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买个鸡蛋，要推着一车的钱出门。
用钞票擦屁股比买卫生纸更划算。
津巴布韦，打地主分土地之后，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改革。
最近，伊朗似乎也看上了这种人人都是「亿万富翁」的共同富裕。
01 拿钞票擦屁股的日子
「严禁使用钞票作为卫生纸！请爱护下水道！」
陈文莱苦笑了一下。
在津巴布韦，所有学科都不如数学重要。
超市里，一卷最劣质的单层卫生纸，售价已经飙升到了1000万津元。
而如果用面值10万的钞票去买，需要数出100张。
但是，去解决一次，即使用一张扔一张，拉稀也就20张封顶了。
何况津币的质量，比劣质的卫生纸好多了，韧性又好。
也就是说，用钱擦屁股，比买纸擦屁股，最少便宜80%。
陈文莱叹了口气，抽出三张印着津巴布韦地标风景的钞票，完成了初次的清洁。
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快感，从不可描述的位置，欣然而起。
他忍不住，再抽出三张，再一次享受异样的快感。
在这个国家，钱早就失去了尊严。
走出厕所，陈文莱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2点。
「糟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扛起装了几十亿现金的红白蓝编织袋，向着街对面的杂货铺狂奔。
百米飞人马库沙，在100米能跑到9.89，起码有一半功劳在于津巴布韦的「通货膨胀」。
在津巴布韦，物价不是按年涨，也不是按月涨，而是按小时涨。
如果，早上发了工资没有立刻花掉，到了晚上，这笔钱可能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气喘吁吁地冲进杂货铺，陈文莱把那一袋子钱「咚」地一声砸在柜台上。
「老板！给我两个面包，一盒牛奶！」
杂货铺老板是个印度裔老头，他连眼皮都没抬，手里还在摆弄着一个CPA考试才会用到的计算器，面的数字长得已经溢出屏幕，转变成科学计数法。
放下计算器，他双手抱着红白蓝编织袋，腰马合一，猛的一抬，把「钱袋子」摔到地秤上。
「陈老师，钱不够呀。」老板指了指地秤的刻度。
「怎么可能不够？」
「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标签，一共是30亿，我特意取了35亿！」
「虽然我是文科生，来这里教中文，高考数学也有139分。」
老板终于抬起头，鄙视地看了一样陈文莱。
「总分1000吗？」
「二元方程，微积分在我们这里没用……」
「再说了，你也知道，那是早上。」
「现在是下午两点，汇率都迭代3次了。」
老板竖起拇指往后一指，身后的小黑板上，数字早已经被涂改得一片模糊。
「面包涨到了20亿一个。」
「牛奶断货了，想喝的话，明天请早。」
「你是在抢劫吗？！」陈文莱怒吼道。
「抢劫？」
老板冷笑了一声，从柜台下拿出一把AK-47步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知道子弹多少钱一发？」
「抢你这个红白蓝，我傻了没好吗？」
「政府那台该死的印钞机，才叫抢劫。」
「要么给40亿拿走两个面包，要么把红白蓝袋子留下换面包，然后拿着你的废纸滚蛋。」
「不然，再过一小时，40亿连面包渣都买不到。」
陈文莱沉默了。
他是个文科生，历史学的不差，书本上说，津巴布韦被称为「非洲的面包篮子」。
曾经1津元能换1.5美元。
但现在，他是个手里握着几十亿现金的乞丐。
叹息一声。
陈文莱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毛爷爷。
太郁闷了。
又要扛多两袋钱回去。
再这样下去，家里的现金快没地方放了。
和陈文莱同样满头大汗的，还有央行行长吉迪恩·戈诺（Gideon Gono）。
他站在总统办公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穆加贝，统治了这个国家28年的强人。
「总统先生，不能再印了。」
「我们的通胀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3亿……印刷厂的机器烧坏了两台，现在连买印钞纸的墨水都没钱买了。」
穆加贝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依然像鹰一样锐利，却透着一种与现实脱节的固执。
「戈诺，你告诉我没钱了？」
「士兵就在门外，要不你去和他们说道说道，看看他们会不会把你毙了。」
「如果我不给公务员发钱，政府就会瘫痪。」
「可是……印出来的钱买不到东西啊……我们应该……」戈诺试图解释经济学常识。
穆加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戈诺，别和我抛书包，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即使你要在厕纸上印上数字，我也没有意见。」
