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纽约广场饭店，五个国家的财长聚在一起开了个会。会议的结果是签了一份协议，后来被叫做”广场协议”。这个协议的核心内容说白了就一句话：让美元贬值，让日元和德国马克升值。当时日本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大到什么程度呢？1984年日本对美贸易顺差大概是330亿美元，到1985年涨到了460多亿。美国人急了，国会里天天有人喊”日本在掏空美国制造业”，汽车工人上街砸日本车，报纸上整天是”Japan bashing”。里根政府扛不住压力，就把日本、西德、英国、法国叫过来，说你们的货币得升值，不然我们没法玩了。
为什么要讲这段历史？因为今天看到中国2025年贸易顺差接近1.2万亿美元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似曾相识。当年日本的贸易顺差放到今天来看，也就几百亿美元，跟中国这1.2万亿比起来，零头都不到。但当年那点顺差就已经让美国如临大敌了，搞出一个广场协议，直接把日元从240兑1美元干到三年后的120兑1美元，翻了一倍。那今天中国这个顺差规模，会迎来什么？
我不是要贩卖焦虑，说什么”新广场协议要来了”之类的话。这种预测没意义，国际政治这东西，变数太多，谁也说不准。我想聊的是另一个问题：这1.2万亿美元的顺差，到底说明了什么？是中国太强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先看数据本身。2025年全年，中国出口大概3.77万亿美元，进口大概2.58万亿美元，顺差就是这么算出来的。出口同比增长5.5%左右，这个数字其实还行，不算爆发式增长，但在全球经济这么疲软的情况下能保持正增长，确实说明中国的出口竞争力还在。但问题出在进口那边——进口同比增长只有0.5%，几乎没动。12月份进口同比增长5.7%，看着还可以，但那是因为前面太烂了，基数低。全年来看，进口基本是趴着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顺差扩大，主要不是因为我们出口太猛，而是因为我们进口太弱。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绕，我换个说法：如果出口增长10%，进口增长8%，顺差也会扩大，但那是”强势扩大”，说明两边都在涨，只是出口涨得更快。但如果出口增长5%，进口增长0.5%，顺差扩大得更厉害，但这是”弱势扩大”，说明内需出了问题。我们现在就是后一种情况。
进口弱说明什么？说明国内需求不行。企业不愿意扩大生产，就不需要进口那么多原材料和设备；老百姓消费意愿低，就不需要进口那么多消费品。你看那些进口数据的细项就知道了，大宗商品进口还凑合，因为那是刚需，工厂总得开工。但消费品进口、高端设备进口，增长都很一般。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房地产还在底部趴着，地方政府债务压力大，居民收入预期不乐观，谁敢大手大脚花钱？
所以你看，1.2万亿美元的顺差，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咱们赚了这么多外国人的钱，牛不牛？但仔细一想，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国内的钱不怎么流动。你赚了外国人的钱，但你自己不花钱，钱就堆在那里，变成数字。
我知道肯定有人要说了，顺差大怎么不好了？说明咱们出口竞争力强啊，说明中国制造牛啊。这话对不对？对，但只对了一半。
出口竞争力强是真的。2025年中国汽车出口超过700万辆，同比增长21%，新能源车更是卖疯了。电子产品、机械设备、锂电池、光伏组件，这些东西全世界都在抢。而且更厉害的是，对美国出口下降了大概20%——美国人加关税加得凶，能买的东西变少了——但中国出口总额还是增长了。为什么？因为东南亚、欧洲、非洲、拉美这些市场补上来了。对非洲出口增长25%，对东盟增长13%，对欧盟增长8%。这说明中国企业确实在”去美国化”，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但问题来了：你出口这么猛，出口的都是什么？是汽车、是机电产品、是电池、是光伏板。这些东西附加值高不高？高。利润率高不高？不一定。你去问问那些做出口的企业，利润率能有多少？很多行业都在”卷”，价格战打得飞起，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你出口额增长了，但你赚的钱不一定增长了多少。更何况，出口增长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人民币贬值——货币便宜了，换算成美元的出口额自然就高了，但这不是真的竞争力提升，是汇率在帮忙。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你出口这么多东西，换回来一堆美元，然后呢？这些美元能干什么？买美国国债？买美国资产？在目前的国际环境下，这些选择都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了。外汇储备多到一定程度，边际效用是递减的。你不可能无限囤美元，总得花出去才有意义。但花在哪里？如果国内投资机会不多、消费起不来，这些钱就变成了一个”甜蜜的烦恼”。
我再说一个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长期的大额贸易顺差，本身就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
这话听起来反直觉，但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贸易顺差是什么意思？是你卖给外国人的东西，比你从外国人那买的东西多。换句话说，是你生产的东西，有一部分自己不用，给了别人用。这些东西换回来的是什么？是货币，是债权。你把实实在在的商品给了别人，换回来一堆数字，然后这些数字又借给别人（比如买美国国债），让别人拿你的钱去消费。这个循环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
当然，适度的顺差是正常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处于工业化高速发展阶段的国家来说，出口导向型经济有它的道理。你靠出口赚外汇，用外汇买技术、买设备、买资源，推动国内产业升级。中国过去几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效果很好。但问题是，当你的产业已经升级到一定程度，当你的人均GDP已经到了一万多美元，当你的中产阶级规模已经是世界第一的时候，你还需要这么依赖出口吗？
