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新闻中得知2025年的中国外贸顺差创下了一万亿美元的历史新高，我不禁担心：我们把塑料桶的钱赚走了，我们把太阳能板的钱赚走了，我们把高端机床的钱赚走了，我们还把不少国家基础建设的钱赚走了，我们赚了全世界的钱，我们输出给世界的除了商品，还能有什么？我们走的路难道是让别人无路可走？国内竞争如此之卷，巨大的国内竞争压力逼着企业不得不去海外寻求更大的生存空间，如此循环下下去，我们与外部世界的激烈冲突也许只是时间问题。我像我们得学学欧美的做法，把品牌与技术的高溢价留给自己，让韩美日去赚产品化的钱，中国越南这样的国家就去赚苦力活的钱并承担环境破坏的代价，中东非洲拉美等石油矿产资源丰富的国家卖资源就行。全世界的国家都在一个如此完美的全球分工体系中有自己的一杯羹。那些既无劳力又无资源的国家，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我惊讶于欧美对全球经济与分工的天才设计，还能如此精妙地付诸实施。只是现在，西方从未料到有一个国家会成为这一分工体系的搅局者，西方开始感到担心与恐惧，这个国家就是中国。中国现在做的事情，正在严重挑战西方世界建立与维护的世界经济秩序。
最近我在读《史记》的《河渠书》，这是《史记》篇幅中很短的章节，却是我研读时间最长的章节。这一章与其他章节颇为不同，《史记》以人物传记为主，《河渠书》以极为简练的语言总结了古代中国自黄帝到汉武帝长达几千年的治水历史。太史公在《河渠书》的最后说出他写《河渠书》的原因：他有悲于汉武帝的《瓠子歌》，才写了《河渠书》，司马迁也是堵黄河瓠子决口的亲历者。
要很好理解《瓠子歌》所传达的那种中国人最为本质的民族精神，得从大禹治水说起。说到治水，我们不得不提到黄河。
若干年前，我出差济南，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抽空去了黄河河畔。时值初秋，浑浊的河水在红花绿树之间波澜不惊地逝去，夕阳投射在巨大的旷野之中，让人心旷神怡。我顺着岸边的土路漫步而行，周遭的景致与我呼吸的空气，一切那么安静和安详。这从青藏高原一路跋涉而来的河水，此刻与我同行。河水不觉劳顿，也不激愤，入海口就在不远的地方。恍惚间，这一切让人天真地以为黄河一直是这种状态，并且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黄河并非是一条友善的河流。这条盘亘在中国北方大地上的巨龙，其实是一条恶龙。
据史料记载，黄河至少发生过二十六次改道。农业需要河流灌溉与运输，流经平原地带的黄河两岸聚集了大量人口与财富。因此，黄河的每一次改道都会导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与瘟疫横行的悲惨结局，甚至引起政权更迭。
我们现在看到华北平原的样子，是先民们无数次治水的结果。我们的理想是把这条巨龙死死摁在中原大地上。我们不让它改道，不让它胡来，要它乖乖的，要它造福而非祸害。但也仅仅是当代，黄河才真正成为一条相对可控的河流，治水的理想稍稍接近于实现，不过，要下结论显然为时过早。
由于黄河的不稳定性，治水便成了中国历史不得不面对的常态。一个政权给不给力，得先看治水给不给力。我们可以断定，中国历史第一个统一的王朝夏朝就是为治水而生。
在大禹之前，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先民到底有多少与水博弈的事迹与经历，史书并无记载。可以肯定的是，在大禹时期，中国的先民进行了一次耗时长达二十二年（鲧治水九年，大禹治水十三年）的大规模治水。当《圣经》记录的史前大洪水到来时，人类先祖乘坐诺亚方舟逃生时。中国在类似的史前洪水中选择了与水相争。
大禹治理的显然不是普通的河道，而是中国北方地区系统性泛滥的洪水。我们现在尚未有足够的史料与考古证据展示那一次史前大洪水的具体情况，但我们可以稍加想象地做一番描述：五六千年前，现在青藏高原常年下起了倾盆大雨，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几二十年，于是，长江和黄河变成了超级河流。这两条河流的故道不能束缚河水，河水冲出了崇山峻岭之后，在华北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彻底成了脱缰野马。处处皆是汪洋泽国，而这些被洪水淹没的地方正孕育着中国最初的文明。
大禹之前，他父亲鲧治理了九年，鲧的治水方略是加高河堤设置水障，这些办法最初是有效的。无奈洪水一直不退，鲧的方法在咆哮的洪水中最终失控。治水失败的鲧因此丢了性命，大禹被推上了治水的舞台。大禹花了十三年时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治水方法显然比父亲激进大胆。他在系统性考察了华北平原地形之后，决定凿开龙门山，将黄河分成两条河道东流入海，一条经由现在山东博兴县入海，一条经由现在濮阳与山东临邑县入海。