「只要上面有我的签名，士兵们就会接受。」
「缺多少，印多少。」
「如果在旧钞票上印不下那么多零，就发行新钞票，把尺寸扩大……」
戈诺晕乎乎的退出办公室。
「把尺寸扩大？」
「学某个大国的天地银行吗？」
几天后，津巴布韦央行宣布发行新版纸币。
这一次，他们懒得再一点点加零了。
一张人类货币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钞票诞生了。
面值：100,000,000,000,000（一百万亿）。
陈文莱看着手里这张印着蓝色石头图案的新钞票，突然幸福的口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没想到，我也能有这一天。」
「亿万富翁。」
「还不是上山烧给我的。」
「虽然只够买三个鸡蛋，和马爸爸比不了，在陈家村，咱也是也是唯一一个亿万富翁。」
02
1980年，4月18日，津巴布韦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宣布独立。
57年来，在白人的管理下，社会发展的非常不错。
1津元可以兑换1.47美元。
超市里堆满了顶级的烟草、玉米和牛肉，出口的鲜花甚至能送到伦敦女王的餐桌上。
到了2000年左右，穆加贝的统治根基开始动摇。
曾经跟着他打游击的「老兵」们老了。
没钱、没地、没工作。
一班老兵痞子整天在总统府门前闹事。
马尿喝多后，甚至威胁要造反。
穆加贝历史没学好，不会杯酒释兵权，只想到最直接的办法，拿钱来安抚这帮大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穆加贝手头没啥钱。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津巴布韦最肥沃的资产——4500个白人农场主手中的土地。
几千个白人，占了70%的良田。
虽说这些年全靠他们的技术和设备才保持社会的稳定，和国家的经济。
但《井冈山土地法》说的好，打地主分田地。
「土地的使用权，所有权必须属于黑人！」
「等把原本属于黑人的东西拿回来之后，先稳秩序、恢复生产，再有序推进土改……」
穆加贝在大会上指点江山，慷慨激昂。
不过，感觉更像是明抢。
闹事的老兵可不管是改革还是明抢，反正也听不懂。
扛起AK-47，一窝蜂冲进那些经营了三代人的农场。
「滚回英国去，这里现在归我们了！」
领头的老兵一脚踢开大门，用抢顶在农场主史密斯的脑袋。
史密斯和他的狗旺财，大眼瞪小眼。
「What？」
短短几个月，4000多名白人农场主被撵出津巴布韦。
穆加贝站在讲台上，振臂高呼：「这是正义的胜利！」
「我们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台下的民众欢呼雀跃……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抢到土地的老兵，都是只见过锄头的盲流。
别说开全动力换挡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平时摸都没摸过。
一年后。
烟草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玉米地，变成了荒芜的烂泥塘。
农业产值暴跌了80%。
别说出口，温饱都成问题。
工厂倒闭，超市断货，失业率飙升到90%。
政府的税收没了着落，三更富五更穷。
最要命的，是那帮老兵和公务员还张着嘴要工资。
财政部长辛巴·马科尼整了一份报告递给穆加贝。
「总统，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下个月的军饷还缺30%，照这样下去，军队可能会哗变。」
穆加贝技能点都在「反动」上，经济十窍通九窍。
作为总理，却也不能承认自己的政策失败。
他想起了一个倒霉的。
央行行长，吉迪恩·戈诺。
「戈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我有足够的钱。」
03
戈诺是个听话的好下属。
既然总统说要有钱，必须得有钱。
要想短期内解决钱的问题，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印」。
金本位，外汇储备，先放一边。
「告诉印刷厂，总统下达了死命令，从现在起3班倒，24小时不停……」
「首长，德国Giesecke & Devrient公司的尾款还没有结，已经没有印钞纸了。」
「方法总比困难多。」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用什么纸，务必完成总理的任务。」
很快，市面上的钱多了。
物价开始起飞。
面包从100块涨到1000块，再到1万块，通胀飙升。
市场上怨声载道。
穆加贝知道后，拍着桌子，想出了一个「天才」的解决方案。
