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档案就能重新做人?四篇论文揭示的真相
地球online最近的“法治更新”,在很多人眼里,像极了一次专为付费玩家定制的私服补丁
“谁家少爷吸了?”南通文旅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法治精神的倒退”。大家愤怒的,是宽容这个词,正在变成一种只有充值玩家才能解锁的T0级特权。而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专家们痛心疾首,斥责这是“民粹”的狂欢。
但在情绪化的宣泄之外,我们更需要做一个极度冷静的假设: 就算这次更新,真的并没有服务于任何具体的“少爷”,仅仅是出于一种精英式的善意,甚至是一次纯粹的“大赦天下”——那结果,就会变好吗?
现实往往是荒诞的:正是这种旨在“保护底层前科人员”的仁慈,最终的代价,却是让所有身家清白的底层青年,找工作变得更难了
这就是发生在美国“Ban the Box”运动中的真实历史。当法律试图捂住资本家的眼睛,强行抹去档案上的污点时,资本家并不会变得宽容,既然分不清谁是坏人,为了避险,他们只会对所有“像坏人”的穷人,开启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精英,看到的是人权进步的抽象艺术;而骑着电瓶车穿梭在街头的我们,却要为此承担具体的代价
所以我们不骂人,我们民粹必须讲道理。 因为我们才是利益相关者,我们就不得不亲自翻开他们最推崇的西方经济学,去算一算糊涂账
早在12月初,本账号转发了周雪光教授在微博上分享的四篇硬核的实证经济学论文
它们用大洋彼岸十几年的真实数据,不仅预演了我们即将面临的困境,更无情地解剖了那些“好心办坏事”的政策,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底层互害的加速器的。
既然我们要讲道理,帮精英算账,那咱们就先看第一笔最惨痛的烂账。
在美国,有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政治运动,叫做 "Ban the Box"(去掉那个框),或者BTB。 什么意思呢?以前美国人在求职填表的时候,必须要勾选一个框:“你是否曾被判过刑?”。
精英们觉得,这个框简直就是万恶之源。它让那些犯过错的人,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HR丢进了垃圾桶。
对不对呢?确实有这样的调查,“犯罪记录对就业机会的影响”,结果显示,即使犯罪记录仅为轻微的违法行为,没有犯罪记录的申请人,回复率仍有60%的优势,这意味着,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些犯过错的人确实会被社会彻底抛弃
于是他们一拍大腿:把这个框删了不就行了吗? 只要企业在初筛简历的时候看不见犯罪记录,他们不就会给这些前科人员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了吗?
于是,为了验证这个政策到底有没有用,Amanda Agan 和 Sonja Starr 两位学者做了一场大规模的实验
这项研究不是坐在屋里空想,而是真正的钓鱼实践。 研究团队伪造了整整 15,000 份虚假简历,投递给了新泽西州和纽约市的数百家公司。 这些简历的学历、技能、工作经验都被严格随机化,唯一的变量是名字
- 一半的简历使用了特征极强的黑人姓名;
- 另一半使用了特征极强的白人姓名。
她们想看看,在政策实施前后,这些不同名字的简历,收到的面试电话会有什么变化
(画面:展示论文第1页,随后快速翻到第7-10页)
首先,实验证实了一个常识:有前科确实很难找工作。 在政策实施前,当雇主能看到犯罪记录时,有前科的简历,面试回复率比清白的简历低了 60% 以上,这确实证明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前科人员确实很难回归社会。

但是,当BTB政策强制落地,所有人的记录都被强行捂住之后,发生了什么?

请大家看这张图,它展示了所谓的“好心办坏事”有多离谱:
- 看左边的两根柱子,当雇主能看见谁有罪时,白人比黑人的面试优势只有 7%。这说明,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清白,黑人小伙子也是有机会的。
- 看右边的一根柱子, 当雇主看不见记录时,白人那侧的优势居然暴涨到了 43%。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法律拿走了“犯罪记录”这个过滤器后,雇主并没有变得宽容,而是拿起了另一个更粗糙的过滤器——种族,也就是说,没有犯罪记录的黑人,是BTB政策的主要受害者,而有犯罪记录的白人,是BTB政策的主要受益者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逆转?看看经济学家是如何解释的
这里提到了一个核心概念:统计性歧视
为什么叫“统计性”? 因为它不同于我们常说的“嗜好性歧视”(即我纯粹就是讨厌你这个人)。 “统计性歧视”是诺贝尔奖得主 Kenneth Arrow 和 Edmund Phelps 最早提出的理论。它的核心逻辑非常冷酷,是一种基于不完全信息的风险管理
逻辑非常冷酷:
- 资本家极度厌恶风险,且都知道一个概率:年轻黑人男性的犯罪率在统计上确实比白人高。
- 在政策前: 雇主能看到具体的个人信息。当一个黑人青年勾选了“无犯罪记录”,他就在用个人的清白,打破了群体的刻板印象。
- 在政策后: 法律强制屏蔽了信息。雇主分不清眼前的黑人是“良民”还是“积犯”。为了避险,雇主只能依赖群体概率——“既然我分不清,那我默认所有年轻黑人都是高风险”。
结果就是:为了保护那少部分有前科的人,法律牺牲了所有身家清白的底层黑人青年的前途。

