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学者认为的“小说”，和人民大众认知的“小说”，不是很一样。
小说创作，从古至今，就是在玩梗。
都不用说远的了，就说现代很多火爆的电视剧里，也有很多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梗”。
比如《还珠格格》，就是一个乾隆梗大集合，乾隆南巡的“私生女”，香妃盛宠，第三部里甚至有乾隆和陈家沾亲带故、乾隆因宠幸青楼女子，执意带回宫封妃，导致那拉皇后断发，这些都是从清朝就被喜闻乐见的梗。
又比如《铁齿铜牙纪晓岚》，就有非常多的关于《红楼梦》的桥段，《孝庄秘史》里也提到过“江宁织造进贡了霞影纱”，也是直接拿的梗。
至于《甄嬛传》这种剧里，梗就更多了，什么藕粉桂花糖糕，带发出家，这些就不说了，甄嬛出家为尼又被接回宫中就是照抄了武则天生平，小说里甚至有照抄钩弋夫人的胡蕴蓉。
嗯？你怎么不说这些爆火的剧是玩梗？你怎么不说这些爆火的剧不值一提？
该不会是因为你怕这些作品的作者编剧和后人还活着，你怕人家diss你吧？？？
所以《红楼梦》玩梗很奇怪吗？
觉得《红楼梦》不会玩梗的人，纯属是书没读太多还自以为是罢了。
事实上，蔡元培也不是第一个发现《红楼梦》在排清的。在清朝，就有不少人看出来这一点了。
比如乾隆的堂兄弟弘旿，在侄子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上的批语：
此三章诗极妙。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
但是是什么碍语，弘旿没说，毕竟他没看过《红楼梦》，只是猜没流传到皇室是因为有碍语，毕竟满清很多书流传不到皇室就是因为满清统治者过于敏感的政治神经。
嘉庆时期，满人玉麟明确说过《红楼梦》排满，甚至在做安徽学政时，玉麟曾经提出严禁《红楼梦》传播。
《红楼梦》一书……其稍有识者，无不以此书为诬蔑我满人，可耻可恨……我做安徽学政时，曾经出示严禁，而力量不能及远，徒唤奈何。
那绎堂（1763年-1833年）曾说：
《红楼梦》一书，为邪说波行之尤，无非糟蹋旗人，实堪痛恨，我拟奏请通行禁绝，又恐立言不能得体，是以忍隐未行。
讽刺敌人的书，当然是敌人最先能看出来。满清为了巩固统治，敏感度几乎点满，只是等他们想防《红楼梦》的时候，这本书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古人之所以能够看出来，原因也很简单，满清虽然占领了汉人江山，但是在文化这块，满清也在客观上做了延续。
比如满清科举，沿用明制，同样考四书五经；满清皇帝小时候上学必须学汉语，因为朝廷里有汉臣上书；满清也有不少小说家和诗人，并且由于清中期的人口大爆炸，这些民间文人的数量还不少。
这些人又没经历过新文化运动，他们当然会用古人的视角来看古人的书了。
现代人要想研究古典小说，就得先了解古代的文化环境，而不是用新文化运动以后的现代汉语和现代思想去看古文。
举个例子，薛宝钗曾经给贾宝玉出主意，说元春把“红香绿玉”改成“怡红快绿”，说明元春不喜欢“玉”，要宝玉把“玉”改成“蜡”。
后来宝玉给黛玉讲耗子精的故事，宝钗就来了，取笑宝玉不懂“绿蜡”的典故。
很多现代读者看不明白，只会说宝钗会讨好人，也会奚落人，对宝玉没有像黛玉那么热情，想当皇妃，等等。
但是你如果看看“蜡”的繁体呢？
一个虫，一个鼠。虫鼠一窝了属于是。
再结合薛家男性都是虫字辈，宝玉又说一个小耗子精变成了林黛玉的模样来庙里偷香玉，你说宝钗为什么建议宝玉弃“玉”用“蜡”？
现代人都用简体字，已经看不懂这层意思了。但是古人不一样，他们看的是繁体字，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懂其中的妙趣，会心一笑。
再举个栗子，比如《红楼梦》说史湘云“割腥啖膻”：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妙玉的曲子里也提到过“腥膻”：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甲戌侧批：绝妙！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视绮罗俗厌。
“腥膻”这个词，你给现代人看，可能只觉得是指吃肉，但是古人看见这个词就知道，这是代指游牧民族的饮食习惯：
牛羊餐腥膻，帐幕邀云霓。
南烹腥膻不入眼，饭腥茹草何曾厌。
汉人不是不吃肉，而是不能随便吃肉，“割腥啖膻”和汉人传统饮食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粮食不够吃的时代，没有现代化养殖，牛羊猪都是祭天才用的高级肉，贵族都不能随便吃，到了清朝，一部分顶级贵族才能够做到敞开了吃肉，到了清末民初，连曾经的皇室也只能靠炸酱面改善伙食了。
汉人文化里，“喝酒吃肉”一直就是“挥霍无度”“离经叛道”的代名词，因为酒是粮食酿的，百姓吃不上的粮食却要拿来酿酒满足一些人的口腹之欲，太奢侈了，大口吃肉更是有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意思，和农耕文明的“多积攒少消耗”的思想截然相反。
而且就算吃肉，汉人的餐桌也文雅很多，哪怕就是梁山好汉，古代汉人想象中的“豪放”也不过如此：
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箸，放在鲁智深面前。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
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
发现了吗？古代汉人想象的“豪放”，肉也得先弄熟了，再切一盘，用筷子夹着吃。哪怕87版红楼梦电视剧的烤鹿肉，剧组也没逃脱汉人的传统礼仪定式，给史湘云整了双筷子。
而《红楼梦》原著里，史湘云是怎么吃肉的？
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只见老婆们了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
原著里吃鹿肉这段，大家压根就没用筷子，婆子们都没拿筷子来。如果用筷子，平儿为什么要摘镯子？宝琴为什么会觉得“怪脏”？
直接用铁叉插着肉，割下来用手吃，可不是要弄脏首饰吗？可不就是“怪脏”吗？
汉人饮食文化里，这种吃法极其野蛮，作者的想象大概是这样的。
顺带一提，10版电视剧这一段其实拍对了，虽然拍成烤串有点出戏，但是确实这段就没有筷子，结果反倒被现代观众讥讽为“没有礼数”。
所以很多文学作品里，“腥膻”这个词就是指那些生活在边境、侵犯中原的游牧民族：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加上史湘云吃的是鹿肉，鹿肉这么不常见的肉类，杀人如麻的梁山好汉都不吃的东西，偏偏《红楼梦》里莺莺燕燕的小姐们吃，你难道不读岳飞的《满江红》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很多现代学者，书没读到脑子里就算了，偏偏还特别自以为是。
胡适那会资料不全，加上他本人就挺人形ETC的，就愿意杠蔡元培，这也就算了。
都21世纪了，互联网发达得很，居然还有大学教授，自己连小说写作、古人礼仪和繁体字都不了解，反倒嘲笑那些用古人的视角看古典文学的索隐派，还觉得是玩梗。
求求你们读点书吧，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