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种“娱乐的逻辑”之间的战争。而网飞收购华纳，是新旧两种娱乐逻辑争夺旧世界的君士坦丁堡之战，是旧好莱坞以及它代表的那套娱乐体系的最后悲歌。
电影作为一种娱乐产品，已经发明了 130 年，从最早的黑白无声开始，经历了各种形式的变化，也面对过各种挑战和冲击，现在终于可能迎来了最关键也是最核心的一次挑战：互联网流媒体。
互联网流媒体改变的不仅仅是「电影」的形式，而且是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娱乐的逻辑。
电影最具有标志性的形式，就是一群观众买票进入一个黑屋子，然后集体观影，共享故事的秘密和快乐。生产电影的人通过分账得来的票钱，回收成本并取得利润。这种娱乐的逻辑，就是一小群人制造出一个文化产品，然后通过低成本的复制和高垄断的销售渠道，卖给尽可能多的消费者。
在过去的 130 年里，无论电影的形式怎么变化，从黑白默片到彩色宽银幕杜比全景声，这个娱乐逻辑的本质都没有改变。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电影人，为了吸引观众走进电影院，殚精竭力地想出从技术到情感的一切办法，让观众心甘情愿地掏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小钱，期待着从影院中获得日常生活中难得体验的欢愉。
而好莱坞的成功，也没有脱离这个基本模式。有一个现在年轻观众可能不太在乎的现实，那就是好莱坞电影并不是生来就能在全球各个市场上通行无阻的。现代观众所熟悉的那个「好莱坞电影」，其实只是过去的那个好莱坞借助着美国打赢冷战的红利，才拥有了向全球观众售卖电影的权利。然后由此而来的各种技术革新和叙事策略的创新，包括我们耳熟能详的好莱坞三幕剧叙事结构，神话之旅叙事模式，CGI 技术在电影特效领域的崛起，等等，都是跟随着这个娱乐逻辑的配套产物，其核心就是：我们怎么才能把一部电影卖给最多的观众？
把一个标准化的文化产品卖给全球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观众，是一个难度极高的事情。即使到现在，电影行业内部都还有一个共识，就是「喜剧和爱情不搬家」——意思就是喜剧片和爱情片很难跨越不同国家和种族的文化壁垒，这两种和本土流行文化紧密结合的电影类型，极难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市场上都获得同样的成功。
就算在全球市场都通行无阻的科幻片、动作片、冒险片等等可以跨越文化壁垒的电影类型，在不同市场上销售它们的宣传成本和渠道成本也都是极高的。而且随着电影观众对于「娱乐」的标准越来越高，电影的制作成本和技术难度也一直在攀升，最后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咂舌的程度——好莱坞最近几年的顶级大片制作成本都超过三四亿美元，需要在全球市场上都卖出一个让当地市场都感到震惊的票房数字后，才能勉强回本。
这个看起来难以为继的生意模式开始遭到投资者越来越多的质疑，与此同时，另一个变化正在猛烈而迅捷地发生着。那就是互联网的兴起。
互联网真正进入到千家万户，其实也就是过去 25 年里发生的事情。然后一切都发生变化了，其中就包括「怎么看电影」这件事情。
过去看电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去电影院买票看。电影作为一种文化产品，从视觉到声音，从故事到情感，一切产品形态都是围绕着影院观影这种形态而打造的。围绕着影院去卖电影变成了一整套的娱乐逻辑，并发展出了配套的观影礼仪和鄙视链。在「CINEMA/电影」这个至高无上的概念面前，录像带和 DVD只是一种供影迷重温和唤起观影感受的粗鄙替代产品，或者是家庭聚会朋友聚会恋人聚会时的氛围构成，又或者是不错的电影后产品，但它们绝不是「电影」本身。
正是基于这样的「娱乐的逻辑」，好莱坞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都屹立不倒，顺利地扛过了广播电视等新媒体的冲击，并牢牢把持着「什么是电影」以及「电影应该怎么卖」的诠释权。凭借着对「电影」以及背后的娱乐逻辑的高度垄断，虽然这期间不同的电影公司起起伏伏生生死死，但最后好莱坞还是形成了被我们统称为「八大」的一个制宣发一体的产业格局。
*所谓「八大」就是指 米高梅、华纳兄弟、二十世纪福斯、派拉蒙、环球影业、哥伦比亚影业、联美、迪士尼 这八家基本垄断了好莱坞电影投资和发行渠道的公司。
