马大三给审审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们总是莫名其妙的遵守某些规范和概念,这些规范真的比我们的生命,比家人的生命更重要吗?如果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遵守这些规范,那我们和科学试验中用热水浇猴子,导致猴子从此不吃香蕉的道德规范有什么区别呢?而片尾董汉臣的死更是为这种莫名其妙遵守的“道德规范”做了最好的注脚,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侵略者好吃好喝好招待,只是翻译官的董汉臣却变成了董汉奸,被砍头示众,那么为日军种粮食的村民算不算是汉奸呢?没有董汉臣中间沟通,有多少村民会因为误会被杀呢?杀董汉臣是否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身份的划分,同时用来杀鸡骇猴呢?而更可怕的是我们在看这段影片的时候毫无反应,对汉奸应该任打任骂任杀,对外国人就应该显示大国风范,既往不咎,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2. 花屋为什么在屠村时对有恩于他的老百姓下杀手。并且之后再也没露出人性的一面?
这源于羞耻感和害怕被孤立,日军队长酒冢的扮演者就曾经因为喜欢上姜文拍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而迫切想和姜文合作,而《阳光灿烂的日子》原著就是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里面讲述的就是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因为害怕被孤立,不得不学着其他孩子一样抽烟、喝酒、打架、说粗话、调戏女性,你不这样做就会被群体孤立,人的本质是群居动物,不符合群体行为和认知的人就会被孤立而难以生存。作为一个农民的花屋,在等级分明的日本封建社会是没有资格成为武士的,而在二战时期却像个武士一样为天皇而战,为神的代言人而战,这种自豪感是不言而喻的,这种军国主义自上而下的集体洗脑文化在影片中也有交代。

酒冢也将花屋的死亡上报为战斗牺牲,而名列靖国神社,结果却是花屋作为武士,被俘却不能牺牲生命与敌人战斗,还被敌方送回,无疑是极其耻辱的,而之后宴席上二拨子喝多后呼撸着酒冢的头颈,因为自己而让长官受到羞辱,比花屋自己受到的羞辱更为严重,而杀掉与自己黑历史密切关联的村民,才是重新为自己证明,回归团队的最好注脚,这无关日本人还是哪国人,平时鱼水之欢的军队和平民,在战时很容易就因为各种原因,变为单方面屠戮。



花屋这个名字从字面上理解似乎是花开满屋的意思,有点田园诗的味道,这很可能也是导演的设定,而命运则完全背离花屋长辈的心愿,这个本应该在家种地的日本农民,却将命运因为战争和千里之外的中国农民绑在了一起。


之后的野野村也是受到酒冢的羞辱和刺激,而杀掉了抱住他的孩子,作为回归群体的投名状,而这时火光从下面的照射,让野野村的脸呈现出一种阴森恐怖的状态,表明了他在集体主义中内心恶的觉醒。



任何一个人在战争中,在集体主义中都可以随时和百姓鱼水之欢、亲如一家,也可以随时持刀相向,相互屠戮,一切只看如何引导,这就是真实的人性或者说动物性描写。
3. 他怪罪花屋做战俘,要大家处死花屋,可是最后他们都成了战俘,这个角度看酒冢想处死花屋是什么心态?
日军虐待战俘是一种传统,这恐怕一部分是为了锻炼士兵的勇气和残忍,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己方人员不愿力战而投降敌军进行的心理恐吓,被俘放回的人员当然影响士气,如果不严肃处理,必然影响其他人。


而这位不愿意动手打人的士兵则被鞋底招呼,在集体中成为另类,必然招致悲惨命运,而影片最后对村民的大屠杀中,这位士兵也有一个镜头,把二拨子砸下了井中杀死,完成了自己融入集体的成人礼。


影片最后,马大三提着斧子杀入日军战俘营,为死去的父老乡亲报仇,此刻大雨忽然倾盆而下,宣泄了马大三内心的悲愤,这也是挂甲台村民和无数被杀民众大仇得报的哭声和眼泪。
4. 马大三砍死几个日本人之后真的含笑九泉了吗?
影片整个基调都是黑白,在最后这个结尾,变成了彩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一下从过去拉到了当下,从影片进入了现实,告诉观众这一切并不仅仅是电影,而是真实发生的千千万万事件中的一个案例,其中深意请自行思考。



后面执行砍头的时刻,马大三像驴一样吼叫,还被塞上了毛巾,被砍掉的头正如刘爷所说,滚动九圈,眨眼三下,代表三拜九叩,嘴角子微微上翘表示感谢。毛巾这个道具的使用和情节的设定也有其非常深刻的寓意,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借鉴了崔健的《一块红布》,结合说书先生在砍头现场围观时和同伴说的话,你就能读懂这块堵嘴毛巾其中的深意。

马大三学驴叫这个情节的设定实际上是在呼应前面村民用日俘换粮食时,村民带来的驴强上日军的战马,而整个电影里唯一有血性的就是这头驴,人很多时候还不如动物,而马大三在复仇的那一刻终于回归了本性,只是他到死也不会明白自己和村民悲剧命运的症结所在。


影片最后的定格在马大三被毛巾堵住嘴的画面上,整个色彩变成了黑红配色,具有强烈的视觉感观刺激,仿佛是在宣说浸满鲜血的历史。

如果你对马大三的命运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刘爷这个角色,刘爷所代表的人物和马大三所代表的人物是密切相关的,影片在澡堂子那一段通过诗句给了刘爷身份明确的暗示,但是如果你不了解真正的近代史,纵然你知道他代表的是谁,也看不懂这个情节设定的真实意义,而旧**的近代史就是一锅糊涂面,你想从中品出它本来的面目是很难很难的,会直接打碎你的历史观。

这一段把旧**威权社会,法家官本位文化以及愚民政策演绎的淋漓尽致,正如爱因斯坦所说,中国人从来都没有变得更聪明,只是像动物一样活着,没有独立思想和人格。


电影表现了整个旧**社会从上到下一片谎言,从农村到城市,从底层人民到知识分子,从平民到统治阶级,越往上,谎言说的越大越玄,甚至到了形而上的层面。


最后要说的是这部影片其实还有大量更深层次的隐喻我没有讲述,还有更为深刻的历史背景和人文背景,就不再深入讲述。
附:开水烫猴子试验
社会学家在研究人类的社会行为和道德规范时做过一个试验,把几只猴子关在笼子里,笼子顶部有一个香蕉,猴子肯定是喜欢吃香蕉的,于是伸手去够。实验人员准备了开水,一旦发现猴子去够笼子顶部的香蕉,就用一盆热腾腾的开水浇下去,笼子里的猴子都被烫的吱吱惨叫,重复了几次之后,猴群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不许去碰那根香蕉。实验人员换了新猴子进去,新猴子不知道这条规矩,伸手去够香蕉,其他的几只猴子冲上去把它揍了一顿,于是新来的猴子也老实了,实验人员继续放新猴子进去,新猴子被其他猴子围攻的一幕再次上演,有趣的是,上一次被放进来遭到围攻的猴子也参与了这次围攻,而且出手最重,实际上这只猴子并没有被开水烫过。实验人员一步步换掉了所有的猴子,并且去掉了香蕉上面的热水,虽然笼子里的猴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批,而且都没有被开水烫过,但是不能碰香蕉的规矩却保留了下来,为什么?没有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