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
要赚钱不要战争：川普的乌克兰“和平真计划”
克里姆林宫向白宫兜售“用生意换和平”的方案。令欧洲沮丧的是，总统和他的特使对此表示认同。
作者：Drew Hinshaw、Benoit Faucon、Rebecca Ballhaus、Thomas Grove、Joe Parkinson
2025年11月28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9点
正文：
上个月，在迈阿密海滩，3名权势巨大的商人——两名美国人、一名俄罗斯人——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据称是在拟定一份结束俄乌漫长而致命战争的方案。
但知情人士说，他们的计划远不止于此。几个人在私下描绘的是一条通道：把俄罗斯这个规模2万亿美元的经济体重新拉回国际体系，优先让美国企业抢在欧洲竞争者之前，从和平红利中分一杯羹。
在自己临水的豪宅里，从地产大亨转身成为总统特使的亿万富翁史蒂夫·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正在接待俄罗斯主权财富基金负责人、普京钦点的谈判代表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Kirill Dmitriev）。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主要就是由德米特里耶夫起草，他们正在对文本做最后修订。总统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从自己在附近“亿万富翁地堡岛”上的住宅赶来参加会谈。
德米特里耶夫推动的方案，是让美国公司参与利用大约3000亿美元被冻结在欧洲的俄罗斯央行资产，用于美俄联合投资项目，以及由美国主导的乌克兰重建。美国和俄罗斯企业还可以携手开发北极地区巨大的矿产资源。德米特里耶夫几个月来一直在强调，两大宿敌之间的合作没有上限：冷战时期曾互相竞赛的两国航天工业，未来甚至可以与埃隆·马斯克的SpaceX一起，执行登陆火星的联合任务。
据西方安全官员介绍，对克里姆林宫来说，迈阿密会谈是一个早在川普就职之前就已经酝酿好的战略的阶段性收官：绕开美国传统国家安全系统，说服新一届政府不再把俄罗斯视作军事威胁，而是看作一个“资源丰富、商机无限”的国度。通过抛出数十亿美元规模的稀土和能源交易，莫斯科希望重绘欧洲经济版图，同时挑拨美国与传统盟友之间的关系。
曾在高盛工作过的德米特里耶夫，找到了乐意配合的伙伴：川普的老牌高尔夫球友维特科夫，以及库什纳——库什纳的投资基金“亲和合伙公司”（Affinity Partners），从他当年帮助调停以色列与阿拉伯君主国之间冲突的那些国家，拿到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
这两名商人，很大程度上分享了川普长期以来看待地缘政治的方式。几十年来，一代代外交官把后苏联时代的东欧难题视为需要一点点拆解的“戈尔迪之结”，而总统心中则一直有个看似简单的答案：领土边界不如生意重要。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就曾对苏联外交官提出，愿意“亲自出面”迅速结束冷战，同时在克里姆林宫对面建一座“川普大厦”，并由共产主义政权做他的商业伙伴。
“俄罗斯有大量资源，土地辽阔，简直是一望无际。”维特科夫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说，他长篇描述自己希望俄罗斯、乌克兰和美国都能成为商业伙伴。“如果我们把这些都做起来，让每个人都从中获利，每一方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也都能分享到上升空间，这本身就会自然形成一道对抗未来冲突的防线。因为大家都在赚钱，都在过得不错。”
本月早些时候，这份28点计划的一个版本遭泄露后，立刻引发抗议。欧洲和乌克兰领导人抱怨说，这份方案几乎完全是俄罗斯的立场，碾压了基辅几乎所有的底线。尽管美国政府官员随后再三向他们保证，这份计划“还不是定稿”，但仍无法安抚欧洲的担忧：俄罗斯在用战争暴力改写欧洲边界之后，反而因为这份方案得到新的商业机会。
在本周聚集起来研究这份计划的西方领导人当中，波兰总理图斯克给出了一个简洁的总结：“我们很清楚，这不是为了和平，这是为了生意。”