被分流的黄河不再咆哮，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清除淤水，把那些常年被洪水淹没的小河道清理出来，于是山川渐渐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模样。大禹不但治理 北方的洪水，也治理南方的水系，如云梦泽，还有长江在江西境内的九条水系（据记载区域为现在的九江）。大禹治水的过程中，对华北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地形地貌有了系统性认识，对各部落分布及实力也有了了解和沟通，然后才有“禹定九州”的行政区划。《河渠书》赞誉大禹的治水贡献：“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尽管缺乏证据，我们可以凭借有限的史料想象一下大禹治水的过程：全局性泛滥的洪水淹没了大片的农田与聚居区，中原大地一片汪洋泽国。鲧试图重建河道的想法被实践证明为失败的方法。大禹接管治水工作后，并没急着去治理滔天的洪水，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到各地了解地形和水情。彼时，尽管部落之间有矛盾，在洪水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束手无策的部落首领们积极配合了大禹的工作。大禹考察完地形，最终决定在龙门山这个地方给黄河新开一条河道，新的河道夹山而行，从另外一个方向奔流入海。这可以极大减轻黄河故道的压力。实践证明大禹是成功的。
大禹治水成功，后面才有会稽之盟与涂山之会，大禹成为了各部落公认的首领，夏朝由此建立。大禹的成功，并非意味着黄河就成了中华民族之龙，但中原民族融合的起始点确实是因为黄河。大禹治水拉开中国人与水相争的伟大序幕。
公元前132年，黄河决于瓠子口（位于今河南省濮阳市）。汉武帝派汲黯与郑当时两位堵住决口，后又决堤。丞相田蚡说：“江河决口都是天意，若以人力去改变天意，即便堵住了决口，也未必是好事。“汉武帝觉得田蚡有理，于是放任黄河在瓠子决口，任其自然发展。
二十二年后，汉武帝封禅泰山，适逢天气干旱，粮食歉收，梁、楚之地尤甚。汉武帝方才想起瓠子决口淹没之地是大汉之粮仓。第二年，汉武帝派汲仁与郭昌发卒数万人堵瓠子决口。当时武帝已是老年，着迷于寻找神仙与丹道之术，其年汉武帝东巡听信方士公孙卿之言东巡蓬莱预见神仙，神仙不可得见，于是祭祀万里沙以安慰自己遇神仙而不可得之心态。在回程路上，汉武帝视察了瓠子决堤的现场。
繁忙恢弘的瓠子口现场给汉武帝极大的震撼：他没想到决口如此严重，几万人热火朝天地干活场面极其壮观。他命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石填决口。此情此景，汉武帝早已忘记自己是来寻找神仙的，他生出了许多感慨，于是写下了《瓠子歌》：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旰旰兮闾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钜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
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
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
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
颓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
四十七岁的汉武帝写下这首离骚体的诗时，正是他热衷于长生不老之术，对访仙求道极为着迷的时期。彼时的汉武帝在疆域上通过一系列作战，使得帝国版图空前扩大；内部推恩削藩以加强中央集权；思想上独尊儒术废黜百家；西通西域打通商道，将匈奴赶往漠北消除北患。汉武帝的确有资格骄傲，有资格去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但他来自庞大帝国的骄傲与对神仙的渴望，未在《瓠子歌》有半点体现。
诗歌第一段的大概意思是：
黄河在瓠子口决堤，我能怎么办？洪水浩浩荡荡，闾里街巷都成了汪洋，大地不得安宁。吾山都被削平了，治水的功业却遥遥无期。旷野大泽的水肆意横行，鱼儿还在水中翻腾，而寒冬马上就要来了。黄河水流偏离了旧河道，蛟龙在水中肆意驰骋，游向远方。我希望河水回归旧河道啊，如果我没封禅啊，我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想问问黄河的河神，你为何如此不仁？河水泛滥不止，真是愁煞了我们。高高的啮桑亭已被淹没了，淮河、泗水的河床也都灌满。河水多年不能回故道啊，那是因为护河大堤被冲断。
刚完成封禅泰山的汉武帝意气风发，回来路上，发现自己的帝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心情很是低落。但是，汉武帝并没有等待或呼唤上天的帮助，反而把河神骂了一顿：什么狗屁神仙，你不仁，我也不需要尊重你。
诗歌第二段的大概意思是：
冲决堤坝的河水浩浩荡荡，激起的声浪震天响。向北去的河道曲折辽远，全面疏浚就很难完成。取来长长的缆索运石块啊，沉下美玉祈求河神佑护。即令河神答应帮忙啊，堵塞决口的柴草都不能接续！堵塞决口的柴草不能接续啊，这应是卫地老百姓的罪。使用燃料过度以致田野荒凉啊，哎呀呀，拿什么去堵水！砍下卫地的树木和竹子啊，连同石头去打桩，瓠子决口堵塞住啊，幸福齐降万年长！
