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镇子,镇上所有人的生计,都靠一个巨大的面包房。
这个面包房,不是某个老板的,它是“镇有企业”。
镇上的每个人,都在里面有份活儿干。
有的人负责和面,胳膊粗得像树干。
有的人负责烧火,天天被烤得脸通红。
有的人负责把烤好的面包,运到镇上每家每戶。
大家干的活不一样,拿到的“面包券”有多有少,但大差不差。
和面的,能换三个面包,烧火的能换两个半,送货的也能换两个。
虽然有人住大点的房子,有人住小点的,但晚上回到家,桌上摆的,都是差不多的、热乎乎的面包。
这个镇子的规则很简单,写在面包房的墙上:“劳动,换面包”。
你付出体力、时间、技能,面包房就给你相应的回报。
很公平,对吧?
这就是我们熟悉的世界。
面包房,就是“公司”、“工厂”、“社会系统”。
面包券,就是“工资”。
“劳动换面包”,就是我们最基本的“生产关系”。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我们叫他“M先生”。
M先生带来一个箱子,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他对镇长说:“我这个箱子,能解决你们所有的问题。”
镇长不信,什么箱子这么神奇?
M先生把箱子放在面包房中间,接上水管,倒进去一袋面粉。
然后,他按了一个按钮。
箱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几秒钟后,一个热气腾腾、完美无瑕的面包,从另一头的出口掉了出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像瀑布一样,源源不断。
而且,这个箱子,不需要人烧火,不需要人和面,甚至不需要人操作。它自己就能把面粉变成面包,速度比整个面包房几百号人加起来还快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它几乎不消耗什么能量。一袋面粉进去,出来的面包,够全镇人吃一天。
面包房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个和了一辈子面的壮汉,看着自己粗壮的胳膊,第一次感觉这身力气,屁用没有。
那个烧了一辈子火的师傅,看着箱子底下那个不发光不发热的底座,感觉自己毕生掌握的“火候”,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每天跑遍全镇送面包的小伙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面包,知道自己再也不用跑了。
起初,大家是恐慌。
“这箱子来了,我们干什么去?”
“我们怎么换面包券?”
“我们会饿死吗?”
整个镇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因为那个写在墙上的铁律——“劳动,换面包”——被这个箱子,彻底砸碎了。
你的劳动,一文不值了。
就在大家以为要完蛋的时候,M先生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说:“这个箱子,我管它叫‘丰饶之盒’。从今天起,镇上所有人,什么都不用干。每天早上,都可以来这里,免费领取十个面包。管够,随便吃。”
镇子瞬间就炸了。
免费领面包?不用干活?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大家半信半疑地排队,真的领到了十个又香又软的面包。
第一天,大家狼吞虎咽,感觉像在做梦。
第二天,大家还是很高兴,吃不完的面包,还拿去喂狗。
第三天,大家有点无聊了,吃完面包,就坐在街边发呆。
一个月后,整个镇子,变了样。
街道上,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眼神空洞的人。
以前,大家见面,会聊:“你今天和了多少面?”“今天的火候不错。”
现在,大家见面,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继续发呆。
那个和面的壮汉,尝试去举石头,想找回胳膊用力的感觉,但举了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那个烧火的师傅,尝试在家里点起一堆火,盯着火焰看,但那火,再也烤不出能换钱的面包了。
他们发现了一个比“饿死”更可怕的问题:当面包不再是问题之后,“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们的身体被喂饱了,但他们的精神,被彻底饿死了。
那个支撑了他们一辈子的“价值感”,被“丰饶之盒”抽走了。
这就是马斯克预言的那个“普遍高收入”的极度丰盛时代,它到来的第一步。
它首先解决的,是你的生存问题。然后,它会立即、马上、毫不留情地,摧毁你的“存在意义”。
你以为的丰盛,是物质的天堂。
但它带来的,很可能是精神的地狱。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
当一个旧的规则被打破,一个新的规则,必然会在废墟上建立起来。
当“劳动”不再能换来“面包”时,新的“生产关系”是什么?
新的“面包”,又是什么?
镇子上,很快出现了一些变化。
有一小撮人,他们不满足于每天领十个面包,然后发呆。
第一个人,是以前镇上的说书先生。
他发现大家都很无聊,于是,他重新干起了老本行。
他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摆了个摊子,开始给大家讲故事。讲古代的英雄,讲镇子外的世界,讲他自己瞎编的神仙鬼怪。
一开始,大家只是听个乐子。
但慢慢地,所有人都上瘾了。
因为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他们能找回一点久违的感觉。那种紧张、激动、悲伤、快乐的感觉。
他们的精神,太饿了。
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是“精神食粮”。
很快,有人开始主动把自己的免费面包,送给说書先生。
“先生,您讲得太好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书先生不要。
他说:“我的故事,免费听。但如果你想听‘私人订制版’的故事,比如,把你设定成故事的主角,去屠龙,去当皇帝。那你就得付我面包。”
人们疯了。
谁不想在故事里当英雄?
