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这个行业里干了十几年,从写代码到带算法团队,养成了一个毛病,看任何复杂的事情,都想先把它拆开,看看它的底层架构,关键变量是哪些,数据流是怎么跑的。
你提的这个问题,底下吵成一锅粥,其实就是因为大多数人把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问题,简化成了单变量的对错题。
这就像我们复盘一个已经成功的亿级用户产品,有人说全靠创始人牛逼,有人说全靠第一笔融资烧对了地方。都对,但都没说到根子上。
我的看法很简单,也很直接:
中国近几十年的发展,根本的驱动力在于,我们用前三十年的时间,以极高的代价,从零到一构建了一套独立自主的、最最基础的,国家运转的底层系统。之后,我们才把这个虽然粗糙但功能完备的系统,接入了全球化这个巨大的数据网络,通过海量的数据交互和持续的自我迭代,完成了系统的快速升级和性能暴增。
前者是地基,是内核,是1。后者是催化剂,是数据,是后面的0。没有1,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下面我用我们搞技术的思维,把这个大工程给你拆解一遍。内容很硬,也很长,但如果你能耐心看完,应该能明白这整个过程的逻辑。
第一部分:搭建一台能开机的裸机 (1949-1978)
一个项目立项,你总得先有个能跑起来的最简版,我们叫MVP。对一个国家来说,尤其是一个一穷二白烂摊子起步的国家,在接入任何外部系统之前,必须先把自己内部的主机给攒起来。改革开放前那三十年,就是在外部环境极其恶劣的条件下,我们关起门来,硬是用血肉和汗水,把这台主机给攒了出来。
这台主机有几个核心部件。
首先要说的,是绝对的政治稳定和国家主权。这是所有后续发展的基础模块,是系统的最高权限,root。一个公司,如果天天内斗,董事会和管理层打成一团,什么项目也搞不成。国家更是如此。1949年之后,中国最大的成就,就是终结了上百年的战乱和分裂,建立了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权威。这意味着国家这台机器,第一次有了进行超长周期战略规划和资源调配的能力。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修水库、建铁路、搞五年计划,在当时世界上绝大多数新生国家那里,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奢侈品。它们的内部有无数派系扯皮,外部有前宗主国遥控指挥,连自己国家修条路的最终决定权都没有。
历史书上讲的废除不平等条约,它的真正分量就在于此。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实在在拿回了我们自己服务器的root权限。我们可以自己决定防火墙策略,自己决定开放哪些端口,自己决定谁可以进来,进来以后要遵守什么规矩。没有这个,你就是个肉鸡,随时可能被外部势力格式化。
在这个基础上,第二个关键模块是基础工业体系的建立。很多人对两弹一星的理解,就是造了个大炮仗保平安。这个理解太浅了。作为搞工程的人,我们很清楚,这种史诗级项目的核心价值,从来不只是最终那个产品,而是为了实现这个产品,你被迫从零开始,搭建起来的一整套协作流程和供应链网络。
你需要钢铁厂,需要有色金属冶炼,需要精密机床,需要基础化工,需要物理研究,更需要一支庞大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队伍,以及一个能够调度这一切的超级项目管理体系。这个过程,就是中国第一代工业体系的雏形。我们搞的156个核心工业项目,就是这个体系的骨架。它当然很粗糙,技术落后,跟美苏没法比,但它的核心特点是全产业链。从挖矿到冶炼,从发电到制造,我们什么都能做一点。
这就好比你攒自己的第一台兼容机,CPU可能不行,内存是杂牌,硬盘吱嘎作响,但主板、电源、显卡、声卡一样不少。你能开机,能装系统,能跑程序。而当时很多发展中国家,充其量只能生产机箱外壳,或者鼠标垫,核心部件全靠外部供应,一旦被卡脖子,立刻就是一堆废铁。这个全产业链的属性,是中国后来能成为世界工厂的最硬核的家底。
同样重要的,是基础教育和人力资源的积累。算法再牛,也得有CPU和内存去跑。国家发展的算力和内存是什么?就是海量的、有文化、有纪律的劳动力。
建国后的扫盲运动,赤脚医生体系,恢复高考,这些都不是孤立的政策。它们的目标高度统一:用最低的成本,最大规模地提升整个国家的人力资源基础水平。一个能看懂说明书的工人和一个文盲,在生产线上的价值是天壤之别。到八十年代初期,中国已经拥有了数以亿计的、识字、守纪律、身体健康的年轻劳动力。这在当时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里,是独一无二的巨量资源。
这批人,就是我们这台主机后来接入全球网络时,可以调用的最庞大的并行计算集群。