所以,HR查不到谁吸过毒,但他们依然知道那个 88% 的复吸率数据
你的居住地是不是在治安复杂的城中村?
你的学历是不是没那么光鲜?
你的履历是不是有长期的“gap year”?
甚至你的长相、打扮是不是看起来有点“社会”?
在资本家新的风控模型里,这些特征,就等同于潜在的前科犯
我们已经看到了统计性歧视带来的伤害。 但这还不是我们愤怒的全部。
回到最初那个让全网炸锅的问题,我们“民粹”最朴素的一个直觉: 在一个阶级分化巨大的社会里,法律提供的任何“宽容”和“改过机会”,会不会最终被异化成特权阶级的后门
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么?是一种阴谋论么?让我们翻开“犯罪记录清除”领域的开山之作——发表在哈佛法律评论上的 《Expungement of Criminal Convictions》

这篇论文调查了密歇根州几十年的数据,那里实行的是“依申请清除”政策,和我们很多人设想的“给个机会”是一样的。 按理说,只要符合条件就能把黑历史洗白,大家应该会挤破头去申请,对吧?
但数据显示: 在那些符合条件、理论上完全可以洗白自己的人当中,真正成功走完流程的人,只有 6.5%。 这意味着,每 100 个有资格重新做人的人里,有 93个半的人,依然背着沉重的案底在烂泥里挣扎。
为什么?是他们不想好吗? 当然不是
论文告诉我们,是因为门槛。
- 你需要支付申请费;
- 你需要填写对你可能像天书一样的法律表格;
- 最关键的,你需要请律师去搞定听证会。
这 93% 的人,不是不想洗白,是洗不起。

这个结论正确么?该论文很上心地进行了第二项研究,到底谁获得了犯罪记录清除?
数据显示:这群人在申请洗白之前,他们的就业情况和经济水平,确实明显高于那些没申请的人
说明“洗白”本身,确实在美国变成了一种需要购买力地阶级特权
哎,那我们深化改革!我们搞‘自动封存’,不需要申请,机器自动删,这样总公平了吧?
这个也不需要假设,为了增加有犯罪记录的个体的就业机会,全美各地的司法管辖区已扩大清除或封存犯罪记录的举措
这是一项相对公平的改革,但遗憾的是,我们在最新的一篇里看到了结局。 即便在自动封存的宾夕法尼亚州,记录清除后,底层劳动者的收入轨迹依然是一条直线,劳动力市场没有任何起色,一个例外是互联网平台的零工工作,这些本来就不怎么筛查背景的领域
这篇具体的图表比较多,有兴趣深究的朋友们可以自行翻阅一下
所以这也回答了更大的疑问,如果只在纸面上涂改档案,而不去解决劳动力市场与资本主义的根本问题,是无法改善底层劳动者的困境的
而如果这个涂改的流程稍微繁琐一点,那么握着橡皮擦的,永远是有资源、有人脉的“少爷”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 “UP主,你前面说了封存记录会导致歧视,又说了封存记录是少爷的特权。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犯过错的人就该死吗?难道我们就要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吗?
不。我们应该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更希望底层能活下去,而就在法律层面上,“一次违法、终身受限”的观念我支持去改变,轻度的违法记录是不该伴随终身的。而我想绝大部分朋友们也是一样的观念,我们反对并不是封存本身
而这里不妨再看一篇论文:《Misdemeanor Prosecution》(轻罪起诉)
这篇论文研究的不是怎么事后洗白,而是事前放过。 故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的萨福克县。那里新上任了一位作风非常“激进”的地区检察官,叫 Rachael Rollins。 她推行了一项备受争议的政策:对于那些非暴力的轻微罪行——比如商店偷窃、或者扰乱公共秩序——原则上直接不予起诉
不是抓了判了之后再帮你封存记录,而是从一开始就不立案,直接放人
但是很多人会说,这不就是纵容犯罪吗?这不就是圣母泛滥吗? 但我们必须从数据中获得政策的真实反馈
经济学家们利用这个机会,对比了被起诉和没被起诉的两拨人,追踪了他们未来两年的表现。 结果得出的结论,狠狠地打了“重刑主义者”的脸
不追究一项非暴力轻罪将使其在未来两年内收到新的刑事控告的可能性降低53%,新刑事控告的数量减少60%
你必须想明白一点,这里的唯一变量是,这一拨人萨福克县的轻罪者没有被起诉,反过来说:另一拨人因为被起诉,反而让他们变成了惯犯