于是,大量的面包,开始从普通人手里,流向说-书先生的口袋。
他明明什么物质都没生产,但他比以前任何一个面包师都“富有”。
他掌握了新的“生产资料”——定义他人“意义”的能力。
第二个人,是以前镇上的一个画家。
他画的画,以前没人买,因为大家都要攒面包券糊口。
现在,他把画挂在自己的窗户上。
画的是什么呢?画的是以前面包房里,大家热火朝天干活的场景。
那个和面的壮汉,看到那幅画,当场就哭了。
他从画里,看到了那个汗流浃背,但却无比充实、无比骄傲的自己。
他愿意用他所有的面包,换这幅画。
因为这幅画,给了他一种东西,叫“回忆”和“身份认同”。
画家也开始变得“富有”。
他掌握了另一种“生产资料”——制造“稀缺体验”的能力。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人。
他什么都不会,但他很会“来事儿”。
他发现,M先生虽然提供了免费面包,但他本人,深居简出,没人见过他。
于是,这个年轻人,每天就守在M先生的住所外面。
他把M先生每天扔出来的垃圾,都捡起来,分门别类。
然后告诉镇上的人:“这是M先生喝过的水瓶,沾着神的气息,十个面包换一个。”
“这是M先生用过的餐巾纸,触摸它,能获得财富的灵感,一百个面包换一张。”
你以为没人买吗?
买的人,挤破了头。
因为M先生,在镇上人心里,就是“神”。
能和“神”产生一点点链接,是他们摆脱无聊,获得“优越感”的唯一方式。
这个年轻人,成了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他掌握了最顶级的“生产资料”——解释“神”的旨意的权力,也就是“信息差”和“偶像崇拜”。
你看,新的世界,出现了。
在这个世界里,生产关系,不再是“劳动换面包”。
而是:
“注意力,换意义。”
“体验,换身份。”
“崇拜,换链接。”
面包,成了这个世界里的“欢乐豆”,是最低级的通货。
而真正的硬通货,是那些虚无缥缈,但却能让人感觉“活着”的东西。
比如,一个好故事,一幅能让你感动的画,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标签,一个能让你顶礼膜拜的偶像。
在物质极度丰盛的时代,一切“意义”和“体验”,都将成为最昂贵的商品。
生产关系,从人与“物”的关系,彻底变成了人与“人”的关系,或者说,人与“信息”的关系。
现在,我们把这个镇子的故事,放大到整个社会。
那个“丰饶之盒”,就是即将到来的强人工智能(AGI)。
它会替代掉今天99%的“劳动”。
写代码、做设计、分析财报、开卡车、做手术……所有我们今天认为的“技能”,在它面前,都和那个和面师傅的胳膊一样,毫无意义。
“普遍高收入”,就是那个免费的面包,也就是UBI(全民基本收入)。
国家或者控制AI的公司,会给你发钱,保证你饿不死,有地方住,有网络用。
然后呢?
然后,一个全新的、更加残酷的阶级社会,就会出现。
这个社会,不再用“财富”来划分阶級,因为大家都有“钱”(面包)。
它用一种更隐蔽、更本质的东西来划分。
我把它分为五个阶层。
第五层,也是最底层:“沉睡者” (The Sleepers)
这是社会的大多数。
他们就是那些每天领十个面包,然后坐在街边发呆的镇民。
他们的物质生活,可能比今天的中产还好。住着AI设计的房子,吃着营养均衡的合成食物,出门有自动驾驶汽车。
但他们的精神,是完全被动的。
他们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消费“精神食粮”。
沉浸在AI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永不枯竭的虚拟世界、游戏、短视频、偶像剧里。
AI比你自己更懂你,它知道怎么让你爽,怎么让你沉迷,怎么让你忘记时间的流逝。
这个阶层的人,是幸福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就像打了麻药的病人,没有痛苦。
但他们也是最可悲的。
他们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创造,放弃了真实的情感链接。
他们是新世界的“数据奶牛”,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给上层阶级,提供源源不断的“注意力”和“行为数据”。
他们以为自己是生活的主人,其实他们是活在算法投喂的“矩阵”里,最温顺的电池。
第四层:“体验匠人” (The Experience Crafters)
他们就是那个画家。
在一个人人都可以用AI一秒钟生成梵高、毕加索风格画作的时代,一个人类画家,用笨拙的手,花一个月画出来的东西,为什么反而值钱了?
