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预付定金的约饭方法,实质上是在用行为经济学的原理,对抗社会原子化的宏观趋势,修补越来越陷入困境的微观社交关系。
2020年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揭示的最大的一个意料之外,就是全国出现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根据普查结果全国14.1亿人中有3.76亿流动人口(2019年公布的推算数量只有2.36亿),即平均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人是流动人口。
流动人口迅猛增长,正是在更为人熟知的低生育与老龄化以外,在人口方面相对不为人知、但格外显著的一大特征。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可以解释很多现象、导致很多结果,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结果,就是社会原子化加剧,人际关系倾向疏离。这就导致,基于长期相处产生的深厚情感与长期声誉的传统人际关系在高度流动乃至匿名化的现代生活中效力锐减。
所以,一个显而易见的情况,就是朋友逐渐变成了网友,约定变得轻飘飘,放鸽子的社会成本也越来越低了。
——需要注意,这可不单纯是没时间、忙工作的问题。
这是因为,传统社会中个体之间的关系是强连接,而原子化社会中个体之间的关系只是弱连接。在原子化社会中,人们更习惯于与许多人保持友好但浅层的互动,缺乏传统社会提供的群体监督环境和长远互惠预期,所以守约才主要依赖个人自觉,而自觉在面临更诱人的即时选择时,往往是最脆弱的。
而现在被开发出来的“转账约饭法”,本质上是一种基于行为经济学中承诺机制、沉没成本和筛选与信号理论的机制设置。
由损失厌恶原理我们知道,人们厌恶损失的心理远强于获得收益的快乐,损失带来的痛苦感可以是同等强度收益带来的快乐感的2倍到2.5倍。所以,提前转账行为的实质就是制造了一笔潜在的沉没成本,这就极大地提高了“放鸽子”的心理门槛和实际成本。

同时,基于承诺一致性和筛选与信号的理论,公开的、涉及具体经济成本的承诺,其约束力远大于口头约定,而且愿意提前转账本身就是一种预筛选机制,筛掉了主动意愿最弱、“放鸽子”可能性最高的人。
那么,当我们将原子化社会的背景与行为经济学的相关理论相结合,再来审视“转账约饭法”,就会发现,它其实是在传统约束(面子、人情、社交口碑)逐渐失灵、导致微观社交关系陷入困境时,通过经济成本建立起来的、能够对微观社交关系形成修补作用的新的约束。新的约束并不依赖多么深厚的交情和长期的信誉积累,而是用一个即时的经济成本来保障一次具体的社交活动。
我们如何看待这个方式呢?
从积极的一面讲,它是在人口流动与原子化社会的大环境不可逆转的背景下,个体基于经济理性,为维持社交效率、修补微观社交关系的一种务实的解决方案。至少从直接的结果上,它确实能够更好地促进守约,能尊重彼此的时间。
但从另一面讲,实际上当微观的社交关系需要用刚性的经济成本来约束时,本身就意味着关系趋于疏远、信任趋于缺失。也就是说,“转账约饭法”只是治标不治本,而且还有一定可能性会让微观社交关系显得计算化、去情感化,在最终效果上加剧社会原子化。
进一步地,我们还应该看到,无论社会原子化的程度如何,渴望社交关系、渴望陪伴与交流,始终是人的刚性需求。

所以,临时性、轻量化的单纯提供陪伴交流服务的搭子关系,已经越来越普遍,甚至相关的配聊、陪玩、陪旅游的搭子经济、陪伴经济都已经开始大规模做起来了。
其实,从日本已经出现的“无缘社会”,就能看得到未来的一些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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