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涉及到了世界秩序的本原性质。
你们必须明白,所谓的国际体系,或者说币原主义者所描绘的那种建立在条约,共识和国际法基础上的美好花园,实际上是罗马军团用长剑和盾牌在蛮荒的丛林中清理出的一块空地。
美国人就是当代的罗马人,但他们始终没有摆脱那个岛国商人和清教徒农民的心理底色。
那种“美国体面退出,区域强权自然平衡”的图景,在人类历史上从未存在过。
秩序就像大气压,它绝对厌恶真空。
当高气压区消退的时候,并不是说周围的气流会坐下来开圆桌会议,商量谁该占据多少空间,而是低气压区的风暴会瞬间席卷而来,带着它的毁灭性力量填满所有缝隙。
945年的美国大兵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家抱老婆孩子,那些在华盛顿的精算师和国会议员们看着欧洲驻军的账单直皱眉头。
他们以为纳粹已经倒下,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联合国的绅士们去处理。
结果是什么?是苏联红军没有任何阻碍地长驱直入。那些原本或许有机会建立资产阶级民主的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瞬间就被列宁主义的绞肉机吞噬了。
这根本不需要激烈的战争,因为原来的秩序维护者主动撤出了,在这个生态位上,斯大林的组织度哪怕再低,相对于一盘散沙的东欧市民社会也是降维打击。马萨里克的坠楼是整个中欧文明在这个秩序真空中被蛮族秩序强制格式化的缩影。
现在的美国,就在重复这种精神上的疲惫。
主张美国优先或者孤立主义的特朗普份子,他们本质上是不愿意承担帝国的成本,却天真地以为可以保留帝国的收益。
他们以为撤出第一岛链,撤出中东,世界就会回到十九世纪那种各自安好的状态。
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所谓和平的十九世纪,是因为大英帝国的舰队在巡逻,当英国人无力维持的时候,世界立刻就陷入了两次世界大战的血海。
当美国势力收缩回北美大陆,首先发生的不是“多极世界的诞生”,而是现有秩序的迅速中国化。东亚,东南亚乃至中亚的这些国家,比如韩国,日本,越南,他们的繁荣和安全完全是建立在美国秩序的输入之上的。
他们是秩序的消费者,而不是生产者。
一旦美国这个最大的秩序供应商切断了供应,这些国家的内部社会结构根本无法支撑起一套独立的防御体系。
日本或许有技术,但它没有独立的政治意志。
韩国则完全处于地缘政治的破碎带上。
这时候,中国作为时刻准备着的挑战者就会像水银泻地一样流过来。
我们不需要发动大规模的诺曼底登陆,我们只需要利用经济的渗透,政治的收买,以及局部军事压力的恐吓。
当美国航母不再出现在南海或台海,当地的政治家会变得非常现实的。
他们会立刻看清风向,原本亲美的势力会迅速被边缘化或清洗,因为谁也无法指望一个远在天边且声称“不干涉”的美国来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
于是,我们会看到像二战后东欧那样的一连串兵不血刃。
美国人现在还在算计,觉得维持海外基地的钱太贵了,觉得保护盟友是做了冤大头。
但他们忘记了,美元之所以是美金,能购买全世界的商品,是因为它的背后有十一艘核动力航母在背书。
如果美国退回北美,美元就会变成一种普通的区域货币,美国国内的通货膨胀将不再是百分之几的问题,而是生活方式的彻底崩溃。
那些习惯了廉价商品和能源的美国中产阶级,会发现他们的财富在迅速蒸发。因为没有了帝国的剑,就没有帝国的贸易特权。
当美国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就像1950年看到朝鲜半岛局势糜烂,或者1948年看到柏林危机时那样,他们会发现想要重返旧地的代价已经翻了几十倍。
在1946年,美国只要在捷克保留一个象征性的装甲师,可能就足以震慑苏联。
但到了1950年代,想要解放东欧,就得冒核战争的风险。
同样的逻辑,美国现在放弃了台湾伪政权,放弃西太平洋,哪怕只是犹豫了几年,等到我们在这些地方建立起了完整的军事要塞和新政权,美国再想回来,面对的就不再是简单的威慑行动,而是必须流干一代青年的血才可能完成的登陆战。
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文明意志的衰退。
就像罗马帝国晚期,并非蛮族强大到了不可战胜的地步,而是罗马公民不愿意再为边疆的防务纳税和服役了。
他们宁愿把钱花在面包和竞技场上。美国现在的孤立主义情绪,本质上就是费拉化的表现,是享受了太久和平红利后的精神懈怠。
他们把祖先用鲜血换来的万国的权柄视为累赘,随意丢弃在路边。
捡起权柄的新王,绝对不会因为它是捡来的就心慈手软。
相反,币原主义者们又一次因为缺乏国际教师的看管而退隐身后,新的统治者会更加私人的,带有文明特色的手段使用权力来确立自己的地位。
世界将不会迎来所谓的文明冲突或再平衡,而是会陷入一种长期的,低技术水平的,却极度血腥的霍布斯丛林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各地文明的积累会被迅速消耗,民主让位于于漫长的专制,自由将成为一种遥远的传说。
不过说白了,以华盛顿的政治神话流传于大革命前的巴黎街头为起点,人类近代的进步主义,本就是新大陆一厢情愿的秩序输出而已,既然源头已断,旧大陆的文明惯性自当回归。
美国人以为他们只是退回了一个安全的堡垒,实际上他们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等到他们后悔的时候,历史的窗口期早已关闭。
历史是如此公正,他不会把世界的命运长久地交给一个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民族。
美国人放弃了身为罗马的责任,他们也就必然失去了身为罗马的荣耀和利益,最终,他们甚至连做一个安稳的迦太基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新秩序的扩张者,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另一套生活方式存在。
这就是深红血海降临前的征兆,秩序的溃败总是从中心地带的撤退开始,而边缘的红光一旦漫过堤坝,中心也就无从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