我家长辈有在八十年代初去深圳电子厂当干部的。他后来跟我讲,当时香港老板过来投资,最让他们震惊的有两件事。第一,政府的执行力。看好一块地,签完合同,几个月内通路、通电、平整土地、厂房拔地而起,这种速度在他们那边是不可想象的。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动员能力。第二,招工太容易了。告示贴出去,从内地来的年轻人乌央乌央地来。很多人念过初中,懂点文化,教一遍就会。而且纪律性极强,让加班就加班,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毫无怨言。香港老板私下说,这种素质的工人在东南亚根本找不到,要么不识字,要么太散漫。
你看,深圳奇迹的起点,就是国家主权下的特殊政策,加上基础建设的配套能力,以及最关键的,取之不尽的高素质劳动力供给。而这一切,在1978年之前,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第二部分:接入广域网,疯狂下载数据包 (1978至今)
好了,到七十年代末,我们手里有了一台虽然配置不高但五脏俱全的独立主机。它一直在局域网里运行,自己跟自己玩,技术迭代慢,产出效率低,大家日子过得都很苦。
然后,历史的转折点出现了。
首先是中美建交和融入西方主导的全球体系。这不是谁对谁发善心,这就是纯粹的国际战略交换。当时美国需要联合中国对抗苏联这个主要矛盾,而中国需要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来全力发展经济。这笔交易对中国来说,最大的意义在于,我们这台主机,终于拿到了一根网线,可以接入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信息和资本网络。
接入之后,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国外的资本、技术、设备、管理经验,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们搞技术的都知道,对着别人的优秀开源项目学,比自己闭门造车瞎琢磨,效率高一万倍。当时进来的那些外资企业,就是一个个活的样板工程。我们通过合资、合作,甚至就是在给他们打工的过程中,快速学会了什么是现代化的生产管理,什么是质量控制体系,什么是供应链。同时,不用再把大量资源投入到战备上,可以把宝贵的资源用到经济建设上。这相当于把服务器机房的安保预算,挪去升级CPU和内存了。
然后就是加入WTO。如果说中美建交是物理上接通了网线,那么加入WTO,就是我们这台主机,终于学会了全球通行的HTTP和TCP/IP协议,可以无障碍地浏览和交换数据了。
在加入WTO之前,我们跟别人做生意,很多都是双边谈判,非常麻烦和不稳定。今天这个国家对你的纺织品搞个配额,明天那个国家对你的玩具搞个反倾销,交易成本奇高。WTO提供了一整套标准化的国际贸易规则。虽然这套规则是西方主导的,谈判过程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承诺了极大幅度的市场开放。但它也给了我们一个对等的回报:我们的商品,可以在绝大多数成员国,享受到可预期的、相对公平的低关税待遇。
这个逻辑,就像是你的App,只要你遵守了苹果商店的开发规范和分成协议,你就能把产品上架,卖给全世界所有的iPhone用户。这个全球市场的准入许可,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就是在加入WTO之后,才真正迎来了核弹级的爆发。我们那个庞大、有纪律、低成本的劳动力计算集群,通过WTO这个标准化的数据接口,跟全球市场的海量订单数据流,实现了完美对接。订单雪片般飞来,我们的工厂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鸣,整个国家的经济数据开始指数级增长。
关于这段历史,我强烈建议去找一下龙永图先生的访谈和纪录片看看。他是当年的首席谈判代表。你从他的讲述里能体会到,这个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谁施舍的。每一个条款背后都是我们谈判人员熬更守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国家利益。另外,经济学家林毅夫的《解读中国经济》这本书,也从理论层面解释了中国如何利用后发优势和比较优势,融入全球化这个大体系,值得一读。
再举个我们行业的例子:
中国的互联网产业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早期的新浪、搜狐、网易,对标的是雅虎;阿里巴巴,对标的是eBay;腾讯,从ICQ起家;百度,对标的是谷歌。这都是公开的秘密。它们拿的都是软银、IDG这些海外VC的钱,商业模式、技术架构都在大量学习硅谷。这就是典型的接入外部数据和先进模型。