汉武帝看到了几万人为早日堵上决口辛勤工作，人们已经工作了好几个月，决口堵而复决。他知道此时不能怪罪任何人，他命令自己的随从官员也加入了劳作的行列（司马迁跟随汉武帝封禅，所以司马迁也在瓠子口负薪背石 ）。他骂完了河神，随即沉白马玉壁，以乞求河神保护。汉武帝心想：你河神不仁，皇帝不能无义。如果求你万一有用呢。我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汉武帝很清楚，沉白马玉璧只是仪式，要真正堵住决口，必须要依靠树木、竹子、石头还有有组织的人的辛勤劳作。这些因素一个也不能少。汉武帝在第二段描述的是人们怀着必胜信念，热火朝天干活之场景。
汉武帝并没有把他心心念念的神仙以及有关神仙的各种仪式搬到堵决现场，他甚至没想起那些神仙。表面上，他是长生不老与丹道之术的信仰者与追求者。实际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当武帝命令百官随从加入负薪背石的工作时。那一刻，只有人和洪水。没有其他。
《瓠子歌》描绘的场景让人想起《诗经·小雅·北山》的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这句话经常被解读为封建专制的象征。但读完《瓠子歌》，我想起了这句话，我认为其作者的初衷并非如此。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是：普天之下，只有一种土地，那就是王化的土地；率土之滨，只有一种臣民，那就是王道化的臣民。
这个世界没有神，也没有人代表神，有的只是你自己，你和我，我和他是一样的，平等的。生来并无不同。
这种最为朴素的平等观，也是中国在文化与政制上与其他国家尤其是宗教国家最为本质的区别。不管是什么样的宗教国家，在这些信仰中，人天然分成两类：信教与不信教。印度教通过种姓制度把人分成了四个种姓，不同种姓从事的职业有天壤之别且无可逾越。即便非常温和的佛教也把人分成了觉悟的人（佛）与众生。犹太教认为犹太人是上帝之选民，其他人只是被统治的对象。天主教认为只有教皇才是上帝的代言人，神职人员拥有对上帝与圣经的最终解释权。基督教认为教徒有自己的解释权，但基督徒认为非基督教信仰者并不能得到上帝的庇护。
宗教对人的区分并非目的，而是手段。这种区分最本质之目的就是把职业遗传给下一代，将出身世袭给下一代。与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的门阀制度相比，宗教是更为彻底、更为持久、更为顽固、更具隐蔽性地对人群进行划分的思想或体系。
所谓的种族歧视，只是换了一个马甲而已，其背后的逻辑与隐藏的目的依然是高等级的职业与出身只配给高等级的种族，低等级的种族只配从事低等级的职业和拥有低等级的出身。中间泾渭分明不可逾越。
就对人的区分而言，全世界的宗教都是印度教，只是马甲不同而已。
基于上述角度，反观西方有关全球分工的天才设计，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且很好理解。你作为中国人，异教徒，你干苦力活就行了，还想干嘛？韩日这些能够完全融入西方价值体系的国家，可以多分一杯羹。
其实何止西方人，如果有一天，印度成为了世界强权，印度也会毫无例外如西方一样设计一套全球分工体系。在这套体系中，中国人也只配首陀罗等级，连成为祭祀品的资格都没有。
西方人以为中国人只能生产衬衫，以为中国人只能在机器旁没日没夜地干活，因为在他们的信仰中，中国人是异教徒，不值得获得上帝的照顾与庇护，只配造衬衫与干苦力活。
殊不知这是一个自视我与他人皆平等的民族，自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民族，你能上月球，我为何不能？！你能造芯片，我为何不能？！
看似无信仰的中国人，实则拥有人类历史上最为强大最为持久的信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其中的核心信仰之一。
基于中国的历史传统与文化，中国不需要也不会如西方一样去设计一套全球分工与协作体系。我相信，只要中国秉承自己的历史与文化传统，以真正的平等之心对待其他国家和民众，如果我们以大洪水的心态看待当前的全球乱象，如果我们以大禹治水造福人类的心态去看待全球治理，人类必然会自己生长出一个稳定的全新的全球分工与协作体系。
气候变化给全球带来的影响不亚于几千年前的那场史前大洪水，只是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气候变化带给人类的伤害还足以让全人类去认真思考该如何治理他。若果气候变暖威胁到了人的生存，那时候的人类就需要当地的大禹拿出治水的精神来治理气候。如果治理成功，也许人类离世界大同就不会太远，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相信帮助人类治理气候的当代大禹大概率会出现在中国。因为中国人不但一直在治水，而且一直秉承朴素的平等观，唯有如此，才能团结人类完成气候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