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1644史观中,什么工业革命压根就不重要。
从实践上来说,地球上能独立产生工业革命的国家就只有一个,除此之外一律都是被动输入。在此你当然可以很辉格的去说“天不生大英,万古如长夜”,然后研究分析总结出一堆原因去论证为什么英国特殊、为什么英国例外。
但这无关紧要,世界上没有独立进行工业革命的国家千千万,除去英国的7000万地球上还有80多亿人,难道他们在瓦特改良蒸汽机的一刹那就突然进入了迄今250年的失败史吗?不可能的嘛。哪怕很辉格的认为英国民族是God blessed的,工业革命是God wills it好了,whatever,重要的是那为什么法国又能第二个工业革命?——因为在地理上法国是距离英国最近的,英吉利海峡没加盖。所以中国唯独就吃亏在这里,与英国正好处于世界岛的两端,工业革命输入最晚。
再退一步来讲,输入工业革命最晚又怎么样,历史一定是线性上升的吗?1840就一定决定了1945和2025吗?我们一衣带水的邻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日本是东亚三国第一个实现近代化的,也是第一个跻身列强跟欧洲同桌吃饭的,而韩国不仅改革最晚,也是唯一一个彻底沦为殖民地的。——所以这会影响去年韩国人均GDP超过日本吗?如果1840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你能说吃二次原、失去的三十年以及韩国超日这种事情是明治维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的吗?
那么,1644史观的核心要义是什么?在我看来是为了修正中国近代以来的“救亡叙事”。
在1840史观下,大清帝国1840年疆域内的各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与全世界隔离的飞岛,版图内各民族其乐融融的你入关我、我融合你,过着田园牧歌一般的封建和谐生活。直到1840年英国军舰突然出现在中国海岸线上才打破了这份宁静,全国各民族同胞齐心协力开启了近代救亡史,所以保大清就是保中国,要扶清也要灭洋,不然就是汉奸。在这个大背景下,鸦片战争期间清军因为猜疑而屠杀汉人的历史是要隐去的,抗战期间满洲宗室和日方的勾结是不团结的,甚至在特殊年代为了反美帝这个“洋”,千余名日本战犯也会有统战价值。
而1644史观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至少说修正这个近代救亡叙事。保大清不是保中国,1644-1662是汉人的被征服史,1662-1912是汉人反抗鞑靼征服者的长期斗争史。就像1921-1991是俄罗斯人对布尔什维克的斗争史一样,1840之后不是“扶清灭洋”的义和团历史,而是“清廷、列强和汉人三国杀“,三者没有依附关系仅有利用关系。因此为了避免更坏的结果,当代俄罗斯人可以适当肯定伟大卫国战争,而同样出于汉人利益考量,威海华勇营、给联军扶梯子或者美国、日本对同盟会的庇护与资助也永远是一个可以被考虑的选项。
如此一来,汉人的民族史的脉络就清晰了,我们也可以像以色列人一样去重新发掘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流散“历史中的闪光点——不要害怕做历史的失败者,迄今为止没有永远赢的民族。
不过我也不认为1644史观是尽善尽美的。1644真的是最合适的时间节点吗?
从国际通用的史学定义来说,近代和近代化最关键的要素是一个国家/地区/民族被接入早期全球化与国际贸易的历史,而葡萄牙人乔治·欧维士在1517年就已经抵达中国了,葡萄牙人于1554年在澳门建立殖民地,美洲白银也在同一时期开始输入中国——这些来自西洋的因素要不要考虑?我觉得是要的。
而即使单从满汉民族斗争作为一个近代史的出发点。对明朝来说,内有闯贼进京外有建虏入关的甲申国难已经相当于是清末拳乱+联军攻入北京的局势了,如果要对标1840年,用1619年萨尔浒之战或者1629年己巳虏变恐怕更为贴切。
所以,具体时间节点上,1644年能不能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这里还是要打一个问号。
但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史观,只要1644史观比1840史观更优越,这就足够了。细节上的问题,完全可以交由后来更优秀的人去补充、去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