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家(当然也包括我)都在猛烈抨击美国那吃人的资本主义制度,但美国为一百多年来的世界第一强国,也不是积贫积弱亡国边缘的旧社会可以比拟的。简单说当代美国那还只是"斩杀线",旧社会那就是"断子绝孙线"了。当代美国那还基本只是"斩杀丧失劳动力的成年人",旧社会那是"幼小时不饿死,万幸"。
老舍的《骆驼祥子》里祥子的堕落,第一个重大冲击不就是他在老马小马祖孙俩身上看见自己不可避免的绝望未来么——饿死街边:
一辆极破的车,车板上的漆已经裂了口,车把上已经磨得露出木纹,一只唏哩哗啷响的破灯,车棚子的支棍儿用麻绳儿捆着。小马儿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儿上划着,用两只小黑手捧着,点着了灯。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声,抄起车把来,“明儿见啦,哥儿们!”
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老者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语声时高时低;路上的灯光与黑影,时明时暗。祥子听着,看着,心中感到一种向来没有过的难受。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来没有轻易撒手过一个钱,现在他觉得很痛快,为这一老一少买了十个包子。直到已看不见了他们,他才又进到屋中。大家又说笑起来,他觉得发乱,会了茶钱,又走了出来,把车拉到电影园门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空中浮着些灰沙,风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几个大的,在空中微颤。地上并没有风,可是四下里发着寒气,车辙上已有几条冻裂的长缝子,土色灰白,和冰一样凉,一样坚硬。祥子在电影园外立了一会儿,已经觉出冷来,可是不愿再回到茶馆去。他要静静的独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给打破——老者的车是自己的呀!自从他头一天拉车,他就决定买上自己的车,现在还是为这个志愿整天的苦奔;有了自己的车,他以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个老头子!
他不肯要虎妞,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买车的愿望?买上车,省下钱,然后一清二白的娶个老婆;哼,看看小马儿!自己有了儿子,未必不就是那样。
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成天际咬着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还能像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
书的末尾,也就是祥子的末路,和美国那些街头流浪汉有什么不同?
他加紧了脚步,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着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的去处;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祥子毕竟还是生活在北平这样"讨饭也能讨到油水"的大城市,而在清代,一旦阶层下降到"作长工雇工"的地步,就至少是非常容易变成绝户(断子绝孙)了:
1990年8月,由吉林省社科院主办的一次国际清史讨论会上,有位学者发言,确认有清一代长工工价很低,绝大多数长工辛苦一年仅能挣到二三两银子,在本人衣食之外,极难顾养家口,故清代雇工家庭成为绝户的很多,连续两代或三代以雇工为生者极少。我当时颇以拥有较多的档案材料自负,便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这种说法。后来通过对问题的全面深入探求,发现这位学者的见解反映了部分真理,缺点是以偏概全剧情了,而我所提出的质疑,自认为可以纠正别人的错误,实则同样有片面性…………上面征引清入关至乾隆四十年的全国长工工价材料共62件,62件中直接以银计价者共银122.9两,以制钱或京钱计价者折合制钱101.4吊,再以制钱850文折银一两算,101.4吊钱合算纹银119.4两,另外实物折银16.8两。总共62个工为银259.1两,平均每工为银四两一钱半,其中每工工价高于纹银五两或制钱4500文者,仅有18件,仅占同时期工价材料总件数66件的百分之二十九略多。所以,从清兵入关至乾隆前中期的长工工价多数是在纹银二两或四两之间上下浮动。明末,据《沈氏农书》和庄元臣《曼衍斋草》所录,长工一人为工银二两二钱至三两,清代第一个时期的农业长工工价仅比明末略有上升,与前述两位学者研究所得出的结论相差不远。




还没有人送礼物,鼓励一下作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