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政治秩序稳定、经济没有完全崩溃的工业国家,一个主观上不想饿死或冻死,并且保留了基本的社会常识与逻辑能力的人,可能经常在饥饿线上下挣扎,但想要活下去还是不难的。死于工业国家的,大部分是具有自毁倾向(主观上)或已经被毁掉(客观上,因为药物滥用、残疾等)的人,他们本身没有求生的想法,抱着好活不如赖死着的心态天天流浪,死了拉倒不死就算
至于某个国家有没有“斩杀线”,“斩杀线”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有任何明确的定义,完全是自由心证。讨论的起码基础是双方需要对一个概念的定义有共识,并且这个概念是明确的。现在有人提出了“斩杀线”的概念,那我问你:“斩杀线”具体是什么意思,哪些可测量或可感知的指标构成了“斩杀线”,什么样的人可被描述为处于“斩杀线”以下?这个名叫“斯奎奇大王”的up主给出过定义了吗?
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国家有多少人处于贫困线以下,有多少人面临营养不良的问题,贫困人口的预期寿命与死亡原因。“贫困线”“贫困人口”是可以进行明确定义的,营养不良的判断标准相对模糊,而且因为营养不良群体常常难以负担就医的费用,很难准确估算,但也是可以估计的。贫困人口的预期寿命与死亡原因是可以统计的,虽然相关的统计数据受到官僚机构乱填的干扰。我们也可以比较不同国家的恩格尔系数,不同国家贫困人口的生活状态。这种比较,前者是定量的,后者是诠释的,以诠释的方式展现不同国家贫困人口的生活状态,通过描述性的建构来比较不同国家贫困人口的处境,也能用类似的方式比较哪个国家的居民更可能因为意外导致“生存危机”。虽然一般没人会做这样的比较性研究,更寻常的做法是不同的学者会在不同地方调查贫困人口的处境,然后读者或根据文献进行二次研究的学者对这些不同地方搜集的资料进行阅读与利用
但我们不可能讨论一个国家有多少人处于“斩杀线”以下,因为没人知道“斩杀线”是什么。这个概念又定量又定性,看上去有明确标准,实际上参与讨论的都是“身边统计学”。那无论你觉得美国中产阶级只要出一场车祸就会掉到斩杀线以下,还是你觉得中考被分流就算掉到斩杀线以下,我都只能顺从你
具体讨论一下流浪汉生存处境这个问题,要说中美有什么区分,可能是今天的美国除了真左翼不太在乎流浪汉(加州对流浪汉的态度也是“别死我家门口”),而中国起码现在“放纵一个流浪汉死在自己的辖区”是一项比较负面的考核指标,所以就算你自暴自弃了,到冬天村里/社区/派出所很有可能会拉你一把。以一般常理来看,后者似乎更具有人情味,当然可能也有人会觉得“连放弃生存价值的自由都不具备的社会更窒息”。这就见仁见智了,我暂且更倾向于前一个观点
一个主观上不想死的人,在现代社会(无论哪个国家)求生没那么难。有经验的流浪汉,在流浪生活中活十几年乃至更久不成问题。前提是,ta具有基本的社会常识与逻辑能力,如果ta常年酗酒、药物滥用导致基本不具备思考能力,那就很成问题了。流浪不可能意味着在固定的地方醒来、去固定的地方获得食物、再固定的地方睡觉,这叫上班,不是流浪。流浪意味着生活是不固定的,而在进行选择的过程中,虽然大部分时候不必要,但在有些时候需要进行思考来确保自己的生存机会最大化
以气候关这个难题为例,一个有理智的流浪汉,冬天的时候都会往南跑。如果这个流浪汉不巧托生在俄罗斯,那就比较倒霉了,俄罗斯全国最温暖的地方平均气温也就零度上下,很难露天生活,即使有避难所,如果没有热源也可能冻死。对美国、欧盟这样有支持露天过冬的地域的国家[1]来说,流浪汉只要往冬天气候温暖的地方跑就行了。傻乎乎地在纽约露天过冬,想不被冻死也难,但往西海岸和南方跑,冬季生存率就显著提高了
“斯奎奇大王”这个up,他在西雅图,这个地方的气候如何呢?西雅图位于西海岸,西海岸的气候更加温暖,但西雅图它是美国西海岸最靠北的城市。一个稍有常识一些的流浪汉,到了西海岸以后会继续南下去加州过冬。西雅图(上图)的冬天就比萧山/杭州(可参见下图)稍微温和一些,而西雅图降水量更大,这意味西雅图的冬天不会比萧山/杭州好过多少。萧山/杭州(紫金港)的冬天适合露天流浪吗?我每年冬天别说露天在外过夜了,白天在家(不开电油汀的话)/学校(不在有热空调的室内)都冷得瑟瑟发抖



