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好几个圈内朋友,都转发了李安的一段发言。
原话是这样的:
“我现在发觉新的电影不太好看,我也不太看,抱歉,我还是个拍电影的。年轻人不是不看电影,只是不看新电影了。他们很喜欢看老片,一直专看老片,这不只是怀旧,而是老片里有一种很纯真的能量,拍片的人在拍片时,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很不一样的事情,相信电影能改变世界,像是在求知,把一个人们不晓得的事情做出来,会有一种新的能量,一种兴奋感,那份能量是会感染人的,那跟电影的本质非常像。”
在讨论他的观点之前,有个地方我觉得需要说明一下。
李安说的年轻人,显然不是指所有年轻人。
大多数年轻人可能压根不怎么看电影,新的老的都不看。他们刷短视频、打游戏、追剧,电影对他们来说只是众多娱乐选项中的一个,而且排位不高。
李安说的是那些真正热爱电影的年轻人,影迷,或者说迷影群体。
这群人本来是最应该支持新电影的人,以前会追新片,等首映,每周末第一时间冲进影院。现在呢?他们越来越多地转向老片,不是不看电影了,是不看新电影了。
行业的人说:没有好片子,观众不买账。
有道理。
又说:短视频抢走了注意力,年轻人刷手机去了。
也有道理。
还说:消费降级,大家舍不得花钱了。
当然有道理。
但李安不讨论这些,他说的是“纯真的能量”。
还给了一个很具体的描述:相信电影能改变世界。
代入想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一个人坐在那里写剧本、拍镜头、剪片子、做后期,他心里装着的不是票房预估、媒体口碑、观众的舆论、平台的热搜等等这些东西。
他想的是:我正在做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我正在把一个人们没见过的东西呈现出来。这个东西一旦被看见,世界就不一样了。
这种状态,叫求知。
求知的意思是,你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你相信那个答案存在,你要去找它。
这和今天的创作状态完全不同。
今天的创作者,知道太多了。
知道观众喜欢什么元素,什么梗能上热搜,哪种营销能引爆话题,每隔几分钟放一个情绪高潮,预告片怎么剪才能骗人进场,怎么在映前制造自来水,怎么在映后维护口碑高分……
知道、知道、知道。
但“知道”是创作的敌人。
我们把时间往回拨。
1895年1月25日,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放映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电影之一《火车进站》。
据说银幕上的火车迎面驶来时,观众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往后躲。
这是真事还是后人的演绎,已经说不清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所以会惊讶、兴奋、新奇、害怕。
不知道,所以那个画面有一种原始的魔力。
那个年代的电影创作者,他们面对的是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地。他们不知道镜头可以怎么摆,故事可以怎么讲,更不知道光影有几种用法,一切都需要发明。
格里菲斯发明了特写,爱森斯坦发明了蒙太奇。他们不使用技法,他们创造技法。
那种能量,确实是会感染人的。
因为你能从画面里感受到一种东西:这个人真的不知道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在用电影去摸索。
所以年轻人看老片,看的是什么?
不是怀旧。怀旧是对过去的眷恋,是一种情感。
年轻人看老片,看的是一种状态,一种人类曾经能够真诚地惊讶的状态。
老电影里保存着那个时代创作者身上的“不知道”。
你看黑泽明的《罗生门》,威尔斯的《公民凯恩》,库布里克的《太空漫游》,等等这些老片子都有一种气质:创作者不是在告诉你答案,而是在和你一起探索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结局的问题。
他们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装作在问。
这种真诚,是骗不了人的。
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他们的品鉴能力被互联网训练得极其敏锐。什么是真诚,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的有话想说,什么是按照套路在走流程,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他们不进影院了。
因为新片里那种装作在探索,其实一切都在算计的气息,太明显了。
为什么今天的创作者这么不真诚?
不是他们不想真诚,是这个时代不允许他们真诚地说不知道。
一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要做可行性报告:什么题材有市场,什么演员有流量,什么档期有优势,然后还有路演、点映、舆情监测、票房预测,每一步都有数据,还要不断优化。
创作,变成了执行。
执行的意思是:目标已经确定,你只需要找到最有效的路径到达那里。
但创作本来不是这样的。
创作是:你不知道目标在哪里,你在黑暗中摸索,你甚至不确定自己要找的东西是否存在。
这种状态是很痛苦的,李安说他那六年赋闲在家的日子,“有片拍就来劲,没片拍就没劲”,太太说他“不拍片像个死人”。那种痛苦不是装的。
也正是那种痛苦,孕育出了真正的能量。
因为你必须面对你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承认你的无知,然后在无知中前行。
这种能量,没办法被市场调研预测,也没办法被算法生成和优化。
它只能从一个人的内心里长出来。
所以,年轻人开始看老片,其实是一种本能的自救。
他们在老片里寻找的,是人类曾经有过的那种“第一次”的状态。
有些人第一次用镜头捕捉现实,用光影讲故事。
也有些人第一次坐进黑暗的房间里,和陌生人一起做同一个梦。
那种“第一次”带来的感染力,真实滚烫。
不是因为技术多先进,故事多精彩,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创作者,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这种相信,是巨大的能量。
今天的创作者,有多少还能这样去相信呢?
我不知道。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老片这么好,那我们是不是只能往回看了?
不是的。
李安自己就在不断尝试新东西——120帧、3D、数字人脸。他不是守旧的人。
他说的“纯真的能量”,不是说老的就是好的,而是一种创作状态。你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很不一样的事情,相信电影能改变世界。
这种状态,不分新旧。
关键在于:你是在探索未知,还是在确认已知?
你是真诚地好奇和尝试,在寻找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还是假装提出问题,其实只是在迎合某个早就被设计好的需求?
问题的答案,在每个创作者心里。
电影院越来越空了。
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但也许,这不完全是坏事。
也许这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
那些被计算出来的东西,正在失去它们的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