但为什么最后在中国市场活下来并做大的,是这些本土企业,而不是他们的老师,比如eBay和谷歌?因为中国的市场环境,用户习惯,监管政策,这个底层操作系统是不一样的。本土企业更懂这个系统,他们的产品迭代,运营策略,更贴合中国用户的真实需求。淘宝搞出支付宝解决了支付信任这个核心痛点,腾讯把QQ的关系链和游戏结合得炉火纯青。
这就是自主内核和外部数据结合的威力。内核是自己的,你就能对外来的东西进行消化、吸收,然后进行符合国情的本地化改造,最后实现超越。如果内核都是别人的,那你永远只是个代理商,赚点辛苦钱。
第三部分:我们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持续迭代的优化能力
有了自主的内核,也接入了海量的数据,但真正让中国这套系统爆发出惊人能量的,是我们一套独有的,持续迭代和优化的机制。
在我看来,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模式,就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一次灰度发布和A/B测试。
一个新政策、新模式,好不好用,先不上到全国这个生产环境。我们搞经济特区,这就是典型的沙盒环境。在深圳、珠海这些地方划一小块地,给一套特殊的API和权限,让它自己跑。跑起来数据不错,用户反馈好,就把经验和模式复制推广到沿海城市,再到内地。如果跑出了Bug,出了问题,影响也被限制在沙盒内部,不会导致整个主系统宕机。
我们总说的摸着石头过河,这本质上就是互联网产品开发的敏捷迭代思想。它跟苏联那种瀑布流式的五年计划完全不同。苏联模式是顶层设计一套完美的蓝图,然后下发执行,中间不许改动,结果往往是规划跟不上变化。而我们的方式是,小步快跑,快速试错,根据实践的反馈随时调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镇企业,国企改制,分税制改革,每一步重大的变革,都是基于上一步的实践效果,不断调整和优化的结果。
当这个迭代过程验证了某个方向的正确性,比如我们认定了高铁、5-G、新能源是未来的战略高地,我们就会动用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个系统最高权限,调动全国的资源,对这个方向进行饱和式投入,快速建立起规模优势和技术壁垒。这就像一个公司认准了一个赛道,决定All in,所有部门都必须为这个核心项目让路和提供支持。
这种独特的,集中央权威的战略决断力与基层市场经济的试错活力于一体的迭代优化能力,才是中国模式最强大的地方。它既避免了完全自由市场的失控风险,又克服了传统计划经济的僵化弊病,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中国的发展,到底是靠自己,还是靠美国?
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很清楚了。它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因为它把内因和外因对立了起来。
正确的逻辑链条应该是:
1、奠基阶段。 以教员为代表的第一代领导集体,带领我们完成了国家主权的独立和基础工业体系的搭建。这是我们这台超级计算机的内核和主板,是那个决定生死的1。没有这个1,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2、加速阶段。 以邓小平为代表的第二代领导集体,抓住了历史机遇,推动改革开放,把这台主机接入了全球网络。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化体系,为我们提供了海量的资本、技术和订单,这是给1后面加上去的无数个0,让我们的发展 exponentially(指数级)加速。
最关键的,是贯穿始终的,我们自己掌握的迭代和进化能力。 我们始终保持着对这台机器的最高控制权,不断根据外部环境和内部需求,对系统进行调整、优化和升级。这才是我们能从最初的世界工厂,一步步走到今天,开始在某些领域挑战科技前沿的根本保证。
所以,说我们靠自己废除不平等条约,是对的,但更准确地说,是我们通过斗争和建设,获得了独立自主的发展资格,这是所有可能性的前提。
说靠美国宽宏大量,那是幼稚的呓语。国与国之间,从来只有利益的计算。美国打开那扇窗,是出于它自身的战略需要。但我们能不能抓住这个窗口期,从窗外看到什么,学到什么,最终能不能破窗而出,靠的全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我们用前三十年,把自己从一堆散乱的零件,攒成了一台能开机的电脑。
又用后四十年,把这台电脑接上网,疯狂学习,野蛮生长,把它升级成了今天的样子。
未来要走的路,是建立我们自己的生态,甚至参与制定下一代的游戏规则。这条路,只会更难。
但作为一个亲历了这个伟大进程的普通人,回头看,内心只有两个词:
笃定和感恩。
笃定于我们这套系统强大的生命力和纠错能力。
感恩于那些为了搭建这台机器的最初版本,吃了两代人苦头的前辈。是他们,让我们这一代人,有机会站着,去迎接更广阔的世界。