起诉本身起到了一个,制造惯犯的流水线作用,为什么?
对于一个有正经工作、有积蓄的中产阶级来说,去警局做个笔录、去法院应个诉,可能只是一次麻烦的经历。 但对于一个生活在温饱线上的底层劳动来说,“走司法程序”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你被起诉,意味着你要请假去警局、去法院,而一旦你的房东、公司知道了你被起诉,房东可能会赶你走,工作可能会辞掉你,你需要支付各种法律费用,原本就脆弱的经济基础瞬间崩盘
当一个人的生活秩序被法律彻底打碎,当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住处、背了一身债,他只能回到街头。他只能去干更黑的活,去卖更硬的毒,去犯更大的罪
当然科学来讲,这里还有一个怀疑点在于:怎么证明是“起诉”导致了再犯,而不是“坏人”才会被起诉? 毕竟还有可能是:“如果检察官本身就明察秋毫,肯定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像好人,才放过他;而那个人看起来无可救药,才起诉他。所以没被起诉的人表现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好人。”
为了粉碎这个逻辑,这篇论文的作者进行了统计验证
在萨福克县,当一个案子被送进来时,它会被随机分配给当值的助理检察官。 这就好比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 有的检察官是宽容派,他们倾向于把大部分轻罪案子都撤了;
- 有的检察官是严厉派,他们倾向于把大部分案子都告到底。
你遇到哪个检察官,完全是随机化的,看命,而不是看人品,这就把检察官造成的干扰排除掉了
因此,Rachael Rollins这种宽容跟很多专家、白左不同,它是基于经济理性的、唯物主义的。 它不是为了感化谁,而是为了保住底层的生产力,保住社会的安宁
告别“皇恩浩荡”——共和国公民的唯物主义觉醒
四篇论文读完了。 最后,让我们合上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实证研究,回到我们的土地,来聊聊心里话
我知道,直到现在,依然会有法律专家痛心疾首,觉得这届网友太“民粹”,觉得大家不懂“法治精神的进步”。 但在我看来,这种傲慢,恰恰是因为他们还活在旧时代
在封建王朝,君主“大赦天下”,那叫恩典。 作为草民,你只需要跪下感恩,不需要也不允许去问:这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但是,这里是共和国。 在共和国里,每个人都不是等待恩赐的子民,而是国家的一份子,是这个巨大系统的利益相关者。
任何一项改革和政策,本质上都不是“善意”的施舍,而是一次利益的再分配。 它必然既有受益方,又有潜在的受损方
看看我们刚刚读完的这四篇美国论文。 哪怕是支持宽容的西方学者,他们也是在用最冰冷的数据,去计算就业率,去计算复吸率,去计算社会成本。 这就叫科学,这就叫唯物主义。道德的血液必须流淌在数学的血管里,否则它就会变成一种廉价的自我感动
反观我们的一些法律精英,他们只会玩弄政治正确。 他们只会谈论“文明的阶梯”、“人权的光辉”,却唯独不会像这些美国同行一样,低下头去算一算:
- 这一刀切下去,普通人的求职成本会增加多少?
- 企业的筛选风险会增加多少?
- 我们社会的兜底机制,到底能不能接得住那 88% 的复吸率?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支持这项政策? 不是为了迎合专家的自我感动。 而是因为研究告诉我们:把人逼上绝路,只会制造更多的罪犯;给轻罪者一条生路,确实能保住社会的生产力。 为了这个社会的整体安全,我们愿意支持宽容,愿意支持让浪子回头。
但是,我们必须有条件地支持。 我们反对的,是那些试图用“封存”来掩盖矛盾、把风险转嫁给底层的懒政。 我们要求的,是配套的措施:是真实的戒毒干预,是公平的就业保障。
我们必须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制定者大声喊出我们的条件:
如果你们真的想救人,请拿出真金白银去搞职业培训,去搞社区戒毒,去给更多劳动者一口饭吃,不要在你们的象牙塔里请客,却让我们在泥潭里买单
今天评论区里的愤怒,不是法治的倒退。 恰恰相反,这是民众意识的觉醒。 作为共和国的主人,我们需要学会用利益分析和科学精神,去审视和监督关乎我们命运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