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的、脱离现实而悬浮着的“现实主义者”无法意识到,一方面来讲,法的秩序与霸权的秩序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另一方面来讲,霸权的秩序与霸权的任性是既针锋相对又相互依存的。
韩非子曰:“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实力、公开而稳定的规则、隐密而任意的权术,此三者相互支持,不可分割,这在一国之内和国际社会上都是成立的。就此而言,庸俗“现实主义者”对世事的理解尚且远不如韩非子。
离开有能力和意愿执行法律的霸权国/主权者,法的秩序是不可想象的,而指控霸权国/主权者违法这件事并没有就其违法性自身而言的意义——战胜国和主权者是不受审判的。但是,霸权国/主权者维持国际/国内秩序从来不是因为心善,带头破坏秩序也不是没有后果。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和基于法律的国内统治并不是先天地优越,而是因为可以让任意数量的行为者同时自发地按照稳定的预期来调整自己的行为所以可以降低包括维持统治在内的各种互动的成本,因而是有利可图的。
霸权国/主权者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受到诱惑通过逾越规则的任意干预攫取短期的利益,寄希望于秩序崩塌及其巨大成本在短期内不会到来。明智的霸权国/主权者知道,最有利的姿态永远是维持并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因此不排除偶尔小规模展示,即便如此,这种展示也最好能被粉饰起来)自己甩开规则随意行事的能力,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主动隐藏这种能力而让所有事情尽可能符合规则。周宣王可以凭借西六师、殷八师在鲁国废长立幼,但是一旦诸侯意识到周公之法不作数了,就算有西六十师、殷八十师也未必能挽回。
特朗普集团让人赞叹不已的地方不在于门户私计和我死以后不论洪水滔天,而在于他们心里设定的时间贴现率究竟得有多激进,就跟没打算考虑自己和家人还有至少好几十年要活似的。治大国如疯狂打药头顶尖尖的looksmaxxer和不管破不破产坐不坐牢先把bonus分了再说的banker。只能说YOLO和FOMO真不愧是时代精神,只有快一百岁了的巴菲特和神秘的东方古老文明才相信周五收盘以后的世界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虽说人性经不起考验,但也不是所有帝国都堕落得这么快。变现导致堕落,越快的变现导致越快的堕落。
话再说回来,小国/臣民在利益受到侵害或威胁或者目睹唇齿相依的邻居受到侵害或威胁时搬出来法律以面对霸权国/主权者,并不(总)是因为他们抱有某种浪漫的自由主义想象(尽管很多时候确实也是),而往往是在实践一种完全现实主义的策略:我没法直接对抗你的暴力,但是我可以在不直接招惹你的暴力的同时尽量增加你任性运用暴力的代价,从而让我自己更安全。
庸俗“现实主义者”脱离现实的许多面向中的重要一点就在于,他们为了纸面的审美偏好而把每一个行为者都假设为透明的三体人,结果反而失去了理解人类自古以来极其普遍而基础的“打左灯往右转”“诛晁错清君侧”“反贪官不反皇帝”“扛着红旗反红旗”等等现实主义实践的能力。又或许他们是因为缺乏这种能力才需要假设所有人都是三体人,从而创造一种看透了自己想象出来的他人的快感以对冲日常被正常地球人单向透视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