对川普白宫许多人来说，将商业和地缘政治混在一起，并不是弊端，而是设计本身。几位核心顾问认为，美国投资者有机会在“战后俄罗斯”抢占丰厚项目，通过商业利益成为维系和平的“担保人”。知情人士说，在与维特科夫和库什纳的对话中，俄罗斯方面已经明确表示，他们更希望美国企业介入，而不是那些“在和平努力上说三道四”的欧洲国家的公司。“川普的‘交易的艺术’就是这么想的：‘看，我把这事结了，顺带还能给美国带来巨大的经济好处，对吧？’”这名人士说。
历史终将要回答的问题是：普京是否真心把这种方式当成结束战争的路径，还是只想用这种方式拖住美国，延长一场他认为自己终将获胜、并将因此载入史册的战争。
有一个迹象显示，他可能是真的动了心：几位普京最信任的老友——来自圣彼得堡的遭制裁亿万富翁根纳季·季姆琴科（Gennady Timchenko）、尤里·科瓦尔丘克（Yuri Kovalchuk）、以及罗滕贝格兄弟鲍里斯和阿尔卡季——已经派代表秘密会见美国企业，探讨稀土开采和能源合作交易，知情人士和欧洲安全官员透露。谈判内容包括重启被乌克兰潜水特战队破坏、目前正处在欧盟制裁之下的“北溪”巨型管线。
今年早些时候，埃克森美孚曾与俄罗斯最大国有能源公司“俄油”（Rosneft）会面，讨论在美俄两国政府放行的前提下，重返巨大的萨哈林天然气项目——这是俄罗斯在2022年入侵乌克兰后，外资被迫撤出的一个标志性项目。
与此同时，一批与川普政府关系密切的商人，也在悄然把自己摆放在美俄之间新的经济纽带位置上。
川普长子的大学同学、竞选金主詹特里·比奇（Gentry Beach）一直在洽谈入股俄罗斯北极地区的一个天然气项目。如果该项目从制裁名单中被移除，比奇将接手部分股权。另一名川普捐助者斯蒂芬·P·林奇（Stephen P. Lynch），今年向一位与川普长子关系密切的说客支付60万美元，对方正在帮助他向美国财政部申请许可，竞购属于俄罗斯国有企业的“北溪2号”管道。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维特科夫、白宫或库什纳知晓这些行动或者与之协调。知情人士说，维特科夫相信，任何与俄罗斯达成的和解协议，都将广泛惠及美国，而不是只让少数投资者获利。
维特科夫今年还没有去过乌克兰，但预计下周将第六次访问俄罗斯，并再次会见普京。他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乌克兰人为了捍卫独立进行了英勇的战斗。”维特科夫说。他曾试图用这样一种愿景来鼓舞乌方官员：士兵战后解除武装，转行去操作美国建造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拿到硅谷级别的薪水。“现在是时候通过外交，把他们已经取得的成果巩固下来。”他说。
“川普政府已经听取乌克兰和俄罗斯双方的意见，正在拟定一份可以停止杀戮、结束战争的和平协议。”白宫发言人安娜·凯莉（Anna Kelly）说。“正如总统所说，他的国家安全团队在过去一周取得了重大进展，接下来会继续在同两国官员的对话基础上，对协议进行打磨。”
一名政府官员表示，库什纳和维特科夫也在迈阿密会见了乌克兰国家安全顾问鲁斯捷姆·乌梅罗夫（Rustem Umerov），并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通了电话。这名官员说，虽然川普在“经济激励方面做了很多新的、重要的事情”，但他和团队同样在关注“地缘政治和军事现实”。
在维特科夫与德米特里耶夫长达9个月的接触过程中，川普政府内部的一些机构，对他与莫斯科的互动始终了解有限。
在8月阿拉斯加峰会之前，维特科夫和德米特里耶夫讨论了一场史上规模最大的美俄双边换囚行动。按传统，与俄罗斯谈判换囚由中央情报局负责，但中情局这一次对拟议的交换安排并没有掌握全部情况。负责处理“被非法拘押美国人”的国务院办公室也并不完全知情。中情局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国务院则把问题转给白宫。
财政部负责执行制裁的办公室里，一些职业官员过去也曾是从英国同行那里，才得知维特科夫与莫斯科会面的具体情况。
阿拉斯加峰会之后几天，某个欧洲情报机构把一份纸质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发给欧洲多国的高级国家安全官员。拆开一看，他们大为震惊：里面详细写明了川普政府正在同俄罗斯推进的一整套商业与经济计划，其中包括在北极联合开采稀土。
维特科夫与副总统万斯（JD Vance）、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关系密切。但川普的乌克兰问题特使、前中将基斯·凯洛格（Keith Kellogg）几乎被排除在所有严肃谈判之外，最近他宣布将离开政府。
