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排片极差,平时常去的几家影院一天就排一两场,给的时段要么是最忙碌的工作日上午,要么是接近半夜。不仅如此,票价还飙高到70一张,近乎相当于一般商业片票价的两倍。一方面是影院认为排这片票房回报低,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认为到电影院看这样影片的人不差闲也不差钱吧。
最后我在一家硬件设施类似上世纪90年代文化厅影剧院水平的影院找到合适时段看了电影,塌陷的座椅,昏暗且清晰度明显不足的银幕让我获得了一种别样的观影体验——回归到影片发生的时代和地域背景里,在一个小录像厅看投影的盗版DVD。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因素构建出的沉浸体验,整部电影给我观感还不错。合格之上,有不足也有亮点。此片目前的豆瓣评分是6.5,我完全认同。作为一部现实题材犯罪片,依稀能看到《白日焰火》和《暴裂无声》的影子,但相较前者叙事尚有欠缺,相较后者则不够狠辣。
我自己感受本片最大的亮点是表演,从主角到配角,都能看出极大的表演诚意。
最先让我感受到这份诚意的是主演在台词口音上的调整。胡歌与文淇是南方家庭背景的演员,但本片是东北背景故事,两人的台词特别学了东北口音。且不是我们刻板印象中的小品式东北口音,而是真正模糊掉自己本身的方言/普通话语言背景,去学习东北一些有特点的咬字发音方式。比如“取”字,东北人会说“qiu(三声)”,还有一些轻重音、舌根松弛咬字快速划过处理也是东北式的。俩人的东北话当然没有学到本地人那么好,但是在电影中已经可以融入背景,让观众(特别是非东北籍的)不会感觉很出戏。
胡歌近些年在电影上发展很扎实,一步一个脚印。2019年《南方车站的聚会》中,他自己的影子(或是既往角色痕迹)很重,我在电影中看到的是胡歌而不是周泽农(当然对手演员桂纶镁也很出戏)。到2024年上映的《走走停停》,通过口音、表演方式的调整,以及对手演员们群体出色的演绎,已经能把自己的影子隐掉70%左右。在这部影片中则与《走走停停》中表现基本一致。《三滴血》是东北背景,拍摄在先(疫情期间拍摄,制作周期长上映延后);《走》则是川渝语境。两部电影里胡歌都做了与人设背景相符的人物躯体状态和口音调整,目前我个人认为还欠缺一点的是面部表情处理,特别是在特写镜头中,不自然地还是会流露出一些胡歌自己的痕迹。比如他有一个下意识扯嘴轻笑的表情,表达无奈或是略带轻蔑嘲讽,宝总(繁花)和吴迪(走走停停)都有过;而表现压力下的沉郁静默表情则在周泽农(《南方车站的聚会)以及本片的驯鹿脸上如出一辙。这余下的30%如何成功隐藏掉确实演员表演最难的课题,需要一些更为角色向的微妙的表情变化设计。我个人认为即便是特写镜头,也不要让这个表情凝固住,一旦是固化的就容易漏出表演上的习惯性,漏出演员本体痕迹。

而文淇则比较吃亏,她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上都不够“东北”,虽然已经尽力在调整和藏了,相比角色人设但是还是不够“糙”,过于精致。本片除了生产桥段,能给文淇发挥的空间也不大。
这里想岔开说说选角问题。近些年东北背景的影视作品很多,但是大多没有选择东北籍的演员担当主角。比如《刺猬》选了王俊凯,《平原上的火焰》选择了刘昊然和周冬雨,而本片是胡歌和文淇。像郑执、双雪涛、班宇这些作家的作品,东北背景是故事成立的必要条件,影视化改编后如果演员不是东北籍且表演能力不够无法做足东北化的人物设计处理(比如口音、肢体动作习惯等等),就会让观众看得非常出戏。《漫长的季节》之所以成功和三位主角东北特色非常浓郁鲜明的人物演绎是分不开的。虽然陈明昊并非东北籍,但是他的表演能力足够,可以很好掩饰掉自己本身的地域背景并完成东北化转换。而一些挑大梁的年轻演员显然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那为什么在选角时不能直接启用东北籍演员来演呢?我大概搜索了发现一个问题。虽然平时我们在各类影视综艺中感觉东北演员很多,但80代东北籍男演员,95后东北籍女演员,有知名度且有一定表演能力的还真寥寥无几。以本片为例,胡歌这个角色,我能想到年龄上可以匹配的东北籍男演员有林更新、黄景瑜、大鹏、雷佳音、张本煜,但雷佳音来演恐怕又容易往窝囊上走;林更新仍在演高帅外在向戏路角色,尚未往文艺内心向类型的角色转;大鹏有自己的拍摄项目;张本煜贴脸但知名度不够;可能只有黄景瑜可以一试。95后东北籍演电影的女演员则更是断档,我目前能想到有一定知名度和表演能力的有孙千,但她时尚感强且不知道为啥如果她出演李琪,你多少会感觉得和男主来一段感情线。(一时想不到那么多,欢迎提名补充)
本片中胡歌和文淇角色关系处理得非常好,驯鹿出于自己的隐藏目的,同时也出于良知对李琪有所帮助;而李琪则完全因为被动原因而不得不依赖驯鹿,同时又始终有对驯鹿的不信任感,对他的认知一直在好人/坏人,或只是个对自己的孩子有所图的人之间摇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出演冰棍的小演员表现极佳。他对驯鹿的敌意和不信任感有一个由强到弱到完全转化的变化过程,这部分表演小演员拿捏很精准。小小年纪同时身兼受害者与施害者,畸态的成长环境和痛苦经历让人物本身具有复杂性,紧绷是他的常态,而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天真则格外让观众心疼。这名叫高子淇的小演员完全没有艺术培训程式化表演痕迹(童星通病),全程真实自然,让人几乎以为他就是冰棍。

