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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杜·乌尔德·斯拉希在2001年11月20日被捕时，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高级、最“科学”的刑讯技术的试验品。
他面对的是一套被美国国防部高层签字批准、由心理学家和行为专家精确计算过的“70天特别审讯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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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希是一个在毛里塔尼亚出生、在德国留学、在加拿大学过工程的聪明人。
他的聪明反而成了他受难的理由。
因为他聪明，所以审讯者认定他一定知道基地组织的核心秘密。
那里是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世界。
他的牢房是一个10平方米左右的金属盒子。
没有窗户。
没有时钟。
没有阳光。
24小时高频闪烁的荧光灯。
这叫“感官剥夺”。
这种环境能在72小时内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生物节律。
斯拉希很快就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星期一还是星期五。
他的大脑开始出现幻觉。
他在墙壁上看到不存在的黑影。
这只是折磨的序幕。
3
2003年8月，审讯升级。
当时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亲笔签署了一份文件。
文件批准了对斯拉希使用所谓的“增强审讯技术”。
第一项技术是“冷”。
审讯室里的空调被调到了10度以下。
斯拉希被迫脱掉衣服。
他全身湿透。
审讯员打开巨大的工业风扇，对着他狂吹。
斯拉希在日记里写，那种冷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腐肉。
他为了取暖，只能不断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直到膝盖脱力。
当他精疲力竭倒下时，审讯员会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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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噪音。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声音能让人发疯，那就是“噪音洗脑”。
审讯员给他戴上巨大的降噪耳机，但耳机里放的不是安静，而是混合了重金属乐、婴儿啼哭声和尖叫声的循环音频。
音量被开到了人类耳膜承受的极限。
这种折磨持续了几个星期。
他无法入睡。
只要他闭上眼，审讯员就会冲进来对他进行大声呵斥。
这种剥夺睡眠的手段在医学上被证明可以产生类似精神分裂的效果。
他的认知能力开始瓦解。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的名字。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某个时刻参与了恐怖袭击，哪怕他根本没去过那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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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逼供中最可怕的部分，在于它对受难者“爱”的狙击。
2003年8月25日，斯拉希经历了一场模拟绑架。
几名蒙面人冲进他的牢房，像对待麻袋一样把他拖走。
他被蒙上双眼，带到了一艘高速快艇上。
在波涛汹涌的加勒比海上，他被不断地按进海水里。
蒙面人告诉他，他正被移交给某个没有法律约束的第三国。
在那里，他将被慢慢切碎。
但这还不是杀招。
杀招是一封信。
审讯员拿出一封伪造的官方公函。
信上说，斯拉希的母亲已经被美国军方逮捕。
她正被运往关塔那摩。
审讯员贴在他的耳边，温柔的告诉他：
“如果你不认罪，你母亲就会被送到这个监狱里，她将成为这里几百名士兵的泄欲工具。”
“我们会录下视频发给你的族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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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斯拉希的精神世界彻底坍塌了。
他不再抵抗。
他问审讯员：“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真相？我给你们写。”
斯拉希开始编造故事。
他承认自己计划炸毁加拿大的CN塔。
审讯员问：你打算怎么炸？
斯拉希对工程学很熟悉，他根据审讯员眼神的反馈，一点点修改自己的谎言。
如果审讯员皱眉，他就说用炸药。
如果审讯员点头，他就说用电路控制。
他变成了一个极具天赋的编剧。
他写下了一页又一页的“罪状”。
只要他写出的东西符合审讯员的预想，他就能得到一罐可乐。
或者一个小时的睡眠。
或者审讯员不再威胁他的母亲。
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对道德底线的全面绞杀。
7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当时的美国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其实早已掌握证据，证明斯拉希并没有参与那些恐怖行动。
但他必须认罪。
因为如果不让他认罪，那么投入在“70天特别审讯计划”上的巨额资金和人力资源就无法向上级交代。
刑讯逼供在某种程度上，是官僚主义的衍生品。
它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写在报告里的、哪怕是带血的结果。
2004年，斯拉希的这种“合作”让他获得了一定的优待。
他可以看电视了。
他甚至可以和审讯员一起吃披萨。
这种场景诡异到了极点。
你刚把我折磨得精神崩溃，现在我们却坐在一起讨论披萨里的香肠是否地道。
这正是刑讯逼供的另一种可怕：它模糊了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界限。
斯拉希发现自己甚至开始依赖审讯员。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审讯员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人类。
8
这种可怕并没有随着他被证明无罪而结束。
斯拉希在关塔那摩被关了14年。
他在2016年才获得自由。
但他真的自由了吗？
14年的囚禁，其中有3000多个小时是在噪音中度过的。
有几百个小时是在极寒中度过的。
他的平衡觉神经系统遭到了永久性损伤。
直到今天，他走在平地上，依然会感到天旋地转。
这是大脑对当年海上模拟处决的生理记忆。
他在睡觉时必须开着灯。
因为黑暗会让他想起那个没有任何光亮的金属盒子。
最讽刺的是，由于长期的心理摧残，他会对任何对他展现出善意的人产生过激的防御反应。
他的人格已经被重塑了。
原本那个热爱工程、性格开朗的毛里塔尼亚青年死在了2003年的那个夏天。
活下来的是个僵尸。
9
在关塔那摩监狱，曾关押过近800人。
其中只有不到10个人曾被正式起诉。
绝大多数人，都经历了类似斯拉希的“增强审讯”。
这背后是1套价值数亿美元的审讯系统。
这套系统雇佣了20多名心理学家，专门研究如何从精神上摧毁一个人。
这不是电影里的孤立事件。
这是人类利用现代心理学和生物学知识，对自己同类进行的一次最无耻的打击。
如果你去查阅斯拉希出版的那本《关塔那摩日记》。
你会看到满页满页的黑色方块。
那是政府的审查机构在成书前抹去的部分。
整本书被涂黑了2500多处。
那些黑色的色块下面，藏着人类最深沉的哀嚎。
10
为什么刑讯逼供如此可怕？
因为它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
疼痛是可以忍受的，或者说，疼痛到了一定程度人会昏厥。
真正可怕的是它对你认知世界的根基的拔除。
它让你觉得，你的父母、你的记忆、你对正义的坚持、你对事实的尊重，全都是垃圾。
它让你变成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随手杀掉自己精神偶像的软骨头。
它让你在余生中，每当看到刺眼的荧光灯，或者听到稍微大一点的金属噪音，灵魂都会不由自主地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