因为它“不完美”,因为它“真实”,因为它凝结了“人类的时间和情感”。
当一切都变得高效、虚拟、可复制时,“低效”、“真实”和“唯一性”,就成了最奢侈的商品。
这些人,可能是:
一个坚持用手工制作一把椅子的木匠。
一个在小剧场里,面对面为50个观众表演的话剧演员。
一个在深山里,用古法酿酒的师傅。
一个能陪你聊天、给你提供真实情绪价值的“人类陪伴师”。
他们提供的,不是产品,是一种“对抗虚拟的真实感”。
他们服务于那些已经厌倦了算法投喂,想要寻找一点“人味儿”的更高阶层。
他们是新世界的“手工业者”,赚取的是“情感溢价”。
第三层:“意义编织者” (The Meaning Weavers)
他们就是那个说书先生。
当人们不再为“吃什么”而烦恼时,他们就会开始为“为什么活着”而痛苦。
“意义编织者”的工作,就是为这些精神上的“饥民”,提供答案。
他们可能是:
一个新型宗教的创始人,告诉你人生的终极目标是“数据飞升”。
一个爆款游戏的首席世界观架构师,创造一个比现实世界更迷人、更有吸引力的虚拟世界,让亿万人沉浸其中。
一个顶级的网红思想家,每天通过直播,向他几千万的信徒,兜售一套“如何在新世界自处的哲学”。
一个创造出全新“身份标签”的潮流引领者,让追随者通过消费、文身、说黑话,来获得归属感和优越感。
他们不生产任何实体的东西,他们生产“信仰”、“世界观”、“价值观”和“社群认同”。
他们是新世界的“精神祭司”,他们控制着人们的“思想”。
他们收割的,是“沉睡者”们无处安放的迷茫和焦虑。
第二层:“链接垄断者” (The Access Monopolists)
他们就是那个倒卖M先生垃圾的年轻人。
他们自己,不一定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或思想。
但他们极其擅长,发现并垄断通往“稀缺资源”的“链接”。
在未来,最稀缺的资源是什么?
是“神”的注意力和认可。
这里的“神”,可能是真正掌控AI的顶级人物,也可能是某个领域的“意义编织者”或顶级“体验匠人”。
“链接垄断者”做的事情,就是成为“神”与普通人之间的“守门人”。
他们可能是:
顶级思想家的“大弟子”,负责运营社群,筛选信徒,决定谁有资格参加线下闭门会。
某个超级虚拟世界里的“土地爷”,他们最早进入游戏,抢占了核心地段,然后向后来者高价出售“虚拟地产”和“商铺”。
一个掌握了顶级AI绘画模型“隐藏指令”的黑客,他能生成别人生成不了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然后高价卖给那些想彰显品味的富人。
他们是新世界的“渠道商”和“二道贩子”,他们不创造价值,但他们垄断了“价值的流通渠道”。
他们赚的,是“信息差”和“资格费”。
第一层,也是金字塔的顶端:“规则制定者” (The Rule Makers)
他们,就是M先生。
是那些真正拥有、控制、设计“丰饶之盒”——也就是AGI——的人。
他们可能是一个国家的领导层,也可能是一个科技巨头的董事会。
他们是新世界的“神”。
他们不屑于去赚普通人的“面包”,因为面包对他们来说,是无限的。
他们追求的,是更本质的东西:对整个社会系统的“定义权”和“控制权”。
他们决定:
UBI(全民基本收入)发多少?以什么形式发?是发数字货币,还是发“社会信用分”?
AI的底层算法,要植入什么样的价值观?是鼓励竞争,还是鼓励躺平?
虚拟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社会规则,应该是什么样的?
哪些信息,可以被“沉睡者”们看到?哪些,需要被过滤掉?
他们是棋手,下面四个阶层,连同所有的“沉睡者”,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之间的生产关系,是“控制”与“被控制”。
他们不需要剥削你的“劳动”,因为你的劳动没有价值。
他们只需要你活着,作为一个“用户”,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们设计的系统里,贡献你的“数据”和“注意力”,就够了。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欲望和梦想,都将成为他们优化系统、巩固统治的燃料。
所以,马斯克预言的那个极度丰盛的时代,会到来吗?
大概率会。
但它绝对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天堂。
它只是把斗争的维度,从“物理世界”,彻底转移到了“精神世界”。
过去,我们争夺的是土地、石油、矿产。
未来,我们争夺的是注意力、认同感、和对“真实”与“意义”的定义权。
生产关系,将不再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而是一种更像“牧羊人”和“羊群”的关系。
牧羊人保证羊群有草吃,有水喝,不受野兽侵袭。
而羊群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放弃自由,永远活在栅栏里,并且定期贡献自己的羊毛。
甚至,连你做什么样的梦,都由牧-羊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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