「士农工商，我就知道商人肯定靠不住，物价上涨一定是他们在搞鬼！」
「必须制定相应的法律，不许他们涨价，彻底解决通胀问题。」
2007年6月，津巴布韦成立了「物价控制委员会」。
警察，工商，城管联合执法。
他们冲进超市、加油站和面包房。
「这个面包多少钱？」
「报告长官，成本涨了，现在卖10万。」
「混账！」
「总统规定只能卖1000块，你这是破坏国家经济！
「把他带走！」
几个月时间，上万名商贩被捕。
连70多岁的连锁超市CEO也被扔进了监狱。
其他商人吓坏了，被迫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出售商品。
结果极其惨烈。
老百姓发现手头的钱购买力惊人，像蝗虫一样冲进超市，瞬间搬空货架上所有的东西。
一周后，津巴布韦所有的正规超市都空了。
货架上连一根火柴都找不到。
「限价令」成功消灭了通胀，顺手把商业也灭了。
穆加贝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又想出第二个办法。
「砍零行动」。
2006年到2008年，央行实在是印不下那么多「0」了。
戈诺开了一场发布会。
「我们将发行新货币，直接划掉旧货币后面的10个零！」
「以后大家不用扛着麻袋去买菜了，新生活的即将开始！」
好日子仅仅过了两周，物价又涨了1000倍。
戈诺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把「0」又加回去。
商人们受不了了。
卖个青菜都要带两把称。
一把称青菜，一把称钱。
于是，大家都用回英镑或者美元交易。
穆加贝急疯了。
他可印不了英镑，更不用说美元了。
如果这种风气蔓延，「老兵」们嚷嚷着用外币发工资，死的会很惨。
于是，激情的穆加贝又开始演讲。
「帝国主义都是毒药！」
「谁敢用他们的币种做交易，就是叛国！」
但愤怒咆哮只能吓住普通老百姓。
经济学可不怕他。
在本币信用归零，没有外汇储备 ，津巴布韦就是弟弟。
虽然官方禁止，但在哈拉雷的每一个角落，外币比津币有用多了。
甚至连抓捕换汇贩子的警察，在没收了外币后，也会悄悄塞进口袋。
他们是在害怕扛着几十亿津元去买米。
实在太累了。
2008年底，津巴布韦的通胀率达到了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数字：
百分之八百九十七万亿亿（89.7 sextillion%）。
这一刻，辛巴·马科终于崩溃了。
他看着手里那张刚刚印出来的100万亿大钞，选择告老还乡。
2009年3月，滕达伊·比蒂（tendai biti）接任财政部长。
「津元已死。」
「从今天起，允许美元、南非兰特、英镑在境内自由流通。」
「所有公职人员，月薪暂定100美元……」
04
津巴布韦的故事似乎是个笑话。
但在几千公里外的中东，似乎正在捡起穆加贝丢下的剧本。
伊朗，德黑兰的街头。
没有「老兵」，没有「土地改革」，但有着熟悉的味道。
制裁、赤字、印钞机。
伊朗的里亚尔（Rial）正在经历自由落体。
十年前，3万多里亚尔能换1美元。
后来一度搞了个新币土曼，里亚尔涨到145万。
央行行长法尔津辞职，前央行行长赫马又被拉了回来。
好不容易，现在降到4万多。
如果这个数字再一次变成了50万，60万。
必定会出现一个很搞笑的现象。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存款缩水了一半。
伊朗的中产阶级，如果想保住那点可怜的财富，只能像当年的津巴布韦人一样，疯狂地冲进金店和地下钱庄，把手里的本币换成美元、黄金，甚至是二手的iPhone。
这种行为并不是「蠢」。
在经济学里，良性的通胀可以促进发展。
但在黑暗的角落，同样藏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恶性通胀，有时候是统治者有意为之的「续命药」。
这就是著名的Inflation Tax，「铸币税」。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国家欠了一屁股债的内债，怎么还最划算？
肯定把钱印得不值钱最划算。
政府是最大的债务人。
通过疯狂印钞制造通胀，政府实际上是在「赖账」。
或者弄一个不值钱的数字货币，等把钱还了之后……
换个角度，可以理解成一场财富转移。
手里只有本币现金，靠死工资生活，没有硬资产（房产/黄金/外汇）的底层老百姓。
财富将会被印钞机无声无息地偷走，成为最终的受害者。
能拿到第一手贷款的权贵阶层，就不一样了。
这类人都是拥有外汇和实物资产的富人。
他们的资产随着通胀水涨船高，甚至还能利用「负利率」大发横财。
通货膨胀，从来都不是自然灾害。
它是一种专门针对穷人的核武器。
穆加贝虽然走了，但他的幽灵依然在世界的上空徘徊。
只要还有政府试图用印钞机来解决财政赤字，挑战基本的经济规律。
下一个「100万亿」的笑话，随时可能在你我身边的超市里上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