成立于 1996 年的 Netflix 最早就是一家提供录像带和 DVD租赁的公司，1999 年它做出了一个重大革新，就是推出了在线 DVD 租赁服务，用户可以不用再挪动肉身亲自去线下的录像带租赁实体店，而是可以通过会员制方式在线预定和邮寄DVD。在当年，这个业务模式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但也仅仅只是还不错的生意，唯一的受害者就是那些街头巷尾的小录像带租赁店而已。但对于庞大的电影行业来说，一家在网上租 DVD 的公司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
另一个同期发生的事情也很有趣，就是 1999 年上映的电影《黑客帝国》 The Matrix，后来成为第一部 DVD 销量超百万的电影。（这个说法有一定争议，看大家的数据来源是什么。不过就算这部电影是2001 年的《圣战骑士》 A Knight's Tale，不影响我们的结论。）
然后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大家都纷纷发现，一张 DVD 上的数据也就是 4.7G 而已，完全可以通过越来越快的网络直接传送啊，为什么还要费劲去邮寄那张光盘呢？
于是，2007 年，Netflix 开始推出流媒体服务。看起来只是能多快好省地租更多电影给更多观众，庞大的电影行业还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它挣的那点小钱，只是把一块肉从冰箱拿到厨房时，指头上沾的那点油花而已。
2013 年，Netflix 推出了第一部原创剧集《纸牌屋》。一个新玩家带着自己的那块肉开始上桌了，后面发生的一切就是我们都熟悉的故事了，然后就快进到了今天，Netflix 收购了华纳兄弟。
这个变化不是过去的「八大」或「六大」新老交替重新排位，而是那帮硅谷新贵闯进好莱坞后，彻底掀了桌子。在过去的 12 年里，在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网飞神话故事背后，电影行业的「娱乐逻辑」正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这些变化不仅仅只是因为流媒体或短视频兴起，而是现在的观众所需要的「娱乐」已经不再是好莱坞在过去一百年里创立并坚守的那一套了。
好莱坞所熟悉的娱乐逻辑，是一小帮精英制造出一部电影一个明星一个故事一个梦，然后用他们完全掌控的销售渠道，零售给那些有一点闲暇时间和一点小钱并有意愿付费获得娱乐体验的人。这事儿的本质就是在工业化大背景下，有足够多的老百姓，吃饱穿暖之余，还有点富裕的小钱，以及不值什么钱的闲暇时间。大伙儿发现过去传统的歌舞杂耍音乐会等传统娱乐项目一是太贵消费不起二是它们也不接纳劳动阶层的消费者，于是大伙儿发现看电影这事儿挺好，于是一起凑钱给好莱坞大佬，让他们生产出一些能让足够多的老百姓低价获得娱乐的产品。而好莱坞大佬发现这事儿能挣钱后，就开始堆砌足够多的专业人士，生产出更精美的产品，以吸引更多的老百姓花钱来看。最后这事儿变成了行业甚至工业系统，以至于这套娱乐逻辑可以通行全球。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套几乎完全封闭的体系在反复争夺了行业话语权后，经历了明星制、导演中心制、制片人中心制等等变迁后，现在统统变成了资本中心制。谁掌握了销售产品的渠道和权力，谁就是这个体系的顶级猎食者。因为卖电影和卖一切工业化产品的基本逻辑是一样的，就是在生产能力极大盈余的前提下，怎么才能找出目标消费者呢？那就只能用广告营销宣传覆盖尽可能多的人，然后再从中筛选出目标观众，并进而打动他们的消费冲动。而掌握甚至垄断了销售渠道（电影发行）的资本，最后就成为了电影产业的最终话事人。
于是卖电影的成本越来越贵，以至于现在卖电影的成本往往会超过拍电影的成本。
*现代商业电影的成本中，宣发成本和制作成本往往是 1:1 甚至更高的。
这套娱乐逻辑虽然不合理但运行的很好。过去的好莱坞和现在的中国电影，都在遵循并极力维护着这套逻辑。
但是，时代改变了，大人！ 现在这个时代里，人的注意力开始成为越来越稀缺和昂贵的资源了！
互联网流媒体出现后，过去那套娱乐逻辑的核心就被颠覆了。因为把一部电影卖给观众的成本不用那么贵了，甚至可以便宜到令人咋舌的程度。Netflix 最被人称道的是它找到了某种看起来很神奇听起来也很神奇的「算法」，可以让特定观众和特定电影迅速找到彼此，然后共赴大和谐。
Netflix 的算法可以把一堆只有六七分的电影卖给足够多的观众，以至于它甚至可以从这些电影里盈利。而订阅制的观众好像也确实不太在乎这些六七分的电影，因为价格足够便宜。
唯一的代价就是我们只能在网上看电影了。但这重要吗？当互联网资本发现竖屏短剧也可以用极低成本换取越来越昂贵的注意力资源时，它们一样有各种办法来说服观众喜爱和欣赏 9:16 构图的画面。
