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这个角色,我不是那么喜欢,但如果把我自己尽量放空,代入到一个女性创作者或者喜欢这个角色的女观众视角,还是可以得出个结论:这是个演技放在其次(但不代表演的不行,只不过不是成功的主因),受众情怀与刚需放在首位的偶像级角色。
男性里最符合这个标准的,我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
周润发作为我的偶像之一,最动人最经典的角色,就是这个小马哥。哪个男性不曾为此感到热血沸腾呢?这绝不是发哥演过的最复杂、最多变化的角色,但却是他电影巨星的起点,也达到了一个「在此之后的几年,观众只要是周润发演的戏,再烂都花钱看」的非凡成就,因为太有共情,太喜欢了。只不过香港当时的电影市场本来就是男性主导,所以可以说只要男性喜欢他,就已经得到了票房保证。
男性为什么喜欢小马哥,跟女观众喜欢宋佳的王铁梅一样,都是在这个角色里看到了一种又崇拜、又隐约向往代入的偶像投射。
王铁梅身上的很多酷炫特质,比如「反跟踪色魔」、「大声呵斥随地小便的人」、「面对爱情与性欲冷峻理性」之类的标签,实际上都是邵导儿理想当中的自己。
《人物》杂志给邵导儿写特稿的时候,特意讲过,导儿现实里其实有点胆小,在片场都不敢大声说话,是一步一步磨练,现在已经能跟陈思诚唇枪舌剑了。王铁梅的这种精致阳刚的女性形象,是她理想的人物状态,她觉得她自己就该是这样。
正如吴宇森把自己的不得志与抱负全都投射到了英雄本色里的狄龙跟周润发身上,虽然他尽量把经历往狄龙的角色上靠,比如自己在台湾新艺城消耗了几年时间郁郁不得志,到了狄龙嘴里就是「我在台湾坐了三年牢」,但观众更关切的是他心里沸腾的那部分,小马哥的部分。毕竟吴宇森那时候也谈不上成功过,讲英雄辉煌后回归平凡,实际上是讲不通的。只能讲「上升期小青年遇到变故自暴自弃,但心里还是想搏一把找回场子」,更适合那个年纪的他。而这也更接近于普通观众的心境。
邵导儿也是这样,她把自己想说的,以及自己幻想成为的状态,全塞给了宋佳演的王铁梅,倾注的感情远比钟楚曦的角色要多,甚至钟的角色其实是一个捧哏,是为了犯各种错,最终被王铁梅给纠正过来。而为了平衡这种潜在的爹味(实际上宋佳这个角色爹味很明显),邵导儿还特意搞了王铁梅道歉,与自我和解的剧情,令她心向往之的「强势女性」又回归到一个看似比男权社会里领导者更平等的身份上,也更能令女性接受,如同一个为小错误不惜下罪己诏的明君,当然是他的依附者士大夫最爱的类型,可爹可甜。
在这样的前提下,宋佳的表演实际上就没那么重要了。王晶几十年后还在《圆桌派》调侃周润发演小马哥的时候,亲口说自己在「捞」(混饭吃),并不需要投入特别多的精力去研究。因为优秀演员的门槛已经到了,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你在门槛里继续细致的钻研跟揣摩每一场戏的小动作,也不是建立一个特别复杂的人物模型,而是在你发挥稳定演技跟台词能力的基础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格,跟导演自己鼓捣出的这个痛点人物有相契合之处,那电影就好看了,人物就有魅力了,不说全民都喜欢,起码跟创作者有一样痛点的观众,马上就会对这个角色有非凡的感情。而跟邵导儿一样向往这种人物状态的女性,以及对她挥斥方遒各种「不正常现象」有共鸣的女性观众不在少数,她们就会爱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显得演得好。
实际上我给不少女性朋友推荐过《英雄本色》,但没几个觉得小马哥这个人物多精彩。普遍得到的评价是「跟豪哥比只是一个马仔」、「拉大哥下水」、「能力有限耽误事儿」、「没哥哥帅」等等。因为她们不会站在一个男性渴望实现自我价值,以及豫让式义气的期许里找到自己的爽点,这些不是她们想要的,比起来,狄龙在黑白之间的委屈求全,甚至张国荣那种被亲哥哥骗了半辈子,导致父亲被仇家杀害的被背叛感,更能引起女性观众同情。
同样,男性视角下看王铁梅这个人物,跟女的看也是不同的。
想明白这件事,就可以知道,宋佳这个角色是有独特魅力的。而能得奖,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女性叙事现在被官方跟市场所接受,她当然是好演员,但这绝不是她最复杂或者最难演的角色,冲击力与指向性很强是真的。艺术的魅力也在于此,不需要你像做工程一样每一步都计算的非常到位,方向对,基础好,有时能产生1+1=10000的效果。
上升到部分群体心中「情怀」等级的人物,是很难量化去进行界定的,既然现在这波人有话语权,恰好这个角色又打动她们,得奖就可以理解。
我是猴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