为了理解这场涉及俄罗斯谈判的来龙去脉，《华尔街日报》采访了数十名美国、俄罗斯和欧洲现任及前任官员、外交官和情报人员，以及与政府关系密切的美国说客和投资者。
由此拼出的图景，是一段极具戏剧性的故事：一些商界领袖绕开传统外交渠道，试图靠商业项目来锁定一份和平协议。
来自莫斯科的访客
被任命为总统俄罗斯和乌克兰谈判代表后不久，维特科夫的办公室就找到财政部，希望帮忙放行一名遭制裁的俄罗斯商人来华盛顿访问。
德米特里耶夫是一名有哈佛和斯坦福学历的投行人士，说的是维特科夫最熟悉的语言：商业。他今年2月邀请维特科夫访问莫斯科，并陪同他与普京进行了一场长达3小时的会晤，专门谈乌克兰战争。但德米特里耶夫本人在美国是“不受欢迎的人”——2022年，财政部将他列入制裁名单，称他掌管的俄罗斯主权财富基金是一支“普京的私房钱”。
德米特里耶夫要想今年到华盛顿来，就必须拿到豁免。
（Mehmet Eser／ZUMA Press）
川普对维特科夫说，他想让战争结束，而政府愿意承担让普京的特使来华盛顿的政治风险。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对这个“特殊请求”问了不少细节，但最终还是签了字。
4月2日，德米特里耶夫抵达白宫，拿出一份清单，列出了两国政府可以共同推进的多项“数十亿美元级项目”。会谈中，国务卿鲁比奥有一度对他说，普京必须先拿出诚意，证明自己真心追求和平。
但德米特里耶夫觉得，自己这种“商人式互动”正在打通关系。“我们可以把投资信任转化为一种政治角色。”他在当月一场未发表的采访中说。
同样在4月，维特科夫再度应邀前往圣彼得堡总统图书馆，与普京进行了另外一场3小时会面。会议期间，他由克里姆林宫提供翻译，自己手写记录，然后回到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向白宫做了简报。那个月，数名欧洲国家安全顾问原本计划在伦敦与他会面，希望把他纳入欧洲国家主导的“和平进程”。但维特科夫在忙着处理另一个“案子”——他同时也是加沙停火谈判的关键参与者——最后没有成行。会后，一名欧洲官员请他通过欧洲国家元首使用的固定保密线路，与盟友开展沟通。维特科夫表示婉拒，理由是自己经常在外奔走，很难依靠那套笨重系统。
与此同时，德米特里耶夫与维特科夫保持着频繁通话，讨论的方案越来越大胆。德米特里耶夫对《华尔街日报》说，美俄正在讨论一揽子关于油气勘探以及北极航运的重大协议。“我们认为，美俄可以在北极地区几乎所有方面展开合作。”他说。“如果乌克兰问题找到解决方案，经济合作可以成为推进两国关系的基础。”
提前布局
美国和俄罗斯商界领袖已经在悄悄提前布局，押注维特科夫与德米特里耶夫最终会谈成，争取在和平之后抢先获利。
在一次秘密会谈中，埃克森美孚高级副总裁尼尔·查普曼（Neil Chapman）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会见俄油总裁伊戈尔·谢钦（Igor Sechin）——这位普京的前私人秘书——讨论如何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重返萨哈林大型项目。这是俄乌战争后被“搁浅”的一笔巨额投资。
埃克森美孚、亿万富翁投资人托德·伯利（Todd Boehly）等，还曾考虑收购俄罗斯第二大石油公司卢克石油（Lukoil）的一些资产。为了加大对俄罗斯施压，美国在今年10月将卢克石油纳入制裁名单，迫使这家公司把海外资产拿出来出售。美国“艾略特投资管理公司”（Elliott Investment Management）则盯上了一条输送俄罗斯天然气进入欧洲的管道，希望买下部分股权。
近期几个月，季姆琴科、科瓦尔丘克和罗滕贝格兄弟等一批克里姆林宫背景的富豪也在向美国同行兜售项目，内容包括鄂霍次克海的天然气开采权，以及多达4个其他区块，欧洲一名安全官员和一位知情人士透露。俄罗斯还提到，在诺里尔斯克巨型镍矿附近，以及西伯利亚多达6个地点，有稀土资源尚未开发，可供合作。
比奇，这位川普长子的大学挚友，与俄罗斯第二大天然气生产商诺瓦泰克（Novatek）有过接触。根据《华尔街日报》看到的合同草案，如果美国和英国解除对“北极LNG2号”项目的制裁，比奇将通过自己的公司入股9.9%。诺瓦泰克的股东之一正是季姆琴科。
比奇在声明中说，与诺瓦泰克合作“将极大有利于任何致力于提升美国能源领导地位的公司”，自己的公司“美国优先全球”（America First Global）“正在积极寻找那些能增强美国全球利益的投资机会”。他表示，自己“从未与史蒂夫·维特科夫有任何合作”，但“非常感激”维特科夫和其他人为结束乌克兰战争所做的努力。川普长子则私下对人说，他并没有和比奇做生意。
