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非常令人诧异的思潮——可将其命名为“总体战”思想,这种思想的核心是,不承认价格的信号作用,而通过主观去度量一个东西的价值,并且可以很容易的发现,他们的价值度量体系基于一个极其脆弱的假设——未来一定有一场世界大战,而且一定是类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总体战。因此,市场价格不能反映一个东西的价值,而是要看对这个想象中的总体战“有没有用”。
从这个思想出发,他们的思考高度类似于二战时期日本军国主义的想法——社科研究是没有用的,哲学是没有用的,天文学是没有用的,学习这些专业的学生应该统统拉上前线,如果你不能当好前线的士兵,或者能在后方的军工厂生产装备,那你就属于没有用的低端人口,早就应该消灭了,养这种人属于“浪费粮食”。
这种思想的荒谬程度让人震惊,以至于我一直很难理解这种思想的形成,但是这种思想又是如此普遍,所以我决定要反驳这个思想。
一个富裕的社会必定有大量的人从事“华而不实”的工作,这不是因为险恶的资本家的狼子野心,而是经济的自然规律。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当一个国家人均只能生产出500斤粮食的时候,任何浪费都是奢侈的——包括酿酒,喂鱼。任何一点点的能量都应该被用于养育人类。但是,如果一个国家人均可以产出5000斤粮食呢?还要继续禁止酿酒,禁止吃肉吗?一个人一年吃500斤米可能只是勉强维持能量,但是吃1000斤米估计就要吃撑了,吃1500斤米可能就开始痛骂“怎么天天大米饭,不知道搞点肉吃”,到5000斤米呢?那大家可能就完全吃不下了。
这个时候,满足人温饱盈余之外的4000斤米就是过剩产出,大家吃不下,甚至为了保管这些米还要付出固定成本,人就开始“饱暖思淫欲”。人们可能开始拿这4000斤米全部交给自己心仪的女性,以希望能获取超越同性的交配权。或者追求更高级别的享受,例如拿这4000斤米酿酒,或者拿这四千斤米喂猪。
喝酒吃肉这可都是大大浪费的——根据中学的生物学知识,多一个层级传递的能量会打二折,也就是假设这4000斤米全都喂猪,人类吃进去的猪肉最多只值800斤米的热量,这可是大大的对能量的浪费。古代所谓四大恶——吃喝嫖赌,都是“浪费”能量的行为。
相比于大米来说,猪肉就是那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在一个非常贫穷的社会,肯定会有人理直气壮告诉你,猪肉有什么好的,有条件养猪不如吃大米饭,猪肉就是吃着好吃,实际上不顶饱……
富裕和先进社会的本质就是浪费,因为越先进的社会,人均产出的能源越多,而宏观上总产出等于总消费,所以人均消费能源也更多,但是人的胃容量,人的神经的电信号强度,人的清醒时间都是有限的,想要增加一个人消耗的总能量,只能在单位的使用当中多加几个层级去浪费能量,比如从吃米改成吃肉,拿剩余粮食酿酒,从小米手机改成苹果手机,把一些小纸片加工成值钱的周边,拿生产抗生素的宝贵产能去整容……在现代社会,能力范围内的浪费,就是人类社会的最大正义,因为人类不浪费了,就没有对更多能量的需求,也就无从刺激生产。
总体战爱好者觉得人不应该有吃饱之外的任何高级追求,否则就是浪费,有这个能量不如多养活几个孩子,多造几门大炮,然后去进行想象中的总体战。“华而不实”的东西对总体战没用,因此他们是“社会的蛀虫”。这些人对经济的幻想就是所有人都在工厂打螺丝,在农村里面种田,销售只会耍嘴皮子,建议开除,金融和银行全是蛀虫,建议枪毙。
这种愚蠢的经济结构只能在一个普遍贫穷的社会维持。我们假设在一个总体战爱好者理想中的社会,现在突然有爱国华侨发财了想回国消费,然后基于他的设想,这个社会只能生产大米和大炮,华侨回国则只能消费一千斤大米。如果华侨愿意再掏出一万斤大米吃肉呢?这个时候民众就会脱离农业部门,开始养猪。华侨还可能掏出十万斤米,就是愿意雇佣人专门给他表演杂耍。那么就会有人脱离生产部门,开始专门从事杂耍。然后养猪的和表演杂耍的人获取更高收入之后,开始拿一千米雇佣自己的老乡帮自己搓澡。
在总体战爱好者看来,华侨带来的财富导致大量的人开始干“没什么用”的职业,因此是十分危险的。这种社会必须要依靠高压和法律命令才能维持,因为想赚钱想偷懒是人类的天性,也因此,这种社会组织除了普遍贫穷以外,什么也不能带来。一旦这个社会稍微富裕起来,总体战爱好者便会感到不快。
这件事在经济上是非常愚蠢的。因为对于一个东西的价值,有一个非常简单明确的度量——价格。总体战爱好者的最大错误,就是忽略了客观的价格信号,而仅仅从自己的主观想法出发,“觉得”一个东西有没有用。用粗糙的感觉代替精确的数据,这种唯心主义的想法必然在现实社会遭遇失败。
你觉得没有用,但是有人愿意给他付费,那他真的没有用吗?价格可以看成是无数人需求的一种汇总,是一个非常精确的统计量,在现代社会,可以认为,一个东西能卖得出价格,那是因为客观上存在需求,一个存在需求的东西可以认为是无用的吗?恐怕不能这样认为。
而文科生,就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个富裕社会就是会批量生产文科生,因为大家富裕到了在工作之余想多听一听文科教授扯淡。但是文科生真的是没用的吗?未必如此。在条件期望上,理工类学生的就业薪资高于文史类学生,这说明社会对理工科学生的需求更强,但是文科的薪资毕竟不为0,也就不能认为文史类无用。
事实上,在二战之后的稳定文官政府,基本上中高级官员的占比,都是法学大于经济大于其他社科。在中国也是如此——中央委员的数量大致也遵循这个规律。法律是无用的吗?经济政策是无用的吗?银行是无用的吗?电影是无用的吗?心理医生是无用的吗?有价格怎么能说没用呢?
中国人一直有着非常强的焦虑心态,这种焦虑心态不是无缘由的——中国人能吃饱大米的历史距今应该不超过五十年,在五十年前的一九七五年,很显然是无法实现随便吃大米饭的。在温饱线边缘,任何对能量的浪费都是罪恶的。什么吃肉,去外面买早餐,下饭的时候多吃了一块霉豆腐,买烟买酒,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心理医生、按摩、洗头发,看电影,都是矫情的玩意。
但是值得正视的现实是——中国现在的人均GDP是13000美元,即使考虑到中国因为投资驱动的经济发展模式,居民收入占GDP的比例较低,中国也和贫穷国家不搭边了。黄河长江不会倒流,中国人不会永远贫穷。偏执地用饥荒时代的道德解读现代经济,只会造成自己的认知失调。
在未来,可以看见越来越多“没用”的人吃肉喝酒,甚至获得很高的收入,这不是说明我们的社会出问题了,而正是说明我们的社会变富裕了,因为只有在富裕的社会,人们有如此旺盛的需求去消费那些“没用”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