往南到旧金山过冬,熬过去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旧金山冬天虽冷,但鲜有降雪或霜,平均气温也更高,而且鲜有极低温,最近一次的低温在2023年2月24日,温度降至3.8度,打破132年来的旧金山低温纪录。东海岸,往南可以往迈阿密跑

在原地,也不是不能过冬。第一种方式是去寻找shelter。但是你懂的,shelter基本是官僚机构——可能是政府,可能是ngo,可能是教会——开办的,有一大堆手续要处理,不可能接纳所有流浪汉(一个地区的流浪汉数量常常多于shelter能容纳的流浪数量),并且不允许长期居住。假设你是因自然灾害或付不起房租而流浪,积极寻找工作,那可以选择与官僚组织打交道让他们帮忙寻找一份起码能带来收入的工作,或者暂时落脚自己去找工作。如果你是深陷还不起的债务,或者犯了一点小罪,或者有意拒绝联系家人,那最终还是要走别的路线。第二种方式是自带住处,也就是有车或有帐篷,虽然车/可随身带着走的帐篷能提供的御寒效果很有限,但这足够让你的潜在越冬地域范围变得更广。有车的情况下,就算遇到突然降温也无所谓,当天就能去更南方的地方。不过,有车的无家可归者一般是自然灾害(例如飓风、洪水)把房子冲垮了,暂时流浪,因此不适用于多数人
第三种是抱团过冬,这种过冬方式常见于末世影视作品,即一群流浪汉抱团,找一个相对能避寒的地方暂住,凑点钱买些御寒与取暖用品。这种方式在现实中有没有实现可能,表示怀疑,末世之下人人流浪,所以会导致抱团;正常情况下,流浪汉如果能抱团,为什么不去上班?
最后还得考虑到政府问题。西雅图无家可归者数量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西雅图愿意接纳无家可归者,但问题在于——前面提到过——流浪汉庇护所永远不可能容纳所有流浪汉,因为美国是世界上少有的有大量本国公民四处流浪的国家,流浪汉庇护所多了就会有流浪汉涌过来,所以庇护所总是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结果是有些来得晚的倒霉蛋就不幸冻死了。对西雅图地方来说,这真不是西雅图不救无家可归者,而是西雅图一个地方不可能救全国涌来的流浪汉
很多地方则恰好相反,南方各地基本都立法允许防止外地流浪汉输入,外地流浪汉闯进来就用巴士送走(在实践中这也经常造成ICE效应,本地流浪汉也会被送走)。美国很多地方也有反流浪汉装置(之前有人吐槽中国的反流浪汉装置,这其实是学美国的。想想,中国建筑设计大部分不都抄国外的嘛,不可能到了反流浪汉装置就成原创了)。但是因为州与州之间没有关卡,而且邻近的州会阻拦南方各州对它们输送流浪汉,所以其实去加州越冬也没那么难,被扔出去了再回去就行了
同理,如果以“摆脱最差的困境”为目的,寻找食物和工作没那么难——当然好工作是肯定找不到的。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你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摆脱最糟糕的状态,在这一前提下,你愿意放弃一些尊严乞求施舍,愿意接受一些工作环境糟糕、劳动强度大、收入低的工作,让自己能吃上饭,修理一下外貌,攒一点钱找个住处,是可以实现的
但如果你主观上不存在这样的意愿,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很多流浪汉要么主观上没有让自己结束脱轨状态,重返社会的动力,要么因为药物滥用、长年酗酒、患病等原因,已经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只能过一天算一天,活着就活,死了就算
当然,这不是说主观的自毁倾向与外部因素无关。可以从自杀率的角度切入分析,如果社会中倾向于自毁的人增加,那么自杀率也会增加。一般来说,二者经济形势糟糕的时候,自杀人数会上升,但两者常常不是简单的正比例关系。那些自杀的人不一定(甚至可以说几乎不)是因为要饿死了才自杀,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对未来的预期是悲观的才自杀。如果一个人认为,ta被企业解雇后,只能找到零工这样的工作,找不到配偶,老了以后失去保障孤苦伶仃,那即便ta现在离饿死、病死还很远,ta也有可能自杀。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社会、家庭责任导致的自杀,常常发生于已婚男性,如果他们丢了工作,可能会因为无颜面对家人而自杀。经济形势好的时候,自杀率也不一定下降,这时候自杀的原因可能来自于社会的竞争压力等
以下面的数据分析一下:

法国、美国、德国的自杀率都在同一位置上下波动,而俄罗斯的自杀率变化是比较符合常识推断的预期的,在泡沫时代快速上升,进入新世纪后回落,而日本、韩国的情况就有点反常识了
韩国的自杀率曲线和“斩杀线”的逻辑显然是相反的,1990年以后,韩国只有在1998年才出现了经济负增长,除此之外韩国经济一直在增长,并且成为了少数在二战后从落后农业国变为发达工业国的国家之一。然而,1990年来韩国的自杀率出现了显著增长,在2010年后有所回落,但自杀率依旧远高于1990年

