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研的时候，老师上课时说了一对截然相反的观点，让我们自辨：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前半段，大家普遍认为我国的发展成就是因为拥抱了资本，拥抱了市场经济；后半段，开始有人认为我国的发展成就巨大，且趋势持续是因为克制了资本的扩张，保持了独立性、自主性（相应地，经济增长并不完全是市场经济的功劳，更多地是我国抛弃政治斗争为纲后，社会生产的自然恢复）。
第一个观点很容易理解，改革开放成绩斐然，市场经济建设是主线。但是第二个观点也很有道理：开放市场、招商引资的国家很多，有的不温不火（东南亚），有的丧失经济主权（拉美），有的经济暴跌（上世纪末的俄罗斯），唯独中国杀出重围，实现跨越式发展，必然有其独特性，而独立自主是最显著的特点。
对于独立性、自主性，很多人可能下意识想到政治独立、经济自主。这当然没有错误，但对于民营经济、市场活力而言，微观层面其实更加重要。我老师举过一个例子，十几年前某外国学者问张五常，中国和美国相比，谁的产权保护更好？这个学者提问时其实带着答案，大家下意识肯定觉得美国的产权保护更到位（特别是十几年前）。
但是，张五常说中国的产权保护更好。他回答：美国租客不交租、违法违规，房东无计可施，中国租客不交租、违法违规，房东直接丢掉租客的家当、换把锁即可。从这个微观层面可以看到，我国虽然致力于构建市场经济，但是微观层面极大了考虑了市场主体的实际需求、客观特点。往好了说，是克制资本无序扩张；往坏了说，是市场化、法制化不彻底。
后来，我又读了一些文献，更深刻地意识到，市场经济、计划经济只是手段。资本主义可以有计划，社会主义可以有市场，手段的选择只决定事物发展的方式，并不能决定事物发展的结果。发展是笔经济账，制度规范、法律体系重要，但不主要。改革开放的成功主要是因为统一大市场带来了规模效应，既让生产、试错的成本降低，又让消费端稳定、活跃。
我想到这里，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认为逻辑到此为止了。作为八零后，我下意识地认为统一大市场是先天存在的，没有考虑到统一大市场的建立也需要漫长、艰辛的努力。直到最近，我翻文献、读论文的时候，看到有人把改革开放成功的的原因上溯到了建国早期，才恍然大悟，对改革开放成功原因的理解又递进了一步：
1.建国初期鼓励生育，主张“人多力量大”，出现生育高峰。改革开放时，恰好适龄劳动力资源丰富。
2.我党开展扫盲运动，推广义务教育，提高了劳动力素质。认识字、好沟通，这些看似很低的要求在生产端其实很稀缺。现在很多工人出海，技术工种依赖国内劳动力就是例证。
3.建国初期大力发展重工业，能源、交通、水利、通讯、港口等配套设施都有很好的基础。
4.土地改革虽然把田地分给了农民，但后来又收归了国家、集体，以便于统一管理、支配。
5.我党肃清了国内反动势力，虽然存在矫枉过正的情况，但实现了“全国一盘棋”的治理格局，为经济政策铺开创造了条件。
6.“两弹一星”和洲际导弹打破了核讹诈，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国际上夺回很大话语权。这一点很多人觉得不重要，其实2024年9月我国再一次发射洲际导弹后，看各国的反应就知道了。
有效的市场资源不外乎资金、劳动力、基础设施、土地、良好的国内外环境。但它们不是天生就有的，需要艰苦卓绝地努力才能培育出来。把改革开放成功的原因适当上溯，进一步反思市场资源的成因，可以看出来：改革的过程中，内生变量比外生变量重要，内因比外因重要，基础比形式重要，独立自主比市场经济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