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的直接原因——“医院没钱了”。
根据华医网在2024年发布的《医疗人才薪资及就业调研报告》:
57.9%的医务人员表示收入下降,较上一年上升了约20个百分点;在降薪人群中,绩效奖金是下降的主要部分。
除此之外,很多主流媒体的报道也印证了这一趋势:部分县级医院医生的月度绩效下降 30%~50%,部分地区甚至出现“绩效清零”或“延期发放”的情况。
医院为什么会没钱?
跟医保控费、医院负债、薪酬结构缺陷与患者流向变化都有关系,我们一个一个来说。
第一,医保控费,压缩了绩效池子。
过去几年,国家层面推进了药品集采与医保支付改革,通过集中采购、限价支付等方式压低药品与耗材价格。
这在控制医疗费用、遏制过度医疗上无疑是成功的,但同时也大幅削减了医院的可变收入来源。
问题在于——中国医生的收入结构中,绩效占比过高(40%以上)。

当医院经营性收入下降,绩效池随之缩小,医生工资就“被连坐”。以前做多得多,科室能分绩效;现在收入来源受限,做再多也没有绩效。
第二,医院负债与地方财政吃紧。
部分医院在前几年扩张过快,盲目建设新院区、引入高端设备。
随着地方财政紧张、医保控费推进,新增项目并未带来预期收入,反而形成债务负担。
2024年多地媒体报道,不少地市医院陷入“收支倒挂”,被迫“控制支出”,最先被砍的,往往就是绩效。
对医院而言,这是一场生存危机;对医生而言,则是一场“被动降薪”。
第三,基本工资不高,薪酬结构不合理。
长期以来,中国公立医院普遍实行“低基本工资 + 高绩效”的薪酬体系。基本工资由财政拨付,金额有限;绩效奖金则取决于医院收入与科室业绩。
这种模式在“收入扩张期”激励有效,但在“控费周期”就显得异常脆弱:绩效下滑意味着医生收入无保障,而基本工资又太低,难以维持职业尊严。
有个具体的数据很有意思。
2017年,政府启动了公立医院薪酬体系(RPHPS)试点项目,旨在提高医生的薪酬。然后,有学者对“中国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是否提高了医生的收入”进行了一项跟踪研究,样本包含178,622名医生。
结论显示,与对照组相比,暴露组医生的年度总薪酬和年度绩效薪酬分别显著高出6.3%(系数:0.06;p< 0.01)和19.2%(系数:0.19;p< 0.001)。但研究者未发现RPHPS与基本工资或津贴之间存在显著相关性。
该研究原文如下,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也就是说改革实施后,绩效波动大但基本工资未能显著提高;改革与控费一旦发生,变动性就暴露为职业收入不稳定。
第四,分级诊疗迟迟不能建立。
“分级诊疗”在政策层面已经推行多年,但现实中,大量患者依然涌向城市三甲医院。 基层医院病源不足,运营压力更大。
在患者选择“往上走”、医保费用被“向下控”的双重夹击下,基层医生的处境尤为艰难。
这导致一个负向循环,基层医院和基层医生都会越来越少,相对应的,基层地区人民所能获得的医疗资源也越来越少,进而只能继续涌向城市三甲医院。
但是,从各方立场出发,又很难界定是哪一方的责任。
比如,从医保部门角度看,控费是为了遏制不合理医疗行为、保护医保基金安全。药品降价后,患者负担确实下降了。
从基层医院管理层角度看,虽然他们同样担心长期下去人才流失,但营收锐减、债务高企,也只能通过削减绩效“止血”,基层医院生意不好,但又必不可少。
从医生角度看,收入骤降,生活压力大,职业负担高,但公众对他们的“高期待、高标准”一点都没有减少,还喜欢用“职业道德”绑架他们,身累心也累。
从患者角度看,他们就想用成本最低的方式,获得尽可能高的医疗质量。
能怎么办?
继续这么下去,短期内,是医生承担“降薪后果”,时间一长,就是医疗人才的流逝,分级诊疗更不可能实现,患者更加会回流到大医院。
医疗体系问题,事关民生福利,没有小问题。
短期的托底必须要有,不管是通过哪种方式,一次性补贴也好,建立薪酬稳定基金也好,得确保医生工资按时发放。
中长期,必须进行薪酬结构改革。
既然要控费,医生的绩效来源减少,那就必须提高医生的基本工资比例。医生脱了白大褂,也是普通人,也得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能过于从“职业道德层面”苛求人家。
还有,绩效没了的话,其他正向的激励也必须跟上,比如,对高质量服务(慢病管理、基层首诊、预防健康管理)给予更高支付权重之类的。
至于分级诊疗的事情,是涉及到全民观念转变的事情,过去在城市化过程当中,城市获得的资源确实要大于县域、乡村。
现在城市化进程已经差不多了,后面就是均衡发展的问题了,随着均衡发展,以及城乡差距的缩小,分级诊疗肯定还是要推行。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