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的问题,不是不接地气,更不是暴论,而在于没有专业壁垒,人人都是首席大法官。
在互联网的舆论场上上,最不缺的就是手握朴素正义、要求死刑起步的审判员。
每年高考,只有作文题能上热搜,不感到奇怪吗?我想过这个现象,唯一的解释不是因为大家多爱语文,而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物理电磁复合场、化学有机推断,大部分人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这种看不懂,是自然科学沉默而坚固的专业壁垒。
但法学不同。翻开任何一篇沾边的文章,“公平”、“正义”、“合理”、“善意”……这些词看起来太亲切了,亲切得和大家楼下超市的招牌一样。
法学的无门槛,在于它的表达介质是日常语言。这不像是熵增、波粒二象性或KClO₃,这些词不复杂,但一出场就自带看球不懂的学术结界,能拦住一部分人。
法律条文用的是你我他都会说的汉字。于是,有点鸡毛蒜皮,每个人都自信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司法解释。
看到防卫,就觉得打死活该;看到未成年人保护,就痛骂纵容犯罪。看到死缓,就想到肮脏交易……理解的哪里是法律,而是被背景音乐煽动起来的情绪和短视频文案重新裁剪过的、字面意义上的中文。
这种字都认识带来的自信,是其他学科难以想象的。
没人会看完一篇相对论科普就去修正核子研究中心的对撞机数据,但无数人看完一条一分钟的案情剪辑,就敢在评论区起草判决书,刑期起步就是死立执。
网上流传着一段视频,一位辩手激情呼吁“法律应该由人民说了算,不由法学生和法学家说了算!”
这话听着热血,充满民主的浪漫。但再刷刷,多看几眼任何社会新闻的评论区,就能看到这个理想照进现实后会多么可怕。
证据链不重要,情绪和站队才重要。
程序正义是废话,快意恩仇才是王道。
量刑阶梯不存在,民意浪潮指向哪里,刑期就涨到哪里,往往是死刑。
这是什么?这是民粹。
它要的不是深思熟虑的规则,只是情绪宣泄和道德表演。法学专业试图构建的复杂平衡(如犯罪构成要件、主观恶性、社会危害性),在这种声音面前,被嘲讽为学究的矫情和既得利益者的挡箭牌。
法学也是有一些所谓专业词汇的,但这些词学术意义上的壁垒,甚至不如互联网公司的黑话。比说“第二曲线”、“打通闭环”、“解耦”,外人真听不懂,会默认这是某个高深圈子的秘密。
当专业术语的解读权被下放给大众语义,它的专业性就死了,变成了一个谁都可以往里填充自己私货的箩筐。
总有人抱怨法学界上了车就焊死车门。但大部分人,连车都没找到,只是在站台上对着他们想象中的车指手画脚。
焊死车门需要力量和能力。而法学的专业壁垒,是不存在的。
于是,我们活在一个奇观里,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法学评论家,而讨论又无法深入推进,因为基础概念从未统一;共识无法达成,每个网民守着的,都是自己用生活经验理的法。
最终,法律科普不再是一门追求确定性的专业,而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永不落幕的词语争夺战。不为了准确和懂,只为了赢。在这场战争中,声音最大、情绪最烈的一方,往往觉得自己就是真理。而这,正是法学没有门槛所带来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