当 Netflix 以及它所代表的硅谷新贵或者统称互联网资本发现，它们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去售卖电影，等于它们可以用极低的价格获取足够多的用户注意力后，这事儿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因为现在它们卖的就不再是「电影」了，那玩意儿现在叫「鱼饵」，目的是用最低成本捕获人人都有但暂时还没意识到其价值的东西——注意力。
当互联网资本用足够低的成本汇聚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后，它有一百万种办法把这些注意力变现。你有空时可以去看看那些公司的财报，你会惊讶它们居然能赚那么多钱！
这就是「娱乐的逻辑」正在发生的变化。过去的观众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和足够的可支配收入，这笔钱可以用在各种形式上，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获得娱乐。于是「电影」需要让自己变成一种极具吸引力和性价比的娱乐产品，才能让观众心甘情愿地掏钱进入电影院。在这个过程中，「电影」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文化/商业结合体，但总体上都是一群专业人士需要绞尽脑汁地生产出一种极具吸引力和性价比的文化产品，然后通过工业化方式便捷地复制和分发，极大地降低个体消费单价，同时通过极大地扩大消费者群体的方式来产生足够的利润。这种娱乐逻辑的核心，就是「内容」。
而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深度渗透，「内容」开始变成流媒体上越来越不值钱的东西。我们每一个人只要打开手机，随时能看到各种免费甚至愿意付费给你的文化产品（比如某些短剧平台会根据用户使用时长分发一点钱给用户）。所有的 App 和平台都在惨烈拼杀用户留存率和停留时长，因为这些「注意力」都是它们能直接变现的稀缺资源。
而对于 Netflix 或其他流媒体公司，如何在这样一个竞争格外惨烈的环境下，和Tik Tok、X 这些平台争夺用户时间？ 靠自己拍电影和剧集显然有点来不及了，而且Netflix 也通过之前 10 年的实践证明了这事儿不是太靠谱。
现在，Netflix 和其他的流媒体公司，开始分享电影的尸体了。作为一种娱乐形式的「电影」暂时还不会死，只要脑后插管技术没被发明出来，性价比最高的娱乐方式仍然是影音结合体，而影音结合体的最高形式还会是我们说的「电影」。但是作为支撑电影行业130 年的「娱乐的逻辑」可能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Netflix 买了华纳，甲骨文/天空之舞买了派拉蒙，都是因为它们的版权库/尸体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都可以持续地换取「注意力」资源。大帐算下来，这笔买卖应该是划算的，因为「注意力」资源在未来注定会越来越昂贵，尤其是随着 AI技术的进一步发展，生产影音结合体产品的成本会越来越低，这就意味着新内容的吸引力会被快速稀释。依靠新内容来猎取注意力资源的难度正在快速上升。
*对于电影行业的人来说，这一点肯定不陌生。越来越多的 IP 在电影行业来回折腾，同时翻拍和续集电影也越来越多，就是因为大家都发现，新故事获得现在观众认可的难度越来越高了。
华纳也好派拉蒙也好，好莱坞过去 130 年积累下来的版权库，在未来的 AI 时代里，它的价值很可能会被持续放大。因为那些经典电影和剧集都是由活生生的人演出的，并且伴随着一代又一代观众产生了不可割裂的情感羁绊，也注定会给未来一代又一代人继续提供情感藉慰和陪伴。
新时代的娱乐逻辑还没成型，但旧时代的娱乐逻辑已经开始落幕。与此同时，我们这一代人所熟悉的「电影」可能会逐渐远离我们而去。
之前我们曾经讨论过： Netflix 算平台型公司还是产品型公司？现在答案出来了，Netflix 想成为一家平台型公司，并且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部。
但是，Netflix 不是来拯救电影行业的。如果它有某种使命，那可能会像影史著名怪兽「异形」一样，在吞噬了旧时代电影的尸体后，它会用电影的基因融合出一头全新的怪兽，带着全新的娱乐逻辑，以开膛破腹之姿闯入下一个时代。
我们不知道那个时代是否更好，但那也不重要。我们作为个体，无法以个人喜好来阻止某种变化的发生。作为电影人，要么毅然转身，选择停留在过去那个时代。要么抬头迎风，选择进入那个未知的新时代。就像宫师父说的那样，我们只需记住「眼前路，身后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