除三位主角外,本片配角也值得赞许。我在观影前完全没有看影片信息,因此也不知道有多位知名演员出演。加上银幕暗且模糊,我在观影过程中多次产生关于演员的疑问。这好像宋佳啊,这是宋佳么?这个角色是闫妮演的?这个不是闫妮吧……一直处于这样一种反复的疑惑中,直至片尾演员表出来才得到肯定答案。而还有一些镜头不多的演员,比如欧豪、高叶,我甚至完全没认出来。这说明这些知名演员在本片中是在做真正为角色服务的表演,他们成功地将自己隐藏到角色背后,让观众不易发觉演员本身的真面目。与近些年一些堆砌大牌明星的其他影片相比,本片中出演的各位明星表现很内敛、适度,没有人在片中“表演演技”。所有演员,无论是主角配角,无论知名度大小,在电影中表演力度和状态一致,这让故事发生的氛围成立,让观众容易入戏。

相比出色的表演,本片的弱点在情节设计以及置景、配乐、人物形象设计等方面。
首先是情节上的bug。男主战力过强,哪怕有伐木这个职业背景,高崖坠跌、棍伤、刀伤齐上却战力未见减弱,在失血、失温的情况下安然脱身且看起来没啥大损,随随便便到哪儿都能搞到车助其脱身,找到配置齐全的房子供其藏身……这个主角光环实在是给太大了,且相对应的犯罪集团战力又太弱。要知道如果真是当年的东北,贩孩子团伙哪儿少得了狠角色。这些不合理的情节设置直接拉低故事的现实感。
在驯鹿劫走李琪到黑产房产子一段,影片氛围突然换成了惊悚片,置景和配乐好像廉价密室,荒郊野外孤楼,烛光明灭,鬼影森森。黑产房是说它不合法,不是说真的这地方光线很黑啊!
另外,以我的常识,大雪皑皑的东北林场地区冬天在室外耳朵是不能露在外面的。
以上问题一方面可能受制于拍摄成本和团队创作经验,另一方面导演在现实题材与艺术创作间的平衡把握有所欠缺。
在写这篇影评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导演本人对这个问题的作答,对影片拍摄背景、演员表演过程都做了一些详细的说明,也让我获得了一些补充信息,对本片感兴趣的影迷建议一读。
作为导演的第一部作品,我认为他在贩卖儿童这个已经多次影视化的题材上抓住了一个全新的、独特的视角,之前我们看到的《亲爱的》、《失孤》都是从受害家庭一方去表现,而本片则选择了犯罪者,特别是被逼裹挟其中参与犯罪的人的视角,去剖析犯罪者的行为和动机。但在最后电影的表达呈现上不够锐利,也不够狠,对于人性善恶的博弈刻画力度偏弱。影片对现实的暗黑与残酷做了非常大的消解化处理,这让观众很难从中真正强烈感受到这类犯罪的恶。
今年看了几部我认为题材不错,也有亮点但都差了那么一口气的电影,都出自新导演之手。周璟豪的《花漾女子杀人事件》、林见捷的《家庭简史》以及康博导演的本片,是几位导演的第一部长片。能够看出这些新导演对于电影创作有思路,有题材敏感性,有个人表达,也有审美。同时他们都具备一定的技术能力,在拍摄技法运用上比较纯熟,选角的准确也为他们完成作品提供了强力支持。但最终影片没能全面脱颖而出获得高分口碑(这类题材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确实无法要求票房),除去本身的一些不足之外,我总隐隐感觉到拍摄以及最终完成过程中有很多掣肘之处,让他们无法完全自主、自由创作,这是非常可惜的。
希望这些新导演们不要因首作未如预期反响而受挫,能在困难的大环境下仍然坚持创作并获得支持。看看在这些作品中付出真诚表演的演员们就会知道,即便前路再难,也有人愿意站在你们背后(也包括在这个短视频统治的时代仍愿意写长文表达评价的影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