与此同时，居住在迈阿密的投资人林奇也在设法游说美国政府，允许他在“北溪2号”管道如果在瑞士破产程序中被拍卖时进行竞标。2022年，财政部曾批准林奇收购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的一家瑞士子公司。今年4月以后，林奇加大了对“北溪2号”项目的游说力度，聘请与川普长子交好的说客切斯·麦克道尔（Ches McDowell），半年内支付对方事务所60万美元。林奇的代表也曾联系维特科夫，寻求会面机会。
7月底，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Roscosmos）负责人德米特里·巴卡诺夫（Dmitry Bakanov）到访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约翰逊航天中心，这是自2018年以来俄方官员首次访问那里。他同时还考察了波音和SpaceX的航天器制造设施。
通往迈阿密之路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逐步就位，但一切都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维特科夫能否打开那场战争的死结——他的老板曾在竞选中声称，可以“一天之内”解决这场战争。
8月6日，维特科夫乘飞机飞往莫斯科，参加一场几天前才匆忙安排的会面，主持人是普京。德米特里耶夫先在莫斯科河畔的扎里亚季耶公园带他散步，然后陪同他进入克里姆林宫，与俄罗斯领导人再次闭门3小时。会上，普京表达了希望与川普亲自会面的意愿。他还托维特科夫给一位中情局副局长带去一枚“列宁勋章”，以慰问这名官员在乌克兰为俄罗斯作战并身亡的精神失常儿子。
第二天，维特科夫通过视频会议，与多个欧洲盟友国家的领导人和高级官员通话，向他们转述自己理解的普京报价。按照他的说法，如果乌克兰愿意放弃顿涅茨克州剩余大约20%的未被俄军占领地区，俄罗斯则会“放弃”对扎波罗热和赫尔松两州的领土主张。欧洲官员听得一头雾水。普京的意思到底是：他会像维特科夫所说那样，把俄军从扎波罗热和赫尔松撤出？还是更可能的解释是：他只是承诺不再去夺取目前仍由乌克兰控制的那部分领土？无论哪一种，对乌克兰来说，普京口头上的承诺都很难令人信服。
8月9日，维特科夫转往西班牙伊比萨岛休整。欧洲各国领导人仍在向他、白宫以及国务院寻求进一步澄清：普京到底提出了什么。
维特科夫希望“趁热打铁”，不要拖延，立刻推动峰会举行。德米特里耶夫则相信，维特科夫已经充分理解并照顾了俄罗斯的敏感点。“我们认为，维特科夫和川普团队在理解俄罗斯立场、努力结束冲突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他几天前对《华尔街日报》说。
8月15日的阿拉斯加峰会几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维特科夫、鲁比奥和川普搭乘空军一号抵达，与普京、他的长期助手尤里·乌沙科夫（Yuri Ushakov）以及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会面。普京一上来就用冗长的“千年史观”开场，宣讲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性”。双方随后取消了原定的午宴和下午会谈。那一轮谈判，本来要处理包括换囚在内的其他一揽子问题。维特科夫离开时对局势走向并不确定，但仍抱希望谈判会很快重启。“大家都很努力，但整体还是积极的。”他说。
10月，泽连斯基飞抵华盛顿，希望争取美国提供远程“战斧”巡航导弹。他的军方想用这些导弹打击俄罗斯炼油厂，迫使莫斯科在谈判桌上做出更多让步。
但等他抵达时，川普已在前一天下午与普京通完电话，并决定不提供“战斧”。维特科夫给乌克兰官员提出另一条路径：几枚导弹能解决什么问题？他鼓励乌克兰改向川普提出一项“10年关税豁免”的要求。他说，如果美国给乌克兰一个长达10年的关税豁免期，会让乌克兰经济飞速发展。
“我做的是‘交易和和解’的生意，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维特科夫对《华尔街日报》说。“我们会不断敲门，想出各种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