而日本,虽然日本经济自90年代以来因泡沫破裂进入了“失去的十年”,但日本经济并没有出现休克疗法之下的俄罗斯那样的经济滑坡,或大萧条那样的经济崩溃,并且日本自杀率的上升相比于泡沫破裂有延迟,到了泡沫破裂几年后,自杀率才开始显著上升。或许,到了日本经济再次见底并且之后多年疲软的时候,很多人才对未来彻底失去了希望,而泡沫刚刚破裂的时候,虽然经济形势已经很糟了,但很多人还抱有“这只是一次短期危机”的预期。2010年后日本经济好转的程度非常有限,但“安倍经济学”给了人们信心,似乎日本不会再坏下去了,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2010年以后日本经济并没有重回高速发展,自杀率却一度降到了史上最低

对国内而言,我们可以在以上讨论的基础上区分四种自杀类型:利他型自杀,经济型自杀,传统型自杀与失范型自杀。有两类抛开不谈,主要讨论经济型自杀与传统型自杀
经济型自杀指经济状况极其糟糕,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而且难以从外界获得帮助。这时候一些人选择干脆自杀。曾经,农村是自杀的高发区域,尤其是农村、女性、老人。女性、老人还叠加了利他型自杀的因素,她们可能因为不想拖累子女或被丈夫嫌弃而选择自杀。三十年来,农村自杀率显著下降,城市自杀率也略有降低。由此可见,经济的高速发展让多数人脱离了绝对贫困,因此他们不至于因为活不下去而自杀

第二种类型是“失范型自杀”,这种情况见于个人、社会期待与事实之间的错位[2]。二者之间可以两两组合:社会(特别是家庭)期待一个985大学的毕业生处于对社会“有用”的岗位,但个体可能选择了(或沦落到)低端或更有失风化的岗位,结果反而遭遇社会的排斥与鄙夷,因此选择自杀;社会对人们许诺了一些事物(比如考上大学就轻松了),实际上无法兑现许诺这些承诺;个体对自己有很高的期待(比如保研),但个体最终没有实现目标,自己感觉失去了体面(比如挂科);个体对社会有很高的期待(例如实现人人平等),但社会的现实并不如此,这有时被称作“政治性抑郁”
在当代社会中,失范型自杀的数量几乎必然会增长。这是因为,当代社会中,人们持有个人主义的理念。个人主义不代表利己主义,个人主义指的是,每个人都会进行思考和反思,努力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不是随遇而安地接受生活的安排。以婚姻为例,传统上每个人都要结婚,而且只有非常有限的恋爱自由;在当代社会,人们会思考自己是否需要婚姻,不会把婚姻当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并且即使那些想要步入婚姻的人,也只会与自己相中的伴侣结婚
这样的思考与反思不一定会让人们变得更幸福。再以婚姻为例,上一辈的婚姻很多是“先婚后爱”,男媒女妁并没有阻碍他们相爱。这一辈很多人经过深思熟虑,与自己认为相爱的人步入婚姻,最终却收获了不幸福。或许,随遇而安的婚姻有50%是不幸福的,而认真思考之后的婚姻只有40%是不幸福的,但偶然的因素依旧占据主导。许多现代人最终成了痛苦的猪,而不是幸福的人。这就会导致“失范型自杀”
自毁倾向是更轻度的。在生活依旧按部就班的时候,那些有潜在自毁倾向的人会按部就班的生活,但一旦生活遭遇波动,他们就活不下去了。这常常被称作“容错空间”,但很多时候“容错空间”是由人们自己的错误承受能力决定的,而不是由社会条件决定的。很多人挂了一门课以后就干脆自暴自弃了,你能说大学斩杀线是一门挂科吗?这肯定不能啊,很多学生挂过很多门科,但还是顺利毕业了,找到了还算可以的工作或者考研成功了。但一些学生认为挂一门科=人生毁掉了,所以挂一门课会成为挂n门课的开始,最终沦落到退学或肄业的地步
前面已经提到,这当然不是说社会与之毫无关系。衡水模式一定会导致人们更容易走向“失范型自杀”,而科学的教育方式能让学生学会调整期待与现实。一个更加包容性的社会,也能阻止人们走向“失范型自杀”。但即便是正视这个问题,也是很难的,因为大部分人假定自己的生活状况是正常的,那些走向“失范型自杀”的人是自作自受。这个问题古今中外都如此,加州这样的蓝州对流浪汉的态度也是全部装进巴士送走。联想到加州对ICE的态度,可以说非常讽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