德国是另一个长期贸易顺差大国，顺差占GDP的比例一度比中国还高。但德国国内消费也很强，社会福利体系完善，老百姓敢花钱。中国的情况不太一样，储蓄率高得离谱，老百姓的钱都存在银行里不敢花。为什么不敢花？因为房贷压力大、教育医疗养老都要自己掏钱、收入增长预期不乐观。这种情况下，内需起不来，只能靠出口顶着。出口好的时候还行，出口一旦出问题，整个经济就很被动。
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经历了什么，大家都知道。日元升值，出口竞争力下降，但国内需求也没能及时补上来，资金没地方去就涌进了房地产和股市，泡沫越吹越大，最后破裂，然后就是”失去的三十年”。我不是说中国会重蹈日本的覆辙——两个国家的情况有很大不同，中国的回旋余地比当年的日本大得多。但日本的教训至少说明一件事：光靠出口是不够的，内需才是长期发展的根基。
说到这儿，我想展开聊一下”内需为什么起不来”这个问题，因为这才是1.2万亿顺差背后真正值得关注的东西。
内需包括两块：消费和投资。投资这边，问题出在哪很清楚——房地产下行，地方政府没钱搞基建，民间资本观望情绪重，不敢投。这些都是老问题，政策也在想办法解决，我就不多说了。重点说说消费。
消费为什么起不来？表面上的原因是”收入增长慢”、”预期不好”、”有钱不敢花”，但这些都是现象，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可能要挨骂，但我还是想说：中国的国民收入分配结构有问题，劳动者拿得太少了。
你去看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中国大概是40%出头，发达国家普遍在50-6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一块钱的GDP，到老百姓手里的就比人家少。钱都去哪了？去了企业利润、去了政府税收、去了资本回报。这些钱会不会消费？会，但消费率比劳动者的收入低得多。企业赚了钱，可能存起来、可能投资、可能分红给股东，但不会全花掉。政府收了税，会搞基建、会搞公共服务，但转化成消费的比例也有限。只有老百姓拿到手的工资，消费倾向是最高的——你每个月发工资，大部分都得花出去，房租、吃饭、养孩子、还贷款。
所以问题的根源在于：蛋糕的切法不对。生产了那么多东西，但生产这些东西的人，拿到的份额不够多，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东西。买不起怎么办？卖给外国人。外国人买了，你赚了顺差。但这个模式能持续吗？外国人的购买力也是有限的，而且人家迟早要不高兴的——你光卖给我、不从我这买，我的工人怎么办？我的工厂怎么办？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欧盟对中国的贸易政策越来越强硬，不是他们故意找茬，是利益冲突确实存在。
我给你算笔账。中国14亿人，人均GDP大概1.2万美元。如果消费率能从现在的大概38%提高到50%——这是一个很保守的目标，发达国家普遍在60%以上——那意味着每年多出来差不多2万亿美元的消费。这2万亿消费如果能实现，进口自然就会增加，因为很多消费品、高端产品、服务，国内供给不足，需要进口。进口增加了，顺差就会下降，贸易就会更平衡，国际摩擦也会减少。更重要的是，这2万亿消费会创造大量的国内就业，会让经济增长更健康、更可持续。
但问题是：怎么让消费率提高？怎么让老百姓敢花钱？这就涉及到收入分配改革、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房地产市场调整等等一系列深层次的问题。这些问题哪个都不好解决，都是”深水区”的改革。说实话，比起提振出口，提振内需难多了。出口这边，政府有很多工具可以用——退税、补贴、汇率政策、产业政策，见效也快。但内需这边，需要的是制度性的改变，需要的是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这不是一两年能搞定的。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如何看待中国2025年贸易顺差接近1.2万亿美元？
我的看法是：这是一张成绩单，也是一份体检报告。
成绩单的部分：中国出口的竞争力依然强劲，产业升级在持续推进，全球市场份额不降反升，在美国打压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替代市场，这些都是真本事。1.2万亿美元的顺差，说明中国制造依然是全球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一点，任何唱衰中国的人都没法否认。
体检报告的部分：内需疲软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严重到进口几乎零增长。这不是正常的状态。一个健康的经济体，进出口应该都在增长，只是增速可能有差异。如果出口猛增而进口几乎不动，这说明国内的购买力没有跟上生产力，说明老百姓手里的钱不够花，或者不敢花。这个问题不解决，短期内可能还好，长期来看是有风险的。
至于外部压力会不会加大，会不会有”新广场协议”，这个我不敢预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的顺差越大，别人的逆差就越大，别人不高兴是必然的。贸易摩擦、关税壁垒、技术封锁，这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把希望寄托在”外国人永远买我们的东西”上，是不现实的。
说回广场协议那段历史。1985年日本签了广场协议，日元大幅升值，出口竞争力受损。当时日本政府的应对是什么？是大幅降息、放松银根，想通过刺激内需来弥补出口的损失。结果大家都知道了，钱没有进入实体经济，反而涌进了房地产和股市，泡沫越来越大，最后崩盘。日本的教训不是”不能让汇率升值”，而是”光靠放水没用，关键是钱要到老百姓手里，老百姓要敢花”。日本当时的收入分配虽然比中国好，但在泡沫经济时期，资产价格涨得比工资快，普通人其实也没分到多少红利。等泡沫破了，资产缩水，消费更起不来了。
中国现在的情况，跟当年的日本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相似的是，都面临外部压力，都面临内需不足的问题。不同的是，中国的政策空间比当年的日本大——中国的利率还没到零，财政政策还有余地，国内市场的潜力远没有挖掘完。问题是，这些政策空间能不能用好？刺激内需的钱，能不能真的到老百姓手里，而不是又进了房地产和金融空转？
这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1.2万亿美元的顺差，是个耀眼的数字。但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老问题：中国经济什么时候能真正靠自己的消费者撑起来，而不是一直靠外国人买单？ 这个问题解决了，顺差多少都